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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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山市第一醫院,高幹病房。

  黎紅章半靠在病床上,面色紅潤,氣色看起來甚至比平時還好。

  白安民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手裡拎著果籃和營養品,表情卻有些複雜。

  「黎大哥,你這病……」

  白安民欲言又止,顯然有些不理解。

  黎紅章苦笑,指了指床頭柜上的病歷道:「急性膽囊炎,醫生說得住院觀察一周。」

  白安民拿起病歷翻了翻,各項指標確實有些異常,但要說嚴重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黎大哥,你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白安民放下病歷,看著黎紅章說道:「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裝病?」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隨後黎紅章長嘆一聲,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道:「安民老弟,還是瞞不過你。」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里滿是疲憊道:「我這病,確實是不得已而生。」

  白安民皺眉道:「什麼意思?」

  隨即,黎紅章反問道:「淮山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知道一些。」

  白安民淡淡說道:「經濟排名靠後,這幾年主要靠土地財政撐著。」

  「今年省里推動房地產調控,你們市壓力應該不小。」

  「豈止是不小。」

  黎紅章搖頭道:「是沒法辦。」

  他坐直身體,壓低聲音道:「安民,咱們淮山去年GDP多少?」

  「三百億不到。」

  「土地出讓金和相關稅收占了多少?」

  「將近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都指著房地產。」

  白安民默默點頭,這個比例確實高得嚇人。

  昭陽雖然也依賴土地財政,但至少還有食品化工等產業撐著。

  「省里要求調控,要降溫,要壓房價。」

  黎紅章繼續說道:「道理我們都懂,中央精神要貫徹。」

  「可問題是怎麼貫徹?」

  「把房地產打下去,淮山的經濟怎麼辦?」

  「公務員工資怎麼發?」

  「民生項目怎麼搞?」

  黎紅章頓了頓,聲音更低道:「市委書記劉永昌,今年五十四了,在正廳級位置上幹了整整十年。」

  「副省長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他做夢都想上去。」

  白安民瞬間明白道:「所以劉書記想靠房地產出政績?」

  「不是想,是必須。」

  黎紅章繼續說道:「劉書記的老領導四年前就退了,他現在沒有別的靠山,只能靠自己。」

  「GDP增速、固定資產投資、財政收入這些硬指標,哪一項離得開房地產?」

  白安民沉默了,他想起父親白經國說過的話。

  在官場,沒背景的幹部想往上爬,只能拼政績。

  而政績,很多時候就是數字。

  「所以劉書記就把房地產調控這個分工丟給你?」

  黎紅章苦笑道:「我是分管城建、國土的副市長,不分給我分給誰?」

  「劉書記吃准了我這個人好說話,不會跟他硬頂。」

  「更重要的是……」

  黎紅章看了看白安民苦澀道:「他知道咱倆關係好。」

  白安民一愣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黎紅章繼續道:「你是白書記的兒子,在昭陽又是常委副市長。」

  「劉書記覺得,省里看在你的面子上,對我可能會網開一面。」

  「就算真追究責任,有你這個關係,也能幫忙說句話。」

  白安民簡直氣笑了道:「這算什麼?迂迴戰術?」

  「算是吧。」

  黎紅章無奈的說道:「劉永昌這個人,在淮山經營了快三十年,算是老牌地頭蛇了。」

  「自己不出面,讓我來頂雷。」


  「還打招呼讓我裝病住院,這樣工作沒法推進,責任也不在我。」

  「到時候省里問責,他可以說分管市長生病了,工作銜接出了問題,輕飄飄就推過去,打個太極……」

  白安民仔細琢磨,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老狐狸的手段。

  「那市長張洪文呢?」

  「他就看著劉永昌這麼搞?」

  「張市長?」

  黎紅章搖頭道:「他更捨不得政績。」

  「你忘了?」

  「他之前是東江市長,跟白安國書記鬧得不愉快,才平調到淮山。」

  「他心裡憋著一股氣,想儘快干出成績,好調回省里或者去更好的地方。」

  「房地產是見效最快的政績,他怎麼可能放手?」

  白安民想起來了,張洪文出身飛天系統,背景硬,心氣高。

  在東江被白安國壓著,來了淮山,肯定想大幹一場。

  最終,白安民總結道:「所以現在淮山的情況是,書記想靠房地產沖政績往上爬,市長想靠房地產出成績調走,兩人雖然不對付,但在這件事上達成了默契。」

  「而你這個分管市長,被架在火上烤,只能裝病躲一躲。」

  「就是這麼回事。」

  黎紅章嘆氣道:「安民,你說我能怎麼辦?硬頂著干?」

  「劉永昌第一個收拾我。」

  「真去調控?」

  「淮山經濟立馬垮掉。」

  「我只能聽招呼裝病,能拖一天是一天。」

  白安民看著眼前這位老大哥,心裡不是滋味。

  黎紅章是他剛到淮山工作時認識的,那時候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被人忽悠的各種趟雷。

  黎紅章幫過他很多,卻從來沒求過回報。

  現在,黎紅章遇到難處,他卻幫不上忙。

  「黎大哥,省里對房地產調控是動了真格的。」

  白安民提醒道:「徐省長親自抓,劉省長也很重視。」

  「淮山這麼搞,遲早要出事。」

  「我知道。」

  黎紅章無奈的表示道:「但劉永昌覺得,法不責眾。」

  「全省十幾個地市,難道就淮山一家有問題?」

  「只要拖過這陣風頭,等上面注意力轉移了,這事就過去了。」

  「他太天真了。」

  白安民搖頭道:「徐省長是什麼人?他能讓淮山當這個刺頭?」

  黎紅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安民,你能不能……幫我在徐省長面前說句話?」

  「就說淮山情況特殊,請求省里給點政策空間?」

  白安民苦笑道:「黎大哥,不是我不幫你。」

  「而是我在徐省長面前,說不上話。」

  「況且這種事,我怎麼開口?」

  「說淮山就是不想調控?」

  黎紅章也知道這是強人所難,於是擺擺手道:「算了,當我沒說。」

  病房裡又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把房間染成金色。

  白安民站起身道:「黎大哥,你好好養病。」

  「淮山的事……我會看著辦的。」

  「安民,你還是別摻和了。」

  黎紅章最終還是說道:「劉永昌那個人,手段不乾淨。」

  「他們整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沒幾年就退了,可別耽誤了你的前程。」

  他剛剛說那話也是為了淮山市考慮,黎紅章算是淮山市的老人了,對於這片土地有著深厚而又熱烈的感情。

  也明白當下的淮山市離不開土地財政,所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我有分寸。」

  離開醫院,坐進車裡,白安民的心情很沉重。

  現在淮山的情況,光靠規則,能解決嗎?

  劉永昌這樣的地頭蛇,張洪文這樣的空降兵,為了政績,可以不顧中央精神,不顧省里要求。

  而像黎紅章這樣的老實人,只能裝病躲起來。

  這算什麼?

  白安民拿出手機,想給徐天華發條信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也該成熟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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