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九州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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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黃昏,奉天,大帥府地下指揮中心

  空氣里混合著機油、汗味、菸草以及紙張特有的氣味,還有一種無形卻無處不在的、高壓電流般的緊繃感。巨大的作戰地圖幾乎鋪滿了整面主牆,上面紅藍箭頭交錯縱橫,如同兩股狂暴洋流對撞後留下的猙獰疤痕。代表著南下兵團的藍色粗箭頭,已經狠狠釘在了地圖最南端,標著「旅順」、「大連」字樣的半島尖端。幾個參謀正用小旗和圖釘,將最新收到的、來自南關嶺前線的電報內容,仔細標註在地圖上相應位置。

  張瑾之站在地圖前,背對眾人,身姿如標槍般挺直。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黃呢軍便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指揮、決策、等待,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刻下了疲憊的痕跡,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卻在指揮中心慘白的燈光下,亮得驚人,仿佛有熔岩在其中無聲流淌、沸騰。

  他靜靜地聽著身後參謀長榮臻用平穩卻隱含激動的語調,念誦著剛剛譯出的、由于學忠、王樹常、周衛國三人聯名發來的前線急電:

  「…我南下兵團與第2軍主力,已於本日(20日)午後三時,會師於金州以南之南關嶺。當面之敵,系自熊岳城潰退之日軍第2師團第3旅團殘部,及自旅順倉促北上之最後守備隊,約五千餘人,士氣低落,建制混亂。我軍趁敵立足未穩,步、炮、坦協同,發起猛攻,激戰兩小時,現已突破敵南關嶺外圍防線,殘敵向大連、旅順方向潰退。我前鋒已抵近大連甘井子區外圍,並已對旅順後方陸路通道形成實際威脅…」

  「…初步統計,自我部揮師南下以來,連克營口、蓋州、金州,橫掃南滿鐵路南段,共擊潰、殲滅日軍(含偽軍、武裝僑民)逾萬人,繳獲無算。目前,大連、旅順之敵,已如瓮中之鱉,被我陸上合圍。唯兩地要塞經營多年,工事堅固,且可得日本海軍艦炮支援,強攻恐傷亡巨大。現我部正於南關嶺、營城子一線構筑前進陣地,整頓兵馬,補充給養,並已將繳獲之日軍重炮前移,請少帥指示下一步作戰方略…」

  榮臻念完,指揮中心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有電台的嘀嗒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奉天城外尚未完全停息的零星槍炮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背對著他們的、略顯單薄卻仿佛承載著千鈞重擔的背影上。

  兵臨旅順、大連。

  這六個字,在在場每一個熟知中國近代史、熟知甲午國恥、熟知旅大被占三十餘年屈辱的華夏軍人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是言語難以形容的。自1895年《馬關條約》日本割占台灣、澎湖,並獲取在遼南駐軍權,到1905年日俄戰後日本從沙俄手中奪取旅大租借地及南滿鐵路權益,這片土地,這道深深嵌入渤海灣咽喉的傷疤,無時無刻不在刺痛著這個古老民族的神經。而今天,華夏的軍隊,終於再一次,將戰旗指向了這片被異國鐵蹄蹂躪了數十年的土地!

  一種混合著巨大震撼、難以置信、以及血脈賁張的激動情緒,在指揮中心裡無聲地瀰漫、升騰。許多參謀的眼眶已經紅了,緊緊攥著手中的鉛筆或文件,指節發白。

  張瑾之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狂喜或激動,只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和沉靜之下那銳利如出鞘軍刀般的決斷。

  「回電。」他的聲音平穩,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於、王、周三位司令並南下兵團、第2軍全體將士:捷報已悉,將士用命,功在社稷,壯我國威!謹代表東北政務委員會暨三千萬同胞,向全體參戰官兵,致以最崇高敬意與最熱烈祝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我軍挾新勝之威,兵鋒正銳,固是可喜。然旅順、大連,非尋常城池。旅順乃天然良港,經日、俄數十年經營,要塞化程度極高,堪稱『東方直布羅陀』。大連亦為重要商埠,防禦體系完整。更兼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可隨時自佐世保、吳港來援,其艦炮射程、威力,非我陸炮所能及。強攻堅城,徒增傷亡,非智者所為。」

  參謀們紛紛點頭,激動的心情稍稍平復,被更理性的思考取代。少帥看得清楚,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

  「電令南下兵團:」張瑾之語氣轉厲,「一、立即停止向大連、旅順城區之突擊,全線轉入防禦態勢。依託現有陣地,特別是南關嶺、營城子、金州等要點,構築多層次、有縱深的堅固防禦體系。重點防範日軍來自海上的炮擊、登陸,及來自城內的逆襲。」

  「二、以炮兵為主,輔以可能之空中偵察(繳獲飛機需儘快整合形成戰鬥力),對旅順、大連外圍工事、碼頭、倉庫、交通樞紐,進行有計劃的、不間斷的炮火襲擾和火力壓制。目標非在立即攻克,而在疲敵、耗敵、亂敵,打擊其士氣,破壞其戰爭潛力。」


  「三、派出精銳小股部隊,配合當地民眾及我地下工作人員,對旅大地區進行嚴密封鎖與監控。切斷其與外界之陸路聯繫(海路暫無法完全切斷),嚴防物資、人員滲透。對企圖外逃或傳遞消息之敵特、漢奸,堅決打擊。」

  「四、立即著手籌備對大連、旅順之政治攻勢與心理戰。以飛機撒傳單、戰場喊話等方式,公布我南線大捷、天野旅團覆滅、第2師團受挫之消息,揭露日本軍部擴大戰爭之野心,號召旅大日軍中的反戰人士、被脅迫之朝鮮台灣籍士兵、以及受奴役之中國同胞,倒戈起義或消極避戰。同時,向國際社會揭露日軍在東北之暴行,及我保家衛國之正義立場。」

  「五、此電文抄送奉天前線王以哲、及北上之獨立第5、6、11、17旅。著王以哲,統一指揮奉天方面所有部隊(含北上之獨立各旅),抓住日軍第2師團新敗、士氣受挫、與旅順本部聯繫不暢之戰機,於明日拂曉,對當面之敵發起全線反擊!不求全殲,務求重創,將其驅離至渾河以北,徹底解除奉天之圍,並威脅其與朝鮮之陸路聯絡線!此戰,關乎我能否鞏固南線戰果,贏得調整部署之寶貴時間!」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靜、環環相扣。既有對輝煌勝利的肯定與褒獎,更有對嚴峻現實的清醒認知和未雨綢繆。圍而不攻,以耗代打,政治心理戰配合軍事壓力,同時抓住奉天戰機擴大戰果——這是一套組合拳,目標明確:鞏固現有勝利,消耗日軍力量,爭取國際同情與國內時間,並為可能到來的、更殘酷的長期戰爭做準備。

  「少帥高見!」榮臻由衷贊道,「旅順要塞,確非旦夕可下。我軍新勝,宜當穩紮穩打,消化戰果。奉天之敵新遭挫敗,獨立各旅生力軍已到,正可內外夾擊,一舉奠定奉天勝局!」

  「立即發報。」張瑾之揮揮手,目光重新投向地圖,手指在「奉天」與「旅順」之間緩緩划過,「告訴于學忠他們,也告訴王以哲,真正的考驗,可能才剛剛開始。我們打疼了關東軍,日本國內,絕不會善罷甘休。利用好這段敵人反應、調兵的時間窗口,鞏固防線,補充休整,動員民眾。接下來的,才是硬仗。」

  「是!」

  電報化作無形的電波,飛向南關嶺,飛向奉天城外陣地。張瑾之走到桌子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積鬱數日的濁氣。

  兵臨旅順,這是一個里程碑,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符號。但它不是終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這台已經完全開動的軍國主義戰車,其慣性、其瘋狂、其國力,遠非一次戰術層面的勝利所能阻擋。風暴,正在更遠處的海平面上聚集,即將以更加恐怖的姿態,席捲而來。

  他輕輕按住左肩,那裡被刺客子彈擦傷的舊疤,似乎又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暗處的兇險從未遠離。

  就在這時,副官譚海拿著一疊剛剛收到的、來自關內各地的電文抄件,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紅暈。

  「少帥!少帥!您看!北平、天津、上海、京城、武漢、廣州……全國各大城市,學生、工人、市民……全上街了!都在慶祝咱們東北的大捷!您看,這是北平傳來的,學生們在喊……」

  同一時間,9月20日夜,華夏各地。

  東北大捷的消息,如同在沉寂已久的平靜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又如同在布滿硝磺的倉庫里擦亮了火柴,瞬間引爆了積壓在這個民族胸膛中近百年的屈辱、悲憤與渴望!

  北平。 紫禁城的紅牆沉默依舊,但牆外的街道已化為歡騰的海洋。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師範大學……數以萬計的學生衝出校門,他們舉著連夜趕製的簡陋橫幅,上面用濃墨寫著:「慶祝東北抗日大捷!」、「全殲日寇第十五旅團!」、「向東北王章涼及東北將士致敬!」、「收復旅大,雪我國恥!」。標語牌上畫著簡單的華夏聯邦地圖,東北部位被特意描紅。學生們揮舞著小旗,高唱著《義勇軍進行曲》(此曲1935年才誕生,此處為藝術渲染,代表當時的抗日歌曲)的旋律,高呼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華聯邦萬歲!」「支援東北抗戰!」口號聲浪如同海嘯,席捲過長安街,席捲過天安門廣場。聞訊趕來的工人、市民、商販不斷加入,遊行隊伍越來越龐大。報童在人群中穿梭,嗓子喊啞了:「號外!號外!東北軍大勝!兵臨旅順大連!」「看報了!看報了!天野旅團全軍覆沒!」

  天津。 海河兩岸,碼頭工廠,同樣沸騰。久大精鹽、永利鹼廠的工人們下了工,顧不得換下工裝,就加入了遊行隊伍。租界裡的華人巡捕,也忍不住對歡呼的人群報以微笑。法租界勸業場樓頂,有人冒險升起了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引來租界內一片驚呼和遠處華人聚集區如雷的歡呼。

  上海。 這座遠東最繁華的都市,此刻也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中。南京路、外灘、閘北、虹口……到處是揮舞旗幟、張貼標語、聚眾演講的人群。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連夜加印號外和宣傳品。各大影院在正片前加播自製幻燈片,報導東北戰況。滬上大學的學生們組織了大規模的募捐和宣傳活動,許多市民、商人慷慨解囊,購買「愛國券」,籌集款項、藥品、衣物,準備支援前線。連一些平日對國事漠不關心的買辦、洋行職員,也禁不住被這股席捲全城的愛國熱潮所感染。


  京城。 華夏聯邦政府首都,氣氛最為複雜。一方面,聯邦機關報《聯邦日報》在頭版用巨大標題報導了「東北我軍獲捷」,但措辭謹慎,強調「此系局部戰鬥之勝利」,並呼籲「全國軍民在聯邦政府統一領導下,共御外侮」。另一方面,街頭巷尾,民眾的自發慶祝卻毫不掩飾。學生們聚集在聯邦政府門前請願,要求聯邦立即對日宣戰,全面支援東北。下關碼頭,自發組織的「北上抗日義勇軍」開始集結,雖然裝備簡陋,但士氣高昂。黃埔路官邸內,姜傑看著侍從室送來的各地輿情報告,臉色變幻不定。街頭那「擁護姜委員長領導抗戰」的呼聲,讓他既感壓力,也看到了一絲機會。

  武漢、廣州、成都、西安…… 從長江流域到珠江兩岸,從巴山蜀水到關中平原,捷報所至,萬民歡騰。茶館酒肆,人們爭相傳閱著遲到的報紙,聽那帶著各地口音的、激動的講述。鄉村場鎮,識字先生被圍在中間,大聲念著「東北打勝仗」的消息,老漢們咂著旱菸,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婦女們停下手中的活計,低聲祈禱前線的兒郎平安;孩童們則揮舞著木棍,模仿著「打鬼子」的遊戲。

  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民族的自尊、對勝利的渴望、對侵略者的仇恨、對保家衛國者的崇敬——如同地火奔涌,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章涼和東北軍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大江南北,成為無數人心中的英雄符號。「抗日」不再僅僅是口號,而是變成了一個真切的可能性,一股看得見的、滾燙的力量。

  當然,歡騰之下,亦有潛流。各地軍閥暗自盤算,聯邦政府焦灼觀望,西方列強使館燈火通明,沙俄塔斯社記者飛速敲打著電報機……但此刻,主導這個國家情緒的,是那撲面而來、幾乎要將夜空點燃的狂喜與希望。

  這股沸騰的民意,也通過各種渠道,傳回了奉天,傳到了大帥府地下指揮中心,傳到了每一個正在浴血奮戰的東北軍將士耳中。

  「少帥,您看,」譚海指著那些電文,聲音哽咽,「四萬萬同胞,在和咱們一起戰鬥!」

  張瑾之默默地看著,一份份看著那些描述各地慶祝場景的電文。他能想像那紅旗的海洋,那震天的口號,那熱淚盈眶的臉龐。如同一股熱流,悄然湧上他的心頭,沖淡了連日指揮的疲憊與肩頭沉重的壓力。

  民心可用,民氣可用。

  這或許,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所帶來的、最寶貴的東西。它重新點燃了這個民族血液中不屈的火焰,凝聚起了渙散的人心。有了這個,哪怕前路再艱險,也多了幾分底氣,幾分光亮。

  「是啊,」他低聲說,仿佛自言自語,「他們……在看著我們。在等著我們。」

  他轉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命令夜梟,嚴密監控日本國內、朝鮮、台灣,及所有日占區的輿論和軍事調動。特別是東京、大阪、名古屋等地的反應。日本,絕不會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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