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巢穴雷霆·月圓之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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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9月16日,凌晨三時,奉天,大西門外「德豐貨棧」後院

  距離李可龍接手新夜梟,已過去兩月有餘。奉天的秋夜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貨棧後院的臨時指揮所里卻燈火通明,空氣因密集的腦力活動而燥熱。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奉天城詳圖,已被密密麻麻的標記、線條和照片覆蓋,像一張複雜到令人目眩的蛛網。而這張網的幾個關鍵節點,正被紅筆重重圈出。

  李可龍站在地圖前,圓框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他身上那件藏青長衫的袖口已有些磨損,領口微敞,短髭似乎也有幾日未曾精心修剪,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手中捏著幾張剛剛沖洗出來的照片和一份破譯的電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照片是昨天傍晚偷拍的,地點是滿鐵附屬地邊緣,一處掛著「三井物產奉天倉庫」牌子的院落外圍。照片中,兩個穿著碼頭工人短褂、扛著貨包的男人正低頭走進院子側門。照片很模糊,距離也遠,但李可龍幾乎可以斷定——就是他們!

  蝮蛇和蜈蚣!

  這兩個多月,夜梟像最耐心的清道夫,以「吉兆屋」松尾平助和那個旅館特務為突破口,順藤摸瓜,撬開了一個又一個或緊密或鬆散的日特節點。他們繳獲密碼本,破譯往來密電,跟蹤可疑人員,交叉比對海量信息。行動謹慎而精準,儘量避免打草驚蛇,只在外圍一點點剝離掩護,逐漸向核心收縮。

  這個過程漫長而煎熬。李可龍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少帥給的兩月期限早已過半,雖然清理了不少日特,抓獲多名漢奸,搗毀多個據點,但首要目標始終蹤跡渺茫。奉天城內風聲漸緊,日本人顯然察覺到了這張正在收緊的網,行動更加隱秘,聯絡更加謹慎。有兩次,夜梟已經鎖定了疑似目標,卻都在最後關頭撲空,只找到剛熄滅的菸蒂和尚未完全散盡的特製菸草氣味(「蝮蛇」有吸食一種朝鮮產烈性菸草的習慣,這是從吉林熙洽副官處挖出的細節)。

  直到三天前,夜梟的密碼破譯組,從截獲的一段看似無關的商業電文中,剝離出一個隱藏極深的數字密碼層。經過不眠不休的攻堅,終於破譯出一段令人心悸的內容:「風信子已謝,蒲公英待飛。巢穴潮濕,雛鳥需移至乾燥處。九月十五,酉時,老地方見。」

  「風信子」是「蝮蛇」的代號,「蒲公英」是「蜈蚣」。「巢穴潮濕」指原藏身地可能暴露或不安全。「老地方」——經過對已破譯電文和抓捕日特口供的交叉分析,最終指向滿鐵附屬地內幾處可能的秘密聯絡點,其中「三井物產奉天倉庫」因位置偏僻、管理鬆散、且有多次非常規貨物進出記錄,嫌疑最大。

  李可龍當機立斷,調動最精銳的監視小組,對倉庫及周邊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立體監控。終於在昨天傍晚,等到了獵物歸巢。

  「確認了嗎?」李可龍的聲音因連續熬夜而有些沙啞,但異常沉穩。

  「確認了,先生。」負責監視的行動組長是個精悍的年輕人,代號「山貓」,他指著照片上一個身材較高、肩膀微聳的背影,「這個,走路的姿態,左肩習慣性前傾,與『蝮蛇』在奉天活動時被偶然拍到的舊影像吻合。另一個稍矮,步伐間距恆定,步態輕而穩,是經過嚴格軍事訓練的特徵,與『蜈蚣』的背景相符。他們進去後,再未出來。倉庫後牆有一處偽裝成通風口的暗門,我們的人通過長時間定點觀察與門窗縫隙探視,確認內部至少有四人活動,其中兩人長期滯留倉庫深處隔間,極可能就是目標。」

  「守衛情況?」

  「明面上,倉庫有四個日本浪人裝扮的守衛,前二後二,配短槍,警惕性一般。但我們懷疑暗處還有暗哨。倉庫結構我們搞到了原始圖紙,是滿鐵早期的老式貨倉,內部有夾層和地下室。強攻有風險,容易造成傷亡,也怕他們狗急跳牆銷毀證據或自殺。」

  李可龍盯著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註的「三井倉庫」,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擊,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兩個月的追捕,無數次的分析、推理、排查、失望、再分析……終於將這兩條最狡猾的毒蛇,堵在了最後的巢穴里。不能失手,絕不能。

  「不能強攻,那就智取,要快,要突然,要讓他們來不及反應。」李可龍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山貓』,你帶行動一組、二組,立刻出發,在倉庫外圍預設位置隱蔽待命。偵查組,繼續監視,有任何異動立即報告。通訊組,切斷倉庫周邊民用電話線,布設有線通訊鏈路,杜絕無線電泄密。另外,調狙擊手上附近制高點,必要時刻,授權擊傷非首要目標四肢,但『蝮蛇』和『蜈蚣』,必須抓活的!」

  「是!」

  「還有,」李可龍叫住正要轉身的「山貓」,語氣加重,「行動時間,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凌晨四點半。那時是人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時候。行動要同步,前門、後門、暗門、屋頂,同時突破!用手工震撼筒開路,速戰速決!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活捉那兩個人,次要目標是儘可能獲取倉庫內的所有物品和文件。儘量減少我方傷亡。」


  「明白!」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貨棧後院如同上緊發條的精密機器,開始無聲而高效地運轉。兩個多月的磨合、訓練、實戰洗禮,新夜梟這支由李可龍親手打造的秘密利劍,即將迎來最嚴峻的一次出鞘考驗。

  李可龍坐回椅中,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幾分鐘。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這兩個多月的點點滴滴。從最初面對如山卷宗和茫然線索,到一步步抽絲剝繭;從組建新團隊時的質疑和磨合,到逐漸贏得信任和默契;從一次次與日特在暗處的無聲較量,到如今終於鎖定最終目標……這條路走得艱難,卻也讓他對「暗處戰爭」的理解,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少帥說得對,這與他過去在法庭上拆解陰謀、在案卷中尋找真相,在邏輯內核上,確有相通之處。只是,這裡的代價,是鮮血和生命。

  凌晨四點二十分,貨棧後院。

  參與行動的人員已全部準備就緒。清一色的黑色緊身便裝,面罩,配備德制衝鋒鎗、手槍、匕首、手工震撼筒、繩索、破門工具。沒有人說話,只有檢查裝備時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和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臨戰前的肅殺。

  李可龍也換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裝,但他不會參與直接突擊。他站在隊伍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被面罩遮住、只露出堅定眼神的臉。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裡面那兩個人,是刺殺少帥的直接元兇,是日本關東軍伸向我華夏聯邦最骯髒的毒爪。抓住他們,撬開他們的嘴,我們就能拿到日本人策劃陰謀、實施侵略的鐵證!就能為小西關死傷的兄弟,為所有被日特殘害的同胞,討一個公道!少帥在等我們的消息,東北三千萬父老在看著我們!此戰,許勝不許敗!行動!」

  沒有激昂的口號,只有面罩下更加灼熱的目光和握緊武器的手指。隊員們無聲地散開,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朝著預定目標區域疾馳而去。

  李可龍回到指揮所,坐在電台與有線通訊機前。牆上巨大的時鐘,指針滴答作響,指向四點二十五分。

  奉天城還在沉睡,夜色濃重如墨。滿鐵附屬地邊緣,那座看似平靜的「三井倉庫」,即將迎來黎明前最猛烈的一場風暴。

  凌晨四點三十分,整座奉天仍在沉眠。

  「行動!」

  隨著「山貓」低沉而短促的命令通過有線耳麥傳達到每個小隊,數處幾乎同時爆發!

  倉庫正門,兩名正在打盹的浪人守衛還未反應過來,就被從側面陰影中撲出的夜梟隊員用靜音迷魂針放倒,一聲未吭。

  後門,同樣的手法,另外兩名守衛癱軟下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倉庫側面那處偽裝成通風口的暗門,被微型黑火藥破門器炸開!爆炸聲不大,但在寂靜的凌晨依然刺耳!

  「敵襲!!」倉庫內終於響起了驚恐的日語嘶吼和雜亂的腳步聲。

  但夜梟的突擊更快!數枚手工震撼筒從炸開的暗門和前、後破開的門戶投擲進去!

  「轟!轟!轟!」

  劇烈的爆響和刺目的強光瞬間充滿倉庫內部!慘叫和盲目的槍聲響起。

  「突擊!」

  「山貓」一馬當先,從炸開的暗門沖入!身後隊員如潮水般湧入,自動武器噴吐出短促而精準的火舌,壓制著倉惶抵抗的日特。戰鬥在狹窄的貨倉過道和堆滿貨包的間隙中激烈展開,槍聲、吼聲、肉體碰撞聲、貨架倒塌聲混作一團。

  日特人數不多,約七八人,但顯然都是精銳,在經歷最初的混亂後,迅速依託貨堆和掩體進行頑強抵抗。然而夜梟有備而來,配合默契,火力兇猛,戰術明確——快速清理外圍,直撲核心!

  「左側清除!」

  「右側壓制!」

  「目標在深處!隔間!」

  「山貓」帶著小隊,如同尖刀,朝著倉庫最深處那幾個有隔斷的房間猛插過去。沿途遭遇零星抵抗,皆被迅速擊倒。

  「砰!」最裡面一間鐵皮門的門鎖被霰彈槍轟開!

  「不准動!舉手!」數支槍口瞬間指入。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還在散發著餘熱的無線電發報機。窗口被封死。一個穿著襯衫、面色蒼白的中年男人(「蜈蚣」)正試圖將一疊文件塞進桌下的鐵皮桶點燃,另一個身材較高、眼神陰鷙(「蝮蛇」)則猛地撲向床邊,似乎想去抓什麼東西。

  「砰!」「山貓」毫不猶豫,一槍打在「蝮蛇」探向床邊的手前的地面上,火星四濺!「再動一下,打斷你的腿!」


  與此同時,兩名隊員如猛虎般撲上,將「蝮蛇」和「蜈蚣」死死按在地上,卸掉他們身上可能藏有的武器(從「蝮蛇」袖中搜出一把淬毒匕首,從「蜈蚣」衣領摸出一枚氰化物膠囊),用高強度牛皮束帶反銬雙手雙腳,嘴巴塞入特製口球防止咬舌或服毒。

  整個突擊過程,從發動到控制主要目標,不超過三分鐘。倉庫內的槍聲漸漸停息,偶爾傳來補槍的悶響和隊員「安全」的通報。

  「報告!主要目標『蝮蛇』、『蜈蚣』已控制,存活!」

  「倉庫清理完畢,擊斃日特五人,俘虜三人(輕傷)。我方輕傷兩人,無陣亡!」

  「發現大量文件、密碼本、電台、武器、炸藥、現金!正在封存!」

  捷報頻傳。指揮所里的李可龍,緊繃了兩個多月的神經,終於稍稍一松。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酸的眼眶。

  抓住了。終於抓住了。

  「幹得好。」他對著麥克風,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所有俘虜、物品,立刻秘密轉運至一號安全屋。加強戒備,防止日本人狗急跳牆劫人。我馬上過來。」

  「是!」

  天色微明時,載著俘虜和繳獲物資的車隊,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在奉天城漸漸甦醒的街道中。只有那座倉庫破損的門窗和淡淡的硝煙味,訴說著黎明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暗戰。

  同日,上午九時,奉天郊外,某處廢棄礦洞改造的絕密安全屋

  這裡深入山腹,潮濕陰冷,只有幾盞汽燈提供著昏暗的光線,將人的影子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晃動著,如同鬼魅。「蝮蛇」和「蜈蚣」被分別關押在相鄰的、完全隔音的石室內,固定在特製的鐵椅上。

  初步搜身和檢查令人心驚。兩人身上除了常規武器和毒藥,還發現多處舊傷疤痕,指關節和虎口的老繭顯示出長期的格鬥和武器訓練痕跡。「蝮蛇」的牙齒中有一顆是空心的,藏有劇毒。「蜈蚣」的衣領夾層里縫著微縮的東北部分地區地圖和奉天城防簡圖。都是真正的硬骨頭,職業特工中的頂尖者。

  李可龍沒有急於審訊。他先讓人仔細檢查了所有繳獲的文件和物品。文件大部分是密碼和密寫,需要時間破譯。但從一些普通物品和兩人的隨身物品中,他發現了更多細節:「蝮蛇」抽的朝鮮菸草牌子;「蜈蚣」有輕微的胃病,隨身帶著一種日本產的胃藥;兩人的內衣材質和縫製方式,是日本軍用品,但略有不同,可能是特供;甚至從「蝮蛇」的指甲縫裡,提取到一點點特殊的油脂,經化驗,是一種常用於精密儀器保養的德國產高級潤滑油……

  這些細節,都被李可龍默默記下。審訊,尤其是對付這種受過反審訊訓練的死硬分子,不僅僅是拷打,更是心理、知識、細節和耐心的全面較量。

  上午十時,審訊開始。李可龍沒有露面,他坐在隔壁的監聽室,通過窺孔和麥克風觀察。負責初審的是夜梟審訊組最有經驗的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過程如預料般艱難。

  「蝮蛇」(本名島田一郎)陰冷沉默,對所有問題閉口不答,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死志。

  「蜈蚣」(本名中島健)則要圓滑一些,偶爾會用生硬的漢語回答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姓名(假的)、來歷(商人),但對任何涉及任務、上級、刺殺的問題,一律以「不知道」、「不明白」、「你們抓錯人了」來搪塞。他甚至試圖套話,打聽外面的情況,被審訊員厲聲打斷。

  常規的威逼、恐嚇、疲勞戰術、食物剝奪……效果甚微。這兩個人顯然受過最專業的反審訊訓練,意志力極其頑強,對肉體的痛苦有很高的耐受度。

  審訊持續了六個小時,毫無進展。

  監聽室里,李可龍的眉頭越皺越緊。時間不等人。抓住「蝮蛇」和「蜈蚣」只是第一步,撬開他們的嘴,拿到口供和證據,挖出他們背後的指揮鏈條和更多陰謀,才是關鍵。而且,他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日本人丟了這麼重要的兩個人,絕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採取極端行動。必須在日本人反應過來之前,取得突破。

  下午四時,一份緊急報告送到李可龍手中。是夜梟密碼組和從吉林熙洽等處繳獲的密碼本對照破譯的最新成果——截獲自關東軍司令部與東京參謀本部之間的數份絕密電文片段。內容極其模糊,但關鍵詞令人心驚:「櫻花」、「月圓」、「秋風已至」、「按預定方案,提前執行」、「務必解決滿洲懸案」……

  「櫻花」是關東軍某項重大行動的代號?「月圓」指日期?「秋風」是行動的暗語?提前執行?


  李可龍的心猛地一沉。聯想到近段時間日方在東北邊境異常頻繁的軍事演習,部隊調動,以及「蝮蛇」、「蜈蚣」這種頂尖殺手的出動和被捕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他霍然起身,對譚海道:「立刻備車,回帥府!我要面見少帥!另外,審訊暫停,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再動那兩個人,但要嚴加看管!」

  帥府書房

  張瑾之看著李可龍帶來的破譯電文片段和審訊報告,臉色沉靜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深處正在凝聚風暴。他肩上的傷已基本癒合,只是動作時仍有些微不適。

  「你的判斷?」張瑾之放下電文,看向李可龍。

  「少帥,種種跡象表明,日本人可能在策劃一次大規模的、突然的軍事行動。『蝮蛇』、『蜈蚣』的被捕,可能刺激他們提前發動。『月圓』,很可能指陰曆八月十五左右,也就是公曆九月下旬。而今天,是九月十六。」李可龍語氣沉重,「我們必須儘快從『蝮蛇』、『蜈蚣』嘴裡拿到確切情報,弄清楚他們的具體計劃、時間、目標!否則,我們將極為被動!」

  張瑾之沉默著,走到巨大的東北地圖前,目光緩緩掃過南滿鐵路沿線,掃過旅大,掃過朝鮮邊境。兩個月的備戰,部隊的調動,計劃的推演……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個早已預見的時刻。只是沒想到,可能會以這樣的方式,被這樣兩個小角色的被捕而意外觸發。

  「常規審訊沒用?」張瑾之問。

  「是。這兩人是死士,常規手段難以撼動。」

  「那就用非常手段。」張瑾之轉過身,眼神冰冷,帶著一種決絕的厲色,「我親自去審。你去準備點東西。」

  一小時後,安全屋,關押「蝮蛇」島田一郎的石室。

  張瑾之在李可龍和兩名護衛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普通的軍便服,未佩戴任何勳章,但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歷經生死的殺伐之氣,讓石室里的空氣瞬間凝滯。

  島田一郎被固定在鐵椅上,看到張瑾之進來,陰鷙的眼睛驟然收縮,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變成更深的怨毒和嘲諷。他認出了這張臉,這張在記者會上讓他和帝國蒙受奇恥大辱,又在小西關僥倖逃過一劫的臉。

  張瑾之揮揮手,讓護衛和李可龍稍退,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島田一郎對面,隔著一米多的距離。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目光,打量著島田一郎,仿佛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島田一郎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他強自鎮定,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用生硬的華語道:「章少帥,親自來送我嗎?真是榮幸。」

  張瑾之依舊沒說話,對旁邊的李可龍微微頷首。

  李可龍一揮手,兩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夜梟人員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水盆,一疊厚厚的、吸水性極強的桑皮紙,還有毛巾等物。

  看到這些東西,島田一郎臉上的譏誚凝固了,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和……恐懼。他顯然認出了,或者猜到了這是什麼。

  「你們……要幹什麼?這是違反國際法的!是酷刑!」島田一郎的聲音有些變調。

  張瑾之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國際法?你們在華夏聯邦的土地上,策劃刺殺,搜集軍情,煽動叛亂的時候,講過國際法嗎?你們在朝鮮,在台灣,在旅大,燒殺搶掠的時候,講過人道嗎?」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刀,「島田一郎,關東軍參謀部特高課少佐,代號『蝮蛇』。我要知道你們刺殺我的全部細節,上級指令,聯絡方式,以及——你們最近接到的,所有關於『櫻花』、『月圓』、『秋風』行動的命令內容。說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不說……」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對那兩名白大褂點了點頭。

  一名白大褂上前,用浸濕的毛巾捂住島田一郎的口鼻,另一人拿起一張浸透水的桑皮紙,輕輕地、穩穩地覆在了島田一郎的臉上。

  紙張貼合皮膚,在水的吸附下,迅速封堵了呼吸的通道。

  「嗚……嗚……」島田一郎開始劇烈掙扎,鐵椅被他掙得嘎吱作響,但被牢牢固定。他只能從喉嚨里發出絕望的悶哼。肺部開始缺氧,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扭動,眼球在紙張下凸出。

  五秒,十秒,十五秒……

  就在島田一郎覺得自己即將窒息而死時,臉上的紙被猛地掀開!冰涼的空氣湧入,他如同瀕死的魚,張大嘴巴,貪婪而痛苦地喘息著,涕淚橫流。


  「說。」張瑾之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殘酷的一幕與他無關。

  「八……八嘎……帝國……武士……絕不……」島田一郎喘息著,嘶吼,但底氣已不如剛才。

  第二張浸透水的桑皮紙,覆了上來。這一次,覆蓋的時間更長。島田一郎的掙扎更加劇烈,臉色由紅變紫,身體開始痙攣。

  再次掀開時,他幾乎癱軟在椅子上,只剩下本能地、劇烈地咳嗽和抽氣,眼神渙散,充滿了對窒息的極致恐懼。這種緩慢剝奪呼吸,在死亡邊緣反覆拉扯的折磨,比直接的肉體痛苦更能摧毀人的心理防線。

  「你們的行動代號?上級是誰?『櫻花』是什麼?」張瑾之的聲音如同魔咒,鑽進島田一郎瀕臨崩潰的意識。

  「我……不……」島田一郎還在做最後的抵抗,但聲音微弱。

  第三張紙覆上。這一次,在紙張貼上之前,張瑾之補充了一句:「這次,不會掀開了。你可以帶著你的忠誠,去找你們天皇陛下報到了。」

  「不!!!」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了島田一郎。在紙張貼上,黑暗和窒息再次降臨的瞬間,他最後的精神防線,崩塌了。

  「嗚!!!嗚!!!(我說!我說!)」他拼命用頭撞擊椅背,發出含混的嘶鳴。

  紙張被掀開一角。

  「行動……代號『斬首』……直接受命於……關東軍參謀部……板垣征四郎……石原莞爾……」「櫻花』……是……是全面解決滿洲問題的……軍事行動……原定……十月……但……但因為我們失手被捕……可能……可能提前……」

  「具體時間!地點!兵力部署!」張瑾之厲聲追問。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們只負責刺殺……『櫻花』是絕密……只有師團長以上……和參謀部核心知道……但……但聽說……是……是以鐵路事故或反日暴動為藉口……攻擊……攻擊北大營和奉天城……時間……可能……就在最近幾天……月圓……可能就是信號……」

  島田一郎斷斷續續,如同擠牙膏般,將他所知道的、聽說的、猜測的信息,混雜著恐懼和求生欲,全部倒了出來。雖然很多信息模糊,甚至可能不準確,但幾個關鍵點已然拼湊清晰:行動代號「櫻花」,目標直指北大營和奉天,藉口是製造事端,時間就在近期,且因二人被捕而提前!

  張瑾之站起身,不再看癱在椅上如同爛泥的島田一郎,對李可龍道:「記錄口供,畫押。用同樣的方法,審『蜈蚣』,交叉印證。要快!」

  「是!」

  他轉身走出石室,臉色陰沉如鐵。儘管早有預料,但當最壞的可能被證實,當那個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顯露出清晰的輪廓和落下的大致時間時,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憤怒、決絕和沉重責任感的壓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月圓……最近幾天……

  今天,九月十六。陰曆八月初五。月圓,是八月十五,陽曆九月二十六日。但日本人的「月圓」,可能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暗語,也可能指行動發起的時間特徵。結合「可能提前」的判斷……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日曆。

  1931年9月18日,星期五。

  一個在前世時空中,浸透了鮮血與恥辱的日子。

  「來不及了……」張瑾之低聲自語,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但這一次,不會一樣了!」

  他大步走出安全屋,對等候在外的譚海和剛剛趕來的榮臻,斬釘截鐵地下達命令:

  「通知所有部隊主官,立即到帥府作戰室!緊急軍事會議!」

  「命令:『雷霆』計劃,立即啟動!全軍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電令:于學忠第1軍、王樹常第2軍主力,獨立第5、6、10、11旅,合成集群周衛國部,按A方案,立即向遼陽、鞍山以南隱蔽地域集結!務必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戰役展開!」

  「電令:獨立第7旅(王以哲),加強北大營及奉天城防,進入臨戰狀態!對日本附屬地實施秘密監視和封鎖,如有異動,可先發制人!」

  「電令:獨立第12旅(張廷樞),嚴密監控長春日本附屬地及鐵路線!」

  「電令:吉林馮占海、馬占山、黑龍江各部,提高戒備,防範日軍從朝鮮和哈爾濱方向異動!」

  「電令:騎兵各部,擔任機動掩護和偵察任務!」

  「電令:長白山、小興安嶺各基地,進入隱蔽狀態,做好接應準備!」

  「另外,」張瑾之看向李可龍,「夜梟全體,進入戰時狀態。嚴密監控關東軍、日本領事館、滿鐵一切動向,特別是南滿鐵路沿線!我要知道他們每一趟軍列的出發時間、裝載內容、目的地!必要時,可破壞其關鍵通訊和交通節點,延緩其調動!但記住,第一槍,必須讓日本人來開!我們要占據道義的絕對制高點!」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凜冽的殺意和決一死戰的決心,從這處隱蔽的安全屋,飛向東北各地的軍營、指揮所。

  山雨欲來,黑雲壓城。

  而這一次,獵槍早已上膛,獵人已張網以待。

  1931年9月18日的夜空,註定不會平靜。

  本章完,下章【事變爆發】高能來襲!覺得劇情在線的寶子,麻煩點五星好評拉一把,低分太影響沖榜了,你的五星是我爆更的底氣~求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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