第164章 陳台長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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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陳衛民,現在正式動用台長年度唯一『一票否決權』,項目繼續!」

  「同時,我已向董事會立下軍令狀!若此節目播出後,平均收視率低於百分之二,我陳衛民,引咎辭職!」

  陳衛民擲地有聲的話,如同實質的重錘,砸在十七樓會議室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隻被陳衛民砸在桌面上的厚重保溫杯,杯身還在微微震動,發出細不可聞的嗡鳴。

  李建國高舉的手,僵在半空,臉上一閃而過的得意徹底凝固,變成了龜裂的錯愕。他看著陳衛民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又看看桌子中央那份簽著名字的授權書,大腦一片空白。

  瘋了。

  陳衛民徹底瘋了!

  為了一個黃毛小子,為了一個荒唐到可笑的方案,他竟然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財務總監扶著眼鏡的手在顫抖,他那張永遠精於計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量化的驚駭。引咎辭職?這話的分量,足以壓垮江南衛視的半邊天。

  會議室里所有舉起的手,都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紛紛無力地垂落。剛才還聯合一體,穩操勝券的高層們,此刻全都低下頭,不敢去看陳衛民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勝利者的傲慢,在「一票否決權」和「引咎辭職」這十個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蘇辰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陳衛民不算高大、卻在此刻堅實如山的背影,心中湧起的,早已不是簡單的感激。

  那是一座山。

  一座名為「信任」與「託付」的山,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從這一刻起,《典籍里的中國》這個項目,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藝術追求,它承載了一個電視台台長的政治生命。

  只能贏,不能輸。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台長力排眾議,動用年度唯一否決權,為蘇辰的項目保駕護航,甚至立下軍令狀。

  整個江南衛視大樓,都因為這則消息而劇烈震動。

  蘇辰的「國風文化節目中心」,這個剛剛成立,占據了最好樓層、配備了頂尖設備的部門,瞬間成了全台的「異類」,一個被所有人用複雜和敵視注視的孤島。

  「聽說了嗎?陳台為了那個蘇辰,把自己的前途都押上去了。」

  「何止是前途,簡直是瘋了!平均收視百分之二?現在哪個衛視的文化節目敢說這個話?」

  「那個蘇辰到底給陳台灌了什麼迷魂湯?真把自己當神了?」

  「我們辛辛苦苦拼出來的局面,就要被他一個人的任性給毀了!」

  流言蜚語在茶水間、在走廊、在每一個工作群里肆虐。蘇辰和他的團隊,被描繪成了綁架台長、置全台利益於不顧的「瘋子」和「罪人」。

  孤立,來得迅速而徹底。

  趙強拿著一份設備申請單,跑了整整一個下午,得到的全是禮貌而冰冷的拒絕。

  「趙導,真不巧,您要的這批4K攝影機,隔壁綜藝節目組早就預定了,單子都簽了。」設備科的負責人攤開一本記錄,滿臉「愛莫能助」。

  「那備用的呢?倉庫里不是還有一套嗎?」

  「哎呀,那套設備需要全面檢修,沒個十天半個月下不來。您也知道,安全第一嘛。」

  蕭婉去申請最大的1號演播廳,得到的答覆是未來三個月的檔期已經全部排滿,連凌晨的時間段都被「內部培訓」給占了。

  資源申請處處受阻,各部門陽奉陰違,曾經那些熱情洋溢、稱兄道弟的同事,如今見了他們都繞著走。

  國風中心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欺人太甚!」趙強把一沓被駁回的申請單狠狠摔在桌上,「這幫落井下石的混蛋!」

  「他們就是想拖死我們!」老王一拳砸在桌面上,牙關緊咬,「拖到項目延期,拖到陳台下不來台!」

  團隊成員們個個垂頭喪氣,好不容易被蘇辰點燃的火焰,又被這無處不在的冷水澆得快要熄滅。

  就在這時,蘇辰從他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他一言不發,手裡拿著幾張A4紙,徑直走到會議室最顯眼的白板牆前。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他吸引過去。

  他將那幾張紙,一張一張,用磁吸釘用力地按在牆上。

  那是陳衛民那份「軍令狀」的複印件。

  白紙黑字,無比清晰。

  最下方,「引咎辭職」四個大字,和陳衛民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裡。

  蘇辰沒有說一句話。

  他只是做完了這件事,然後轉身,平靜地看著他的團隊。

  但所有人都讀懂了。

  他們讀懂了那無聲的語言。

  這不再是為了蘇辰而戰,不再是為了藝術理想而戰。

  這是為了那個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們身上的台長而戰!

  老王看著那份文件,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他這個在電視台混跡了二十年的老油條,第一次感到一種血往上涌的衝動。

  去他媽的市場規律!去他媽的明哲保身!

  「媽的!」

  趙強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申請單,撕得粉碎。

  「設備不批,我們自己租!演播廳不給,我們自己搭!老子就不信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對!幹了!」

  「拼了!」

  絕境之中,團隊的凝聚力,以前所未有的姿態,達到了頂點。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項目,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下,正式啟動。

  萬事開頭難,而他們的第一步,就是最難的一步。

  尋找飾演「屈原」的演員。

  這個角色,是整個節目的「魂」。他需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需要有孤傲不屈的風骨,需要有悲憫天下的情懷,更需要有敢於質問天地的瘋狂。

  這絕非普通的演技所能駕馭。

  蕭婉動用了所有的人脈,聯繫了國內所有能想到的,以演技著稱的知名老戲骨。

  然而,得到的回覆,驚人地一致。

  第一個,國家一級演員,某話劇院的台柱子,委婉拒絕:「這個角色太重了,我怕我這把老骨頭,扛不起來。」

  第二個,手握數個影帝獎盃的實力派,直接推辭:「謝謝蘇導看得起,但我演不了,完全演不了。」

  第三個,第四個……

  一連串的拒絕,讓團隊剛剛燃起的士氣,再次蒙上了一層陰影。

  直到蕭婉撥通了那位德高望重、在圈內被譽為「戲神」的老藝術家的電話。

  電話那頭,老人家聽完蕭婉的敘述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婉以為信號斷了。

  「姑娘,」老人家終於開口,聲線裡帶著一種深深的敬畏,「你回去告訴蘇辰導演,我很佩服他的膽魄。」

  「但是,這個角色,我不敢演。」

  「為什麼?」蕭婉忍不住追問。

  「屈原的精神世界,是神壇。我等凡人,演演帝王將相,演演市井小民,都可以。但那個神壇,我們只能仰望,不敢站上去扮演。」

  老人家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整個團隊都感到悚然的話。

  「怕遭天譴。」

  電話掛斷,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連「戲神」都說不敢演,怕遭天譴。

  這個「屈原」,誰還能演?誰還敢演?

  沒有了「屈原」,他們所有的設想,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空中樓閣。

  時間一天天過去,選角的危機,讓整個項目都面臨著停擺的風險。

  就在所有人一籌莫展,陷入焦慮的泥潭時,蘇辰卻異常平靜。

  他關掉了面前堆積如山的演員資料,打開了一個新聞網站,瀏覽著一篇關於地方話劇院生態的深度報導。

  一篇不起眼的報導,夾雜在各種娛樂八卦之中。

  他的手指滑動著頁面,忽然停了下來。

  報導中提到了一個叫魏徵的演員,在當地小有名氣,被稱為「戲痴」。但後面卻話鋒一轉,說他因為表演方式過於投入和極端,不善交際,常常與導演和其他演員發生衝突,而被同行排擠,如今幾乎無戲可演。


  戲痴……被排擠……

  蘇辰的指尖,在那兩個詞上輕輕敲了敲。

  他要找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八面玲瓏、被市場認可的「明星」。

  他要找的,是一個能與屈原的靈魂共振的「瘋子」。

  一個真正的,靈魂。

  他關掉網頁,站起身,拿起一件外套。

  「蘇導,您去哪?」趙強問。

  「去見一個人。」

  蘇辰沒有多做解釋,徑直離開了辦公室,留下滿屋子困惑的團隊成員。

  兩個小時後,城郊,一家幾乎被遺忘的「前進話劇院」。

  建築破舊,牆皮剝落,與市中心的繁華格格不入。

  蘇辰推開吱呀作響的後台大門,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燈光下,雜亂地堆放著各種道具和服裝。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他,拿著一把破舊的掃帚,一下一下,機械地清掃著地上的灰塵和垃圾。

  男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背影里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和固執。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魏徵!讓你掃個地還磨磨蹭蹭的!告訴你,想上台,就得按我的規矩來!別一天到晚整你那套沒人看得懂的東西!」

  男人掃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爭辯,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掃帚。

  蘇辰走了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水,遞了過去。

  那個叫魏徵的男人緩緩轉過頭,他約莫三十多歲,面容消瘦,顴骨很高,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瞥了蘇辰一眼,又看了看那瓶水,以為是來看他笑話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想找我演小丑、演龍套就免了,我魏徵就算餓死,也不演沒靈魂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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