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政治遲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8月20日,上午十點半,市第一人民醫院特需病房。

  武常庸半靠在病床上,手裡拿著一份《東江日報》,目光卻不在報紙上。

  他在等……等省里的消息,等徐天華的動作,等一個可以「康復」的時機。

  敲門聲響起時,他以為是醫生查房。

  「進。」

  門開了,進來的卻是一個五十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人。

  武常庸在記憶里搜索了幾秒,才想起這是現任惠誠縣縣長張寶來,一個在東江官場沒什麼存在感的名字。

  「武書記!」

  張寶來臉上堆滿笑容,手裡提著兩個大果籃,腋下還夾著公文包。

  「聽說您身體不適,我代表惠誠縣四套班子來看望您!」

  武常庸放下報紙,臉上擠出病中的虛弱笑容。

  「寶來同志有心了。」

  「坐。」

  張寶來把果籃放在床頭櫃旁,其中一個果籃特別沉,放在柜子上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小心翼翼地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腰杆挺得筆直。

  「武書記,您這氣色……比我想像中好多了。」

  張寶來觀察著武常庸的臉色,試圖說些恭維話

  「一定是醫生精心治療的結果。」

  「您要保重身體,東江離不開您這樣的班長啊!」

  武常庸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個張寶來,在東江官場是出了名的「老黃牛」。

  在縣長位置上幹了九年,先後在三個窮縣打轉,政績平平,但也沒出過大錯。

  只是沒想到,這人政治嗅覺竟然遲鈍到這個地步。

  「寶來同志最近工作怎麼樣?」

  武常庸順著話頭問,聲音保持著病中的虛弱。

  「托書記的福,惠誠縣上半年GDP增長了12%,雖然不如市里其他幾個縣,但在我們山區縣裡也算不錯了。」

  張寶來打開公文包,拿出一疊材料。

  「這是我們的工作匯報,請書記過目。」

  武常庸接過材料,隨手翻了幾頁。

  全是套話,數據也沒什麼亮點。

  他正要放下,卻發現材料下面壓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武常庸的手指頓了頓,抬眼看向張寶來。

  張寶來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書記,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工作心得。」

  「請您抽空看看。」

  武常庸明白了,這不是「工作心得」,而是「心意」。

  他把信封塞回材料里,將整疊材料放在床頭柜上,正好壓在那個特別沉的果籃旁。

  「寶來同志在基層工作這麼多年,經驗豐富。」

  武常庸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正式了些。

  「組織上就需要你這樣真抓實幹、腳踏實地的幹部。」

  「特別是在艱苦地區,更需要沉得下心,扎得下根的同志。」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但在張寶來聽來,卻如聞天籟。

  他激動得身體前傾道:「武書記,我……我一定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惠誠縣雖然條件差,但我有決心,也有信心把工作做好!」

  「嗯,有這個態度就好。」

  武常庸點點頭道:「現在市里工作由天華同志主持,你要多向他匯報,把縣裡的工作抓好。」

  提到徐天華,張寶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是是是,徐市長能力很強,我們一定配合好市政府的工作。」

  「不過……」

  「書記,您什麼時候能康復?大家都盼著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武常庸心裡冷笑,這個張寶來,不僅政治嗅覺遲鈍,連話都不會說。

  現在誰不知道他武常庸這個市委書記已經名存實亡?

  還主持大局?


  「醫生說還要觀察一段時間。」

  武常庸敷衍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寶來同志,你工作忙,就不用多陪我了。」

  這是送客了……

  張寶來連忙起身,又說了幾句關心的話,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門關上後,武常庸坐直身體,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

  打開,裡面是五沓百元大鈔,嶄新的,還帶著銀行封條。

  他又打開那個特別沉的果籃,底層不是水果,是幾條軟中華和兩瓶茅台。

  武常庸看著這些東西,突然笑出了聲。

  笑聲里,有荒誕,有諷刺,也有一種莫名的悲哀。

  這個張寶來,在東江官場混了快三十年,居然連最基本的政治風向都看不懂。

  現在全東江甚至全省都知道他武常庸大勢已去,居然還有人敢來送錢?

  「真是……蠢得可愛。」

  但轉念一想,武常庸又收起了笑容。

  張寶來蠢嗎?

  或許……

  但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要強……

  在官場,確實有很多人喜歡錦上添花,但很少有人敢雪中送炭。

  因為雪中送炭的風險太大,萬一炭沒送成,可能把自己也凍死。

  張寶來敢在這個時候來送炭,要麼是蠢到極致,要麼……是賭一把。

  賭他武常庸還能翻身……

  想到這裡,武常庸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他把錢和菸酒重新裝好,塞進床頭櫃最底層。

  這些炭,他收了。

  不是因為他需要,而是因為他不能寒了這顆,哪怕是愚蠢的也要向他靠攏的心。

  另一邊,徐天華中午回家休息,正在書房看文件,周文斌來了。

  「市長,有個事要向您匯報。」

  周文斌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笑。

  「說。」

  「今天上午,惠誠縣縣長張寶來去醫院看望武書記了。」

  周文斌頓了頓道:「提著兩個大果籃,還在病房裡待了半個多小時。」

  「走的時候……果籃留下了,公文包好像也輕了不少。」

  徐天華抬起頭,眉毛微挑。

  「還有,張寶來回縣裡的路上,跟他的秘書說,武書記很欣賞他,說組織上就需要他這樣真抓實幹的幹部。」

  「還說什麼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強。」

  徐天華愣了幾秒鐘,然後,他放下文件,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近乎荒誕的錯愕。

  昨天剛跟妻子說完有些人就是站錯隊所以才苦哈哈的干一輩子,沒想到今天就活生生出現了一個例子。

  只是這個例子,錯得也太離譜了。

  「張寶來……」

  徐天華在記憶里搜索著這個名字,然後才有些印象的說道:「是不是在縣長位置上幹了九年的那個?」

  「對,就是他。」

  周文斌點頭道:「先後在三個貧困縣當縣長,政績平平,但也沒出過大的差錯。」

  「就是一直上不去。」

  徐天華明白了,九年的縣長,眼看著年齡到線,再不往上走就沒機會了。

  這種焦慮,足以讓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判斷。

  「現在市委大院都傳遍了,不過大家都當笑話聽。王振華書記還說,要不要給張寶來頒個最佳雪中送炭獎。」

  「文斌,你覺得張寶來蠢嗎?」

  周文斌想了想,然後說道:「從結果看,確實蠢。」

  「現在誰不知道武書記……那個情況。」

  「他這時候去表忠心,不是往火坑裡跳嗎?」

  徐天華突然輕笑道:「但如果……我是說如果,武常庸真的翻身了呢?」

  「如果省里突然決定,讓他繼續當市委書記呢?」


  周文斌愣住了,他還真沒往那方面去想。

  徐天華緩緩道:「那張寶來就是唯一的忠臣了。」

  「你說到時候武常庸會怎麼對他?」

  「至少,一個縣委書記跑不掉吧?」

  周文斌支支吾吾的說道:「可這種可能性……」

  「可能性再小,也是可能性。」

  徐天華打斷他道:「張寶來賭的就是這個可能性。」

  「他賭武常庸還能翻身,賭這次雪中送炭能換來以後的前途。」

  徐天華走回書桌前,重新拿起文件。

  「你說他蠢,是因為你看清了局勢。」

  「他看不清,所以他賭。」

  「政治有時候就是一場賭博,賭對了,平步青雲。」

  「賭錯了,萬劫不復。」

  周文斌若有所思。

  「不過,他這次賭錯的概率,是99%。剩下的1%,需要奇蹟。」

  「但我們要記住,在官場,永遠不要嘲笑那些蠢人。」

  「因為今天的蠢人,明天可能因為某種機緣,變成聰明人。」

  「而我們這些自認為聰明的人,也可能因為一次誤判,變成別人眼中的蠢人。」

  「那……張寶來這事,我們要不要……」

  徐天華輕輕揮手道:「他不是想要動一動嘛?」

  「下次研究人事的常委會上,完全可以滿足他的這個願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