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萬寶山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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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奉天,夜梟 總部地下情報分析室

  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機油和淡淡硝煙混合的奇異氣味。昏黃的電燈光下,牆壁被巨大的東北地區地圖覆蓋,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細線標記著密密麻麻的情報節點、可疑動向、物資流向。房間中央的長桌上,堆積著來自各地、各種渠道的零散報告、截獲的電文碎片、模糊的照片,甚至還有幾份日文和朝鮮文報紙。

  張瑾之站在地圖前,目光沒有落在通常關注的軍事要地,而是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吉林省常春縣北部,一個叫「萬寶山」的地方。他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個地名上,指尖冰涼,眼神卻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地圖,看到那片即將被鮮血和陰謀玷污的黑土地。

  前世零碎而慘痛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萬寶山」三個字驟然觸發,清晰串聯——

  1931年春夏之交,日本關東軍情報機關精心策劃,利用漢奸郝永德,以「開發水田」為名,非法將萬寶山地區五百垧(約五萬畝)土地轉租給受其煽動、控制的朝鮮移民。朝鮮農民在日特指使下強行挖渠,引伊通河水,淹毀華夏聯邦農民大量熟田,引發激烈衝突。日軍隨後歪曲事實,在朝鮮半島煽動大規模排華風潮,製造「萬寶山事件」,成為「九一八」事變前重要的輿論鋪墊和挑釁試探。

  時間:就是現在,1931年4月。

  地點:就是這裡,常春萬寶山。

  人物:漢奸郝永德,朝奸李升薰,還有幕後黑手——日本駐常春領事館的警察系統和關東軍特務機關。

  手段:以經濟糾紛掩蓋政治陰謀,利用民族矛盾製造流血衝突,最終為武裝侵略製造藉口。

  「好一招毒計。」張瑾之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分析室裡帶著冰冷的迴響。若非重生,他此刻或許正忙於應付日本人明面上的軍事挑釁,或醉心於新軍的訓練和根據地的建設,絕不會將目光如此精準地投向長春縣一場看似普通的「土地糾紛」。等衝突爆發,輿論發酵,事態擴大,再想挽回就難了。

  「少帥,」夜梟負責人,一個面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的精瘦中年人,代號「鴞」,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遞上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卷宗,「常春站和吉林站近期匯總的異常信息,有幾條可能與此地有關。」

  張瑾之接過,快速翻閱。裡面信息看似雜亂:常春日領館近期與本地幾名口碑不佳的華夏商人接觸頻繁;數名在吉林境內活動的日本「農業技師」行蹤詭秘;朝鮮境內(日占)有新義州方面的秘密資金流向常春;長春縣警務系統內個別官員與日方過從甚密……這些信息單獨看或許不起眼,但結合「萬寶山」這個關鍵詞,瞬間就有了指向性。

  「這個郝永德,查清楚了嗎?」張瑾之指著卷宗里一個名字。

  「郝永德,原常春縣商會副會長,經營糧棧、貨棧,與日本三井洋行素有往來。此人貪財好利,在本地士紳中名聲不佳,但因其與日本人的關係,歷任縣長對其多有忍讓。據線報,他最近註冊了一家『長農稻田公司』,但註冊資本和業務範圍存疑。」鴞回答得簡潔準確。

  「李升薰呢?」

  「李升薰,朝鮮慶尚北道移民,在常春一帶朝鮮僑民中小有威望,但與日本領事館警察系統關係曖昧。近期其活動頻繁,接觸多名從朝鮮新遷來的農戶。」

  「五百垧地……萬寶山一帶,土地權屬情況?」

  「萬寶山地區,沿伊通河兩岸,多為熟田和草甸,土地相對肥沃。地主主要是本地幾戶孫姓、馬姓人家,佃戶百餘家。去年收成尚可,但地主對佃戶盤剝較重,民間有怨氣。土地產權相對清晰,但民間私下典當、轉租的情況也存在。」

  張瑾之閉目沉思。日本人選點很毒。萬寶山土地肥沃,有水源(伊通河),利於製造「開發水田」的藉口。地主與佃戶矛盾、中國農民與朝鮮移民之間因土地產生的潛在摩擦,都是可以被點燃的乾柴。一旦以郝永德為白手套,非法取得大面積土地承包權(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再驅使朝鮮移民強行施工,衝突幾乎必然爆發。屆時,日本領事館便可以「保護僑民」為由介入,警察甚至軍隊都能找到出動的藉口。事件再經日本控制的媒體歪曲渲染,煽動朝鮮排華,局勢將迅速惡化。

  「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張瑾之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決斷,「日本人想用經濟糾紛和民族矛盾作引信,我們就提前把引信拆了,把火藥浸濕!」

  他轉身,對鴞下達命令:「第一,夜梟常春站、吉林站,集中精銳力量,二十四小時嚴密監控郝永德、李升薰,以及日本駐常春領事館所有相關人員,特別是警察系統。他們所有的會面、通信、資金往來,我要知道細節。必要時,可以採用非常手段,獲取關鍵證據,但務必隱蔽,不能打草驚蛇。」


  「是!」

  「第二,調查與郝永德過往密切、可能在此事中充當掮客或幫凶的我方官員、士紳、警察名單。收集其不法證據。」

  「明白。」

  「第三,秘密接觸萬寶山地區的可靠佃戶和正直士紳,了解他們對土地的真實想法,特別是對可能的外來租地者的態度。注意方式,以『體察民情、防範奸商』的名義進行。」

  「是。」

  「另外,」張瑾之沉吟道,「通知我們在朝鮮境內的秘密情報點,密切關注新義州、平壤等地日方動向,特別是針對我方僑民的輿論煽動準備。一有異動,立即報告。」

  鴞快速記錄,眼中閃爍著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光芒。

  「這只是防禦。」張瑾之走到桌邊,鋪開一張吉林,特別是常春地區的明細地圖,「被動防守,永遠防不住處心積慮的陰謀。我們要主動出擊,釜底抽薪。」

  他的手指划過萬寶山周邊區域:「日本人陰謀的基礎是什麼?是地主手裡的土地可以非法轉租,是朝鮮移民可以被輕易煽動利用,是地方政府管理混亂、對涉外事務處置無力甚至存在內鬼。那我們就從根子上,把這些基礎一個個敲掉。」

  「譚海!」他揚聲道。

  守在外間的譚海應聲而入。

  「記錄命令,即刻發往章作相、常春縣政府,及東北政務委員會相關部門。」

  「是!」

  張瑾之語速加快,思路清晰,一條條針對性極強的指令流暢而出:

  「一、關於加速常春地區土地改革試點工作的緊急命令。」

  「1. 鑑於春耕在即,為安定民心,發展生產,保障民生,決定立即在常春縣及周邊農區,全面加速土地改革工作推進速度。原定試點範圍擴大,工作進度提前。務於四月二十日前,完成主要區域的土地清查、人口登記、土地分配方案制定工作。四月二十五日前,張榜公布分配方案,接受群眾評議。五月上旬,必須開始實質性的土地分配和地契發放!」

  這個時間點,卡得極其精準。必須在郝永德與地主私下達成非法租約、日本人和朝鮮移民進場之前,完成土改,將土地直接分到農民手中。地都沒了,或者產權即將發生根本性變更,郝永德還去租什麼?地主還怎麼私自轉租?

  「2. 土地改革,以村為單位,充分發動群眾。工作隊必須深入田間地頭,宣講『耕者有其田』政策,揭露地主剝削和外國資本巧取豪奪的實質。特別要關注萬寶山等伊通河沿岸土地肥沃區域,要將政策講透,將利害關係說清,動員農民保護自己的土地權益。」

  「3. 對阻撓、破壞土改,特別是意圖與外人勾結、非法轉讓、租賃土地者,無論何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土地立即沒收,為首者法辦!此項,由當地駐軍和公安部隊配合執行,授予工作隊必要時採取強制措施之權。」

  「二、關於規範外籍僑民(重點朝鮮僑民)管理與服務的暫行規定。」

  「1. 自即日起,吉林全省,特別是常春、吉林等僑民聚居城市,對境內所有外籍僑民(目前主要為朝鮮、日本僑民)進行重新登記造冊。登記內容包括身份信息、入境時間、居住地點、職業、家庭狀況、與本國及當地社會關聯等。登記工作由各縣市政府外事科(或指定部門)會同警務機關執行,須於四月三十日前完成初步登記。」

  「2. 基於登記信息,本著『集中管理、便於服務、保障安全、促進融合』的原則,在常春、吉林等地,選址設立『外籍僑民居住區』。居住區需保障基本生活條件,設立專門的管理服務機構,配備懂外語的工作人員,負責僑民的日常管理、政策傳達、困難幫扶、糾紛調解等。鼓勵僑民在居住區內依法經營、生活,但要求其遵守華夏聯邦法律法規,不得從事非法活動。」

  「3. 所有新入境或計劃在吉長期居留的外籍僑民,必須向居住地管理服務機構申請,經審核批准後,方可入住居住區或自行尋找符合規定的住所。無正當理由、未按規定登記、擅自脫離管理者,將視為非法入境或非法居留,依法處理。」

  「4. 嚴令各級政府官員、警務人員,在處理涉及外籍僑民事務時,必須嚴格依法、公平公正、不卑不亢。既要保護守法僑民的合法權益,不得歧視、欺壓;也要堅決打擊僑民中的違法犯罪活動,不得姑息、縱容。嚴禁任何官員與外國勢力勾結,損害國家利益和民眾權益。違者,以叛國、瀆職論處!」

  這一套組合拳,旨在從根本上管控朝鮮移民這個變量。統一登記,掌握底數;集中居住,便於管理也便於保護,同時減少與當地農民因雜居而產生的直接摩擦;規範入境和居留程序,讓李升薰後續想再大規模引入受控朝鮮農民變得困難;要求官員公正執法,既是防止內鬼配合日本人欺壓華夏農民激化矛盾,也是防止有人欺壓朝鮮僑民反過來被日本人利用。


  「三、關於加強伊通河等水利設施管理與區域安全巡查的指令。」

  「1. 由吉林省建設廳牽頭,水利、農業部門及地方政府配合,立即對伊通河沿岸,特別是萬寶山段的水利設施、河道狀況、土地利用情況進行詳細勘查。未經水利部門規劃和批准,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開挖河道、修建引水渠等工程。違者,一律視為破壞水利設施,依法嚴懲,並責令恢復原狀。」

  「2. 增派駐軍部隊及當地民兵,加強對萬寶山等敏感區域的日常巡邏和安全警戒。對外來可疑人員、異常工程動土跡象,保持高度警惕,及時核查上報。防範任何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的苗頭。」

  「3. 加強輿論引導。通過地方報紙、布告、宣講等形式,向民眾說明保護水利設施、依法使用土地的重要性,揭露少數奸商、不法分子可能以『開發』為名,行破壞之實,損害廣大農民利益的陰謀。動員群眾互相監督,舉報不法行為。」

  最後這條,是直接針對「挖渠」這個衝突爆發點的預防措施。從法理和實際管控上,卡死非法施工的可能。

  三條命令,從土地權屬、人口管理、工程控制三個維度,構建了一張針對「萬寶山事件」陰謀的防護網。這不僅僅是防禦,更是在日本人動手之前,搶先落子,改變「棋盤」的規則和態勢。

  「命令立即發出,用最優先級密碼。」張瑾之對譚海說完,又看向鴞,「夜梟的任務不變,監控、取證。同時,準備在適當時機,將我們掌握的關於郝永德、李升薰與日方勾結的證據,巧妙地『遞』給我們的執法部門和媒體。要讓他們看起來是自己查到的,是『依法辦事』。」

  「明白,製造『巧合』。」鴞心領神會。

  「去吧。」

  兩人領命匆匆離去。張瑾之重新站回地圖前,凝視著長春的方向。他知道,命令下達只是開始。吉林的官員能否雷厲風行地執行?地方勢力會如何反彈?日本人發現謀劃受挫後會如何應變?這些都是未知數。

  但他必須賭,也必須贏。這不僅是為了挫敗一次具體的陰謀,更是為了向日本人,也向東北內外所有觀望者展示:他張瑾之領導的東北,不再是那個可以任由外人擺布、內部腐朽混亂的東北。這裡的土地、人民、法度,都有人守護,有力量維護。

  「想玩陰的?」張瑾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誰棋高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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