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胡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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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家大院,這裡是前任縣委書記胡佐民的父親,退休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胡春秋頤養天年的地方。

  胡老爺子雖然退了下來,身體也大不如前,但餘威猶在。

  特別是他在東江市,雙林縣等地工作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全縣。

  現任縣委常委班子裡,有一大半都曾受過他的提點或與他關係密切,可以說是雙林縣本土派系真正意義上的定海神針。

  吉昌平自己,也是靠著緊密追隨胡佐民,並間接得到胡老爺子的認可,才坐上今天這個位置的。

  他在門口忐忑不安地等了許久,才被保姆引了進去。

  院子裡略顯寂寥,胡春秋坐在躺椅上,身上蓋著毛毯,面容清瘦。

  眼神雖然不如往日銳利,帶著老人特有的渾濁,但那份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官威,依舊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胡春秋今年六十多歲,但病痛的折磨讓他顯得更為蒼老,給人一種風中殘燭的感覺。

  「老領導……」

  吉昌平一進去就幾乎是帶著哭腔,此刻的他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連忙上前彎腰問候,隨即就開始痛心疾首地訴苦。

  「老領導,您可得說句話啊!」

  「現在縣裡真是亂了套了!」

  「邱治國、白恩國他們……這些白眼狼,忘恩負義的東西!」

  「以前靠著胡書記,靠著您老的時候,一個個鞍前馬後,表忠心比誰都快!」

  「現在胡書記剛出事,新書記才剛來,他們就迫不及待地撇清關係,全都跑到徐天華那裡去搖尾乞憐,落井下石!」

  「他們這是要把所有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啊!」

  「老領導,我……」

  「夠了!」

  胡春秋突然開口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深深的失望。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吉昌平,仿佛要把他看穿。

  「昌平啊昌平。」

  胡春秋的聲音帶著痛心和斥責道:「你到現在,還在想著的是別人如何對不起你?」

  「想著的是如何推卸責任,如何抱團取暖?」

  吉昌平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弄得愣住了,張著嘴一時卻說不出話。

  胡春秋喘了口氣,繼續用沉痛的語氣說道:「這些年來,你家裡的那些親戚,仗著你的勢,在縣裡幹了多少好事?」

  「攬工程、拿項目,吃相有多難看,你真當我老頭子住在深院裡,就什麼都不知道嗎?」

  「外面老百姓的風言風語,都快把我這院牆給淹了!」

  「這一次,出了這麼大的事,天都捅破了!」

  「那可是六條人命啊!」

  「省里領導就站在廢墟上發火!」

  「你不在第一時間想想怎麼補救,怎麼斬斷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怎麼給組織,給百姓一個交代,反而急吼吼地跑到我這個早就退休的老頭子家裡來訴苦?」

  「你來求我?你想讓我怎麼做?」

  「是讓我豁出這張老臉,去保你?」

  「還是去跟市委、跟新來的書記說,雙林縣的事還得我們這幫老傢伙說了算?」

  胡春秋越說越氣,手指微微顫抖地指著吉昌平道:「你這叫授人以柄!你這叫不知死活!」

  「這要是傳出去,讓別人怎麼想?」

  「怎麼看我們?」

  「說我們雙林縣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搞獨立王國,搞山頭主義嗎?!」

  「你是嫌佐民倒得不夠快,還想把我也拖下水,把整個雙林縣過去這麼多年的底子都掀個底朝天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吉昌平的心上,砸得他臉色慘白,冷汗酷酷而下。

  吉昌平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的舉動,有多麼愚蠢和危險。

  看著吉昌平失魂落魄的樣子,胡春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激動的情緒,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道:「我也不怕告訴你。」

  「治國和恩國他們,之所以會第一時間去找徐天華匯報,甚至把一些事情點出來,其中就有我的意思。」


  「什麼?」

  吉昌平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不然呢?」

  胡春秋冷冷地看著他說道:「等著徐天華自己慢慢查?」

  「等著省里市裡的調查組下來,把陳年舊帳翻個底掉?」

  「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現在主動把問題局限在某個範圍,主動把某些膿瘡挑破,這是在救大多數人,也是在救你!」

  「之所以讓他們敲打你,就是因為你和你的那些親戚,這些年做得實在太出格,太不像話了!」

  「再不狠狠地敲打你,讓你清醒清醒,只怕全縣老百姓的骨血,真要被你們啃得一點都不剩了!」

  「真要是到了那一天,誰也保不住你!」

  胡春秋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底下殘酷的政治現實。

  吉昌平徹底懵了,癱坐在椅子上,原來自己早已成了被用來止損的那枚棋子,而執棋者,竟然就是自己倚仗的老領導。

  胡春秋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力氣。

  「回去吧。」

  「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錯在哪。」

  「現在能救你的,不是我這個老頭子,也不是搞什么小動作。」

  「是拿出態度,拿出行動,去找該找的人,該認的認,該改的改,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吉昌平失魂落魄地離開了胡家大院,來時的那點僥倖心理已被徹底擊碎。

  寒風吹在他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只有從心底里透出的冰涼。

  吉昌平終於明白,雙林縣的天,真的變了。

  而他的命運,已經不在自己手中,也不在胡家老爺子手中,而是懸在了那位年輕卻深不可測的新書記徐天華的手裡。

  吉昌平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臉上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老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織毛衣,見他這副模樣,手裡的活計立刻停了下來,緊張地問道:「老吉,怎麼了?」

  「去見胡老,他怎麼說?」

  吉昌平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嘆了口氣。

  先是沉默,隨即一股壓抑不住的怨憤猛地沖了上來。

  「怎麼說?」

  吉昌平冷笑一聲道:「還能怎麼說?」

  「咱們這位老領導,手段高啊!真是高啊!」

  他老婆連忙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到底怎麼回事?胡老不肯幫忙?」

  「幫忙?」

  吉昌平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他不但不幫忙,反而把我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說我不知死活,說我親戚吃相難看,給組織抹黑!」

  「說我現在跑來求他是授人以柄,是搞山頭主義!」

  吉昌平越說越氣道:「是!我承認,我家裡那些不爭氣的東西,是沒少吃沒少拿!」

  「可這雙林縣,就我吉昌平一家是這樣?他兒子胡佐民就是個乾乾淨淨的好東西?」

  「胡佐民當書記這些年,經手的項目,提拔的人,哪個背後沒點貓膩?」

  「哪個沒沾點葷腥?」

  「現在出了事,倒全都成了我一個人的罪過了!」

  他老婆聽得臉色發白,連忙去捂他的嘴道:「哎呀你小點聲!」

  「隔牆有耳!」

  「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吉昌平一把推開她的手,雖然壓低了聲音,但語氣更加激動道:「我怕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你還沒看明白嗎?」

  「老頭子今天跟我的談話,根本不是要保我,他是要丟車保帥!」

  「他這麼急著把我釘死,為什麼?」

  「還不就是怕?!怕省市兩級的調查組借著這次事故,深挖下去!」

  「怕他們把雙林縣這些年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蓋子全給掀開來!」

  「真到了那個時候,泥沙俱下,他那個寶貝兒子胡佐民,就不僅僅是免職那麼簡單了!」


  「真要追究起來,進去蹲幾年都不是不可能!」

  「他這是急著把我推出去,堵住調查的口子,把事情控制在我吉昌平親戚承包工程出事這個層面上,用我一個人的爛,來保住他兒子和他們那個圈子裡更多人的平安!」

  他老婆聽完,嚇得手都抖了,毛線團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我的天……這……這胡老的心也太狠了!怎麼說你也是跟著他們……」

  「跟著他們?」

  吉昌平慘笑一聲道:「在政治面前,哪有什麼真心的跟隨?」

  「只有利益和利用!」

  「用著你的時候,你是得力幹將。」

  「等出了事,你就是最好的擋箭牌和替罪羊!」

  「老頭子今天把話都挑明了,邱治國、白恩國他們跑去徐天華那裡匯報工作,點我的眼藥,根本就是他暗中安排的!」

  「這是要集中火力,把我徹底打垮,讓新書記和省里看到他們的態度和決心呢!」

  吉昌平癱回沙發里,望著天花板。

  「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我這顆棋子,到了該棄的時候了。」

  「他們這是要拿我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是人身自由,去換他胡家的平安,去換雙林縣舊有格局不至於徹底崩盤……」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吉昌平老婆癱坐在一旁,面無血色,喃喃道:「那……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等死嗎?」

  吉昌平沒有立刻回答,他眼中的憤怒和不甘漸漸被一種絕望的冷靜所取代。

  他混跡官場多年,深知其中的殘酷規則。胡春秋這一手,雖然狠辣,但從更高的層面看,或許是止損的唯一辦法。

  所以吉昌平現在憤怒歸憤怒,但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確實留下了太多把柄,尤其是那個蠢貨表弟。

  良久,他才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怎麼辦?老頭子最後倒是指點了我一條路……」

  「讓我去找該找的人,拿態度,拿行動,去換一線生機……」

  他老婆急切地問道:「找誰?徐天華?」

  「還能有誰?」

  吉昌平苦笑一下道:「現在能決定我命運的,不是胡老爺子,而是那位新來的徐書記了。」

  「看他……願不願意接過胡老爺子遞過去的這把刀,又打算把這把刀,用到什麼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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