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從千手觀音到一根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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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帶走了所有的焦慮和不安,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期待。他看著蘇辰的背影,那背影在搖曳的燈光下,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

  導播間內,死寂無聲。

  李明和所有技術人員,都還維持著仰望校長的姿勢,一個個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拒絕了?

  他竟然拒絕了?

  那可是校長的金口玉言,是整個傳媒大學最頂級的計算資源!是無數博士生導師、國家級課題組都要求爺爺告奶奶排隊申請的超算中心!

  就這麼……不要了?

  劉建國的手還停在半空,臉上那股求賢若渴的狂熱還沒散去,就凝固成了一種混雜著錯愕與不解的表情。

  他不是沒見過有傲骨的學生。

  但傲到連這種潑天富貴都懶得彎腰去撿的,他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見。

  蘇辰沒有再回頭。

  他只是對著耳麥,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平穩語調,下達了指令。

  「燈光組,所有燈光,全滅。」

  「三秒後執行。」

  「音響組,音樂停。」

  「現場導播,所有大屏,切黑。」

  指令清晰,簡短,不容置疑。

  李明一個激靈,瞬間從石化狀態中驚醒。他幾乎是本能地抓起對講機,對著裡面吼道:「聽老大的!全按他說的做!」

  「燈光準備!」

  「音響準備!」

  「三!」

  「二!」

  「一!」

  「啪嗒。」

  蘇辰按下了總控台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黑了。

  操場上,剛剛還在回味《送別》清唱帶來的溫暖與感傷的幾千名學生,突然被極致的黑暗吞沒。

  舞台上的燈光,熄滅了。

  兩側的大屏幕,黑掉了。

  就連遠處的教學樓,似乎也配合著這場演出,關掉了所有的景觀燈。

  天地之間,只剩下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弱光點,和天邊那輪孤月。

  喧鬧的掌聲戛然而止。

  溫暖的氣氛瞬間冷卻。

  一種巨大的、未知的、不安的空洞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怎麼回事?」

  「又斷了?這次是斷電了?」

  「我靠,這晚會也太一波三折了吧!」

  「搞什麼啊,剛把情緒烘托起來……」

  觀眾席開始出現騷動。

  起初是竊竊私語,很快就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有人不耐煩地打開了手機手電筒,一道道光柱在黑暗中胡亂掃射,更增添了現場的混亂。

  評委席上,剛剛坐下的劉建國,屁股還沒坐熱,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緊張地看向後台導播間的方向,那個小小的窗口在黑暗中毫不起眼。

  這是蘇辰的安排?

  還是又一次該死的事故?

  他不敢確定。這種完全脫離掌控的感覺,讓這位當了一輩子領導的老校長,手心裡全是冷汗。

  行政樓的陰影里,癱坐在地的王主任,聽到操場上再次響起的抱怨聲,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扶著牆,掙扎著站起來。

  太好了!

  出事了!又出事了!

  他就知道,蘇辰這種搞法,遲早要玩脫!伺服器崩潰只是開始,現在直接斷電了!

  看他這次怎麼收場!

  王主任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

  然而,他的笑容僅僅維持了三秒。

  「嗡——」

  一道光。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不含任何雜色的白色追光,從高空筆直地打下。


  它沒有落在舞台中央,而是落在了舞台的最前端。

  所有的騷動和議論,在這一刻被這道光瞬間斬斷。

  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那束光的落點。

  光柱里,林清雪靜靜地站著。

  她換下了一身華麗的主持人禮服,穿上了一條簡單的黑色長裙。臉上未施粉黛,甚至能看到眼角因為剛剛哭過而留下的淡淡紅暈。

  她沒有笑。

  那張平日裡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龐上,此刻只有一種近乎莊嚴肅穆的沉靜。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強烈的反差感攫住了心神。

  剛剛還是溫暖的、萬人合唱的場面。

  轉眼間,就是這無邊黑夜裡的一座孤島,一個人。

  導播間裡。

  蘇辰盯著監視器里林清雪的特寫。

  「清雪,可以了。」

  他的聲音通過微型耳機,清晰地傳進林清雪的耳朵里。

  林清雪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她緩緩抬起手,將話筒湊到唇邊。

  她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任由這種極致的安靜,發酵了整整十秒。

  十秒鐘,對現場幾千名觀眾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他們的心臟,隨著這詭異的寂靜,越跳越慢,越沉越深。

  終於。

  林清雪開口了。

  她的聲音,通過操場上每一個角落的音響,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膜。

  那是一種帶著哭過的、略微沙啞的質感。

  「剛剛的節目,獻給所有不完美的生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完美的生命。

  是沈婉,也是每一個在生活中掙扎的我們。

  全場觀眾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戳了一下。

  林清雪停頓了一下,環視著台下那片由手機微光組成的星海。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後半句話。

  「而接下來的,獻給那些……讓我們擁有完美生命的,逝去的英靈。」

  轟。

  所有人的大腦,嗡的一聲。

  如果說前半句話是共鳴,那後半句話,就是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逝去的英靈。

  這四個字,在這樣一個娛樂至死的年代,在這樣一個連春晚都是尬舞合唱的文娛荒漠裡,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沉重。

  操場上,瞬間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些剛剛還在抱怨,還在不耐煩的學生,一個個都愣住了。他們臉上的焦躁和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一種被某種巨大物事擊中後的肅穆。

  他們意識到,下一個節目,分量極重。

  重到,需要用這樣一場極致的黑暗和寂靜來做鋪墊。

  評委席上,劉建國猛地挺直了腰杆。

  他死死盯著舞台上的林清雪,呼吸都停滯了。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蘇辰剛才為什麼拒絕他。

  這個年輕人,他根本不是在辦一場晚會。

  他是在布道!

  他要用一場畢業晚會,把他腦子裡那些驚世駭俗的,這個世界的人從未見過的東西,狠狠地刻進所有人的骨頭裡!

  就在全場陷入這種莊嚴到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時。

  舞台上,那束打在林清雪身上的白色追光,緩緩熄滅。

  世界,再次歸於黑暗。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一秒。

  兩秒。

  三秒。

  舞台的右側後方,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


  一束昏黃的,帶著陳舊感的追光,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

  那光很暗,很弱,就像一盞在風中搖曳的馬燈。

  光線下。

  一個身影,坐在一個破舊的彈藥箱上。

  當看清那個人的瞬間,台下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趙強?」

  「是體育系的那個趙強!」

  「他怎麼上去了?他不是被蘇辰踢出去了嗎?」

  「他穿的那是什麼?軍裝?」

  沒錯,就是趙強。

  那個之前在排練廳里公然挑釁蘇辰,被一腳踹翻的體育生刺頭。

  此刻,他穿著一身洗到發白、沾滿了黑色泥土和暗紅痕跡的破舊軍裝。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破了個洞的解放鞋。

  他就那麼低著頭,蜷縮在小小的彈藥箱上,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

  他手裡,正用一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頭,在一張泛黃、起了毛邊的紙上,用力地寫著什麼。

  沒有音樂。

  沒有旁白。

  沒有華麗的布景。

  甚至連一個像樣的道具都沒有。

  只有一個破舊的彈藥箱,一個穿著破爛軍裝的人,和一張不知道寫著什麼的紙。

  舞台巨大,燈光昏暗。

  他的存在,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這種極致的安靜,極致的簡單,與十幾分鐘前那場金碧輝煌、神聖浩大的《千手觀音》,形成了撕裂般的巨大反差。

  所有觀眾都滿臉問號。

  「這是什麼?演小品嗎?」

  「怎麼又沒聲音了?設備還沒修好?」

  「這布景也太簡陋了吧?連王主任搞得都不如啊……」

  「蘇辰到底在搞什麼鬼?」

  大屏幕亮了。

  但上面沒有切換全景,而是給了一個極致的特寫。

  鏡頭對準了趙強的手。

  那是一雙屬於體育生的,布滿厚繭和傷痕的手。

  他握著那截小小的鉛筆頭,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繃緊了。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划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被高保真麥克風捕捉,放大,傳遍全場。

  「沙沙……沙沙……」

  在這死寂的夜裡,這聲音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跟著這單調的,重複的,帶著某種偏執的刮擦聲,一點點揪緊。

  他們看不清紙上寫了什麼。

  他們只看到,趙強的額頭上,有汗珠滲出,順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滑落,滴在那張泛黃的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觀眾席的議論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這股莫名的、強大的懸念感攫住了喉嚨。

  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一場比《千手觀音》更加恐怖的情感風暴,正在這極致的安靜之中,瘋狂蓄力。

  導播間裡,李明死死地盯著監視器畫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終於明白,老大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開場了。

  這根本不是小品。

  這是一種儀式。

  一種用極致的安靜和專注,將全場幾千人的心神,強行拉入同一個時空的,霸道無比的儀式。

  蘇辰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在胸前。

  他看著屏幕里,觀眾席上一張張從疑惑、不解,到慢慢變得專注、凝重的臉。

  他笑了。

  那是一種玩弄人心的,屬於魔鬼的笑容。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節目搬運。

  他要的,是徹底的,不留餘地的,審美和精神的雙重碾壓。

  他要讓這個世界的人明白。

  真正的藝術,有時候,根本不需要聲音。

  舞台上,趙強還在寫。

  鉛筆的筆芯,似乎已經快要磨平了。

  他停下動作,把鉛筆頭放到嘴邊,用牙齒狠狠地把周圍的木頭啃掉一圈,露出一點點新的筆芯。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

  那個專注的,近乎自虐的動作,被大屏幕精準地捕捉,放大了無數倍。

  全場觀眾,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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