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天竺
車隊在黎明時分駛入了玉華州的地界。
六耳獼猴蹲在車頂，耳朵轉了兩圈，壓低聲音：「師父，城牆上的金剛伏魔炮都對準了咱們，靈力已經充到九成了。」
唐三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的玉華州城牆上，三十六座法器的炮管在晨光下泛著暗青色的金屬光澤。城門緊閉，城頭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妖兵，粗略一數，不下三千。
「九靈元聖在城主府？」唐三藏問。
「在。」六耳獼猴點頭，「氣息壓著整座城，他在等咱們上門。」
悟空從車轅上跳下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師父，直接衝過去？」
「不急。」唐三藏翻開帳本，「先走程序。」
車隊在離城三里處停下。唐三藏整了整袈裟，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文書。百花羞舉著留影石跟在後面。
城牆上的妖兵弓箭上弦，炮口微調。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唐三藏走到城門一百步外站定，仰頭看著城牆上方。
「極樂商業集團執法部，依法對玉華州進行安全稽查。」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請城主府負責人出面配合。」
城牆上靜了幾息。
然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城門洞裡傳出來。
鐵門開了。
九靈元聖走了出來。
他身形魁梧，披著玄鐵重甲，九顆頭顱在頸後一字排開，每顆頭的雙眼都泛著幽綠色的光。身後跟著十二頭獅子精，修為最低的也有真仙巔峰。
「唐三藏。」九靈元聖的聲音像鈍刀刮鐵，「你可知你在跟誰說話？」
「九靈元聖，原太乙金仙修為，三百年前脫離東極妙岩宮編制，未經天庭批准在玉華州組建私人武裝。」唐三藏低頭看著文書，「罪名：非法持有大規模殺傷性法器，涉嫌盜用極樂集團專利安保陣型，未取得《西牛賀洲特別安保許可證》。」
九靈元聖的九顆頭同時動了一下。
「你跟我談法？」
「我跟你談帳。」唐三藏抬頭，「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每座市價八萬靈石，總計二百八十八萬。非法持有，罰款三倍，八百六十四萬。盜用專利陣型，侵權賠償五百萬。未取得許可證經營，追繳三年營業額……」
「夠了。」九靈元聖打斷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開始震動。
城牆上的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同時亮起符文，炮口凝聚的靈力光球將整片天空染成暗青色。十二頭獅子精低吼，妖氣衝天。
「老夫在玉華州等了你三個月。」九靈元聖盯著唐三藏，「不是來聽你算帳的。」
唐三藏把文書收進袖子。
「那你等我做什麼？」
「等你送上門。」九靈元聖笑了。
九顆頭顱同時張開嘴。
幽冥黑氣噴涌而出。
黑氣凝成九條巨蟒，每條都有水桶粗細，裹著腐蝕神魂的陰毒氣息，朝唐三藏當頭罩下。速度極快，百步距離眨眼即至。
城牆上的妖兵齊聲吶喊。
炮口的光球開始蓄力。
悟空金箍棒橫掃，擋在唐三藏身前。黑氣撞上棒身，炸出一蓬火星。棒身震顫，悟空手腕發麻。
「這老東西修為不止太乙金仙……」悟空咬牙。
八戒舉起九齒釘耙，沙僧橫過降魔杖。三兄弟背靠背，將唐三藏護在中間。
黑氣越來越濃。地面被腐蝕出一個個坑洞。空氣里瀰漫著腥臭味。
九靈元聖往前又走了一步。
「唐三藏，你那一套在老夫這裡不好使。」他的聲音從九顆頭顱里同時傳出，重疊在一起，「在玉華州，老夫就是法。」
唐三藏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馬車。
車簾還垂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嚕聲。
「羅真。」唐三藏叫了一聲。
呼嚕聲停了。
車簾掀開一角。一顆金色的腦袋探出來，金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半眯著。
「誰啊……大清早的……」羅真打了個哈欠。
哈欠帶出的氣流是暗金色的。氣流飄出車廂，落在地上。地面的石板開始變軟、熔化，像蠟一樣攤開。
九靈元聖的瞳孔縮了一下。
「混沌造化體……」他低語。
羅真揉著眼睛跳下車。她沒看九靈元聖，而是盯著那九條還在往前逼的幽冥黑氣蟒。
「吵死了。」她嘟囔一句，張開嘴。
吸氣。
很普通的吸氣動作。
但九條水桶粗的幽冥黑氣蟒像被無形的巨力拽住，掙扎著、扭曲著，被拉成一條條細長的黑線，全數灌進羅真嘴裡。
羅真咽下去。
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後她打了個嗝。
嗝聲里噴出一團精純的靈力雲團，白得發亮，在空中炸開，像一朵小型的煙花。
靈力雲團炸開的氣浪拂過戰場。所有腐蝕性的黑氣被吹散，露出後面的天空。城牆上的妖兵被氣浪推得後退了兩步。
九靈元聖的九顆頭顱同時僵住。
他看著羅真。
羅真又打了個嗝，拍了拍肚子。
「味道還行。」她評價，「就是有點噎得慌。」
九靈元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憤怒和某種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的九雙眼睛死死盯著羅真，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
「你……」他聲音沙啞，「你吞了老夫的本源煞氣？」
「嗯。」羅真點頭，「挺補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九靈元聖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城牆上的妖兵都看見了。三千雙眼睛裡，動搖開始蔓延。
唐三藏往前走了兩步。
「九靈元聖，現在我們可以談談賠償了。」
九靈元聖的九顆頭顱緩緩轉動，看向唐三藏。黑氣在他身後重新凝聚，但比剛才稀薄了許多。
「唐三藏……」他一字一頓，「你以為這樣就贏了？」
「我沒想贏。」唐三藏翻開帳本，「我只是來收帳的。」
他抬頭，看著城牆上的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
「這些炮，我可以拆。」他聲音平靜，「或者，你自己拆，還能少罰點。」
九靈元聖的九雙手攥成拳頭。玄鐵重甲的關節處發出咯吱聲響。
「老夫在此經營三百年……」
「經營？」唐三藏打斷他，「經營什麼？經營非法武裝？經營走私通道？還是經營從東極妙岩宮偷運出來的靈氣配額？」
九靈元聖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六耳。」唐三藏偏了偏頭。
六耳獼猴從車頂跳下來，蹲在唐三藏腳邊：「師父，我聽見了。他每個月初一都會派一隊獅子精去東極妙岩宮的邊境，偷運靈氣結晶。每次三千塊，上品。」
九靈元聖的九張臉同時漲紅。
「你——」
「另外。」唐三藏繼續念帳本，「過去三年，玉華州的靈氣濃度比周邊高出四成。多出來的部分，全部來自非法盜運的靈氣配額。按市價折算，總價值一千二百萬靈石。」
他合上帳本。
「加上非法武裝、侵權、罰款、滯納金……」唐三藏頓了頓，「總計三千七百萬靈石。」
九靈元聖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的九顆頭顱開始擺動，嘴裡念念有詞。玄鐵重甲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城牆上的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同時發出嗡鳴。
「唐三藏！」他咆哮，「老夫今日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九顆頭顱同時仰天。
幽冥黑氣從他背後沖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片翻滾的烏雲。雲層里電蛇遊走，雷聲轟鳴。整座玉華州城都在震動。
「九幽冥域——」
他雙手結印。
天空裂開了。
裂縫裡滲出濃稠的黑霧。霧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陰冷的氣息籠罩戰場，城牆上的妖兵開始後退，臉色發白。
悟空握緊金箍棒：「師父，這老東西要拼命了。」
唐三藏沒看九靈元聖。
他看著羅真。
羅真正仰著頭，看著天上那道裂縫。她的眼睛在發光——不是憤怒，是飢餓。
「那個能吃嗎？」她問。
「隨你。」唐三藏說。
羅真咧嘴笑了。
她縱身躍起。
身在半空，道袍獵獵作響。她張開嘴，不是吸氣，而是真正的「張嘴」——人類形態的嘴巴驟然放大，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漩渦對準了天空那道裂縫。
吞噬開始了。
裂縫裡的黑霧、蠕動的東西、翻滾的烏雲、遊走的電蛇……所有的一切都被扯成細線，灌進漩渦里。速度越來越快，像瀑布倒流。
九靈元聖的法印僵在半空。
他抬頭看著自己的神通被人生吞。九張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呆滯，再從呆滯變成恐懼。
「不……不可能……」
羅真懸在半空，像一個吞噬天地的黑洞。暗金色的光芒從她身上溢出來，照亮了整片戰場。
三息。
天空裂縫閉合。烏雲消散。黑霧盡去。
陽光重新灑下來。
羅真落回地面，拍了拍肚子。
「嗝——」
這個嗝比剛才大得多。氣浪掀翻了最近的三座金剛伏魔炮。炮管扭曲變形，符文暗淡熄滅。
九靈元聖腿一軟。
他跪了。
不是屈服，是虛脫。本源煞氣、九幽冥域、連帶他苦修三百年的幽冥道果，全被羅真一口吞了。修為從太乙金仙跌到金仙，又從金仙跌到真仙。
他跪在地上，九顆頭顱耷拉著，像九個枯萎的向日葵。
城牆上的妖兵面面相覷。
炮沒了。老大跪了。
「這……」一個獅子精小聲問旁邊同伴，「咱還打嗎？」
同伴看他一眼，沒說話，把刀放下了。
唐三藏走到九靈元聖面前。
「三千七百萬靈石。」他說，「加上剛才你襲擊執法人員、破壞公共設施、動用大規模殺傷性法術……」
他掰著手指頭算。
「總計四千五百萬靈石。」
九靈元聖抬起頭，臉上一片灰敗。
「老夫……沒錢……」
「沒錢好辦。」唐三藏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協議，「簽個字就行。」
協議標題：《玉華州非法武裝清剿及資產抵償協議》。
九靈元聖看了一眼內容，九張臉同時抽搐。
「這……這要把東極妙岩宮的靈氣配額抵押出去？」
「不然呢？」唐三藏反問，「你偷了人家三百年的配額，總得還吧？」
九靈元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唐三藏指了指天上。
九靈元聖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天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懂了。
那個能生吞神通的小丫頭正蹲在馬車旁邊，抱著一塊靈石啃得嘎嘣響。她抬頭看了九靈元聖一眼，眼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九靈元聖閉上眼睛。
他接過筆。
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印按下去的時候，朱泥糊了一大片。
唐三藏收起協議，吹乾墨跡。
「百花羞，通知太乙救苦天尊，讓他來領人。順便帶錢——哦不對，帶抵押文書過來。」
百花羞點頭，取出傳訊玉符。
——兩個時辰後。
天邊飄來一朵祥雲。
太乙救苦天尊身穿道袍，手執拂塵，腳踏祥雲而落。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拂塵柄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唐三藏。」他落地，聲音平淡。
「天尊。」唐三藏拱手，「久仰。」
太乙救苦天尊沒接話。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九靈元聖，又看了一眼羅真。
羅真正靠在馬車邊，手裡還抱著那塊啃了一半的靈石。
「就是她？」
「對。」唐三藏點頭，「您這位坐騎，偷了貴宮三百年的靈氣配額，組建非法武裝，還試圖襲擊取經團隊。證據確鑿，供認不諱。」
太乙救苦天尊沉默了片刻。
「你要什麼？」
「東極妙岩宮未來五百年的靈氣配額，三成。」唐三藏說，「作為抵押。」
「五成。」太乙救苦天尊開口，「但老夫要帶走他，以及今天發生的所有記錄。」
「四成。」唐三藏還價，「記錄可以不公開，但留影石要存檔。另外，玉華州所有非法法器，歸極樂集團所有。」
太乙救苦天尊看了看那三十六座已經變形的金剛伏魔炮。
「那些廢鐵值多少？」
「拆了能回爐。」唐三藏說，「材料費抵三百萬靈石。」
「成交。」
太乙救苦天尊從袖中取出一份天庭文書。文書上已有東極妙岩宮的印鑑。他蘸了朱泥，按下大印。
唐三藏收起文書。
九靈元聖被太乙救苦天尊的拂塵捲起，拖上祥雲。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唐三藏一眼。
眼神複雜。
祥雲升空，消失在天邊。
唐三藏合上帳本。
「沙僧，聯繫白骨夫人，讓她帶基建隊過來。把這三十六座炮全拆了，材料運回滅法國的倉儲中心。」
「八戒，通知集團後勤部，玉華州即日起設立分部。城牆上的妖兵就地改編，考核合格的編入極樂物流安保隊。」
「悟空，帶羅真去城裡轉一圈。有不聽話的，按程序辦。」
「六耳，盯緊那些獅子精。有異動，立刻匯報。」
眾人領命。
車隊開進玉華州城門。
城頭的妖兵放下兵器，站在原地發呆。三千雙眼睛看著那些戴禁制項圈的妖怪——賽太歲、虎力大仙、九頭蟲、黃眉老佛——一個個沉默地拉著馬車駛過。
沒有人反抗。
也沒有人敢反抗。
羅真跳上城牆，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啃著靈石往西看。
西邊是天竺國的方向。
她咽下嘴裡的靈石碎渣，打了個嗝。嗝聲帶著暗金色的光澤，在風裡散開。
唐三藏走到她身邊，翻開帳本。
帳本已經翻到了最後幾頁。
他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三個字——天竺國。
然後，他拿出一卷新的帳本。
捲軸封面是暗金色的，上面用硃砂寫著一行字：
《大雷音寺破產清算草案》。
羅真湊過來看了一眼。
「師父，這啥？」
「帳本。」唐三藏把捲軸展開，「最後一頁。」
捲軸很長，展開後幾乎拖到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條款，字跡工整，墨跡未乾。
第一條寫著：清算標的——大雷音寺全部資產，包括但不限於靈山本部、三千諸佛法器、八百羅漢道場、十方淨土靈脈、西方教歷代功德碑……
六耳獼猴蹲在車頂，耳朵轉了兩圈，壓低聲音：「師父，城牆上的金剛伏魔炮都對準了咱們，靈力已經充到九成了。」
唐三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的玉華州城牆上，三十六座法器的炮管在晨光下泛著暗青色的金屬光澤。城門緊閉，城頭站滿了披甲執銳的妖兵，粗略一數，不下三千。
「九靈元聖在城主府？」唐三藏問。
「在。」六耳獼猴點頭，「氣息壓著整座城，他在等咱們上門。」
悟空從車轅上跳下來，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師父，直接衝過去？」
「不急。」唐三藏翻開帳本，「先走程序。」
車隊在離城三里處停下。唐三藏整了整袈裟，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文書。百花羞舉著留影石跟在後面。
城牆上的妖兵弓箭上弦，炮口微調。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唐三藏走到城門一百步外站定，仰頭看著城牆上方。
「極樂商業集團執法部，依法對玉華州進行安全稽查。」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請城主府負責人出面配合。」
城牆上靜了幾息。
然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城門洞裡傳出來。
鐵門開了。
九靈元聖走了出來。
他身形魁梧，披著玄鐵重甲，九顆頭顱在頸後一字排開，每顆頭的雙眼都泛著幽綠色的光。身後跟著十二頭獅子精，修為最低的也有真仙巔峰。
「唐三藏。」九靈元聖的聲音像鈍刀刮鐵，「你可知你在跟誰說話？」
「九靈元聖，原太乙金仙修為，三百年前脫離東極妙岩宮編制，未經天庭批准在玉華州組建私人武裝。」唐三藏低頭看著文書，「罪名：非法持有大規模殺傷性法器，涉嫌盜用極樂集團專利安保陣型，未取得《西牛賀洲特別安保許可證》。」
九靈元聖的九顆頭同時動了一下。
「你跟我談法？」
「我跟你談帳。」唐三藏抬頭，「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每座市價八萬靈石，總計二百八十八萬。非法持有，罰款三倍，八百六十四萬。盜用專利陣型，侵權賠償五百萬。未取得許可證經營，追繳三年營業額……」
「夠了。」九靈元聖打斷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開始震動。
城牆上的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同時亮起符文，炮口凝聚的靈力光球將整片天空染成暗青色。十二頭獅子精低吼，妖氣衝天。
「老夫在玉華州等了你三個月。」九靈元聖盯著唐三藏，「不是來聽你算帳的。」
唐三藏把文書收進袖子。
「那你等我做什麼？」
「等你送上門。」九靈元聖笑了。
九顆頭顱同時張開嘴。
幽冥黑氣噴涌而出。
黑氣凝成九條巨蟒，每條都有水桶粗細，裹著腐蝕神魂的陰毒氣息，朝唐三藏當頭罩下。速度極快，百步距離眨眼即至。
城牆上的妖兵齊聲吶喊。
炮口的光球開始蓄力。
悟空金箍棒橫掃，擋在唐三藏身前。黑氣撞上棒身，炸出一蓬火星。棒身震顫，悟空手腕發麻。
「這老東西修為不止太乙金仙……」悟空咬牙。
八戒舉起九齒釘耙，沙僧橫過降魔杖。三兄弟背靠背，將唐三藏護在中間。
黑氣越來越濃。地面被腐蝕出一個個坑洞。空氣里瀰漫著腥臭味。
九靈元聖往前又走了一步。
「唐三藏，你那一套在老夫這裡不好使。」他的聲音從九顆頭顱里同時傳出，重疊在一起，「在玉華州，老夫就是法。」
唐三藏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馬車。
車簾還垂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嚕聲。
「羅真。」唐三藏叫了一聲。
呼嚕聲停了。
車簾掀開一角。一顆金色的腦袋探出來，金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半眯著。
「誰啊……大清早的……」羅真打了個哈欠。
哈欠帶出的氣流是暗金色的。氣流飄出車廂，落在地上。地面的石板開始變軟、熔化，像蠟一樣攤開。
九靈元聖的瞳孔縮了一下。
「混沌造化體……」他低語。
羅真揉著眼睛跳下車。她沒看九靈元聖，而是盯著那九條還在往前逼的幽冥黑氣蟒。
「吵死了。」她嘟囔一句，張開嘴。
吸氣。
很普通的吸氣動作。
但九條水桶粗的幽冥黑氣蟒像被無形的巨力拽住，掙扎著、扭曲著，被拉成一條條細長的黑線，全數灌進羅真嘴裡。
羅真咽下去。
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後她打了個嗝。
嗝聲里噴出一團精純的靈力雲團，白得發亮，在空中炸開，像一朵小型的煙花。
靈力雲團炸開的氣浪拂過戰場。所有腐蝕性的黑氣被吹散，露出後面的天空。城牆上的妖兵被氣浪推得後退了兩步。
九靈元聖的九顆頭顱同時僵住。
他看著羅真。
羅真又打了個嗝，拍了拍肚子。
「味道還行。」她評價，「就是有點噎得慌。」
九靈元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憤怒和某種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的九雙眼睛死死盯著羅真，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
「你……」他聲音沙啞，「你吞了老夫的本源煞氣？」
「嗯。」羅真點頭，「挺補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九靈元聖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細微，但城牆上的妖兵都看見了。三千雙眼睛裡，動搖開始蔓延。
唐三藏往前走了兩步。
「九靈元聖，現在我們可以談談賠償了。」
九靈元聖的九顆頭顱緩緩轉動，看向唐三藏。黑氣在他身後重新凝聚，但比剛才稀薄了許多。
「唐三藏……」他一字一頓，「你以為這樣就贏了？」
「我沒想贏。」唐三藏翻開帳本，「我只是來收帳的。」
他抬頭，看著城牆上的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
「這些炮，我可以拆。」他聲音平靜，「或者，你自己拆，還能少罰點。」
九靈元聖的九雙手攥成拳頭。玄鐵重甲的關節處發出咯吱聲響。
「老夫在此經營三百年……」
「經營？」唐三藏打斷他，「經營什麼？經營非法武裝？經營走私通道？還是經營從東極妙岩宮偷運出來的靈氣配額？」
九靈元聖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六耳。」唐三藏偏了偏頭。
六耳獼猴從車頂跳下來，蹲在唐三藏腳邊：「師父，我聽見了。他每個月初一都會派一隊獅子精去東極妙岩宮的邊境，偷運靈氣結晶。每次三千塊，上品。」
九靈元聖的九張臉同時漲紅。
「你——」
「另外。」唐三藏繼續念帳本，「過去三年，玉華州的靈氣濃度比周邊高出四成。多出來的部分，全部來自非法盜運的靈氣配額。按市價折算，總價值一千二百萬靈石。」
他合上帳本。
「加上非法武裝、侵權、罰款、滯納金……」唐三藏頓了頓，「總計三千七百萬靈石。」
九靈元聖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的九顆頭顱開始擺動，嘴裡念念有詞。玄鐵重甲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城牆上的三十六座金剛伏魔炮同時發出嗡鳴。
「唐三藏！」他咆哮，「老夫今日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九顆頭顱同時仰天。
幽冥黑氣從他背後沖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片翻滾的烏雲。雲層里電蛇遊走，雷聲轟鳴。整座玉華州城都在震動。
「九幽冥域——」
他雙手結印。
天空裂開了。
裂縫裡滲出濃稠的黑霧。霧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陰冷的氣息籠罩戰場，城牆上的妖兵開始後退，臉色發白。
悟空握緊金箍棒：「師父，這老東西要拼命了。」
唐三藏沒看九靈元聖。
他看著羅真。
羅真正仰著頭，看著天上那道裂縫。她的眼睛在發光——不是憤怒，是飢餓。
「那個能吃嗎？」她問。
「隨你。」唐三藏說。
羅真咧嘴笑了。
她縱身躍起。
身在半空，道袍獵獵作響。她張開嘴，不是吸氣，而是真正的「張嘴」——人類形態的嘴巴驟然放大，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漩渦對準了天空那道裂縫。
吞噬開始了。
裂縫裡的黑霧、蠕動的東西、翻滾的烏雲、遊走的電蛇……所有的一切都被扯成細線，灌進漩渦里。速度越來越快，像瀑布倒流。
九靈元聖的法印僵在半空。
他抬頭看著自己的神通被人生吞。九張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呆滯，再從呆滯變成恐懼。
「不……不可能……」
羅真懸在半空，像一個吞噬天地的黑洞。暗金色的光芒從她身上溢出來，照亮了整片戰場。
三息。
天空裂縫閉合。烏雲消散。黑霧盡去。
陽光重新灑下來。
羅真落回地面，拍了拍肚子。
「嗝——」
這個嗝比剛才大得多。氣浪掀翻了最近的三座金剛伏魔炮。炮管扭曲變形，符文暗淡熄滅。
九靈元聖腿一軟。
他跪了。
不是屈服，是虛脫。本源煞氣、九幽冥域、連帶他苦修三百年的幽冥道果，全被羅真一口吞了。修為從太乙金仙跌到金仙，又從金仙跌到真仙。
他跪在地上，九顆頭顱耷拉著，像九個枯萎的向日葵。
城牆上的妖兵面面相覷。
炮沒了。老大跪了。
「這……」一個獅子精小聲問旁邊同伴，「咱還打嗎？」
同伴看他一眼，沒說話，把刀放下了。
唐三藏走到九靈元聖面前。
「三千七百萬靈石。」他說，「加上剛才你襲擊執法人員、破壞公共設施、動用大規模殺傷性法術……」
他掰著手指頭算。
「總計四千五百萬靈石。」
九靈元聖抬起頭，臉上一片灰敗。
「老夫……沒錢……」
「沒錢好辦。」唐三藏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協議，「簽個字就行。」
協議標題：《玉華州非法武裝清剿及資產抵償協議》。
九靈元聖看了一眼內容，九張臉同時抽搐。
「這……這要把東極妙岩宮的靈氣配額抵押出去？」
「不然呢？」唐三藏反問，「你偷了人家三百年的配額，總得還吧？」
九靈元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唐三藏指了指天上。
九靈元聖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天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懂了。
那個能生吞神通的小丫頭正蹲在馬車旁邊，抱著一塊靈石啃得嘎嘣響。她抬頭看了九靈元聖一眼，眼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九靈元聖閉上眼睛。
他接過筆。
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印按下去的時候，朱泥糊了一大片。
唐三藏收起協議，吹乾墨跡。
「百花羞，通知太乙救苦天尊，讓他來領人。順便帶錢——哦不對，帶抵押文書過來。」
百花羞點頭，取出傳訊玉符。
——兩個時辰後。
天邊飄來一朵祥雲。
太乙救苦天尊身穿道袍，手執拂塵，腳踏祥雲而落。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拂塵柄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唐三藏。」他落地，聲音平淡。
「天尊。」唐三藏拱手，「久仰。」
太乙救苦天尊沒接話。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九靈元聖，又看了一眼羅真。
羅真正靠在馬車邊，手裡還抱著那塊啃了一半的靈石。
「就是她？」
「對。」唐三藏點頭，「您這位坐騎，偷了貴宮三百年的靈氣配額，組建非法武裝，還試圖襲擊取經團隊。證據確鑿，供認不諱。」
太乙救苦天尊沉默了片刻。
「你要什麼？」
「東極妙岩宮未來五百年的靈氣配額，三成。」唐三藏說，「作為抵押。」
「五成。」太乙救苦天尊開口，「但老夫要帶走他，以及今天發生的所有記錄。」
「四成。」唐三藏還價，「記錄可以不公開，但留影石要存檔。另外，玉華州所有非法法器，歸極樂集團所有。」
太乙救苦天尊看了看那三十六座已經變形的金剛伏魔炮。
「那些廢鐵值多少？」
「拆了能回爐。」唐三藏說，「材料費抵三百萬靈石。」
「成交。」
太乙救苦天尊從袖中取出一份天庭文書。文書上已有東極妙岩宮的印鑑。他蘸了朱泥，按下大印。
唐三藏收起文書。
九靈元聖被太乙救苦天尊的拂塵捲起，拖上祥雲。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唐三藏一眼。
眼神複雜。
祥雲升空，消失在天邊。
唐三藏合上帳本。
「沙僧，聯繫白骨夫人，讓她帶基建隊過來。把這三十六座炮全拆了，材料運回滅法國的倉儲中心。」
「八戒，通知集團後勤部，玉華州即日起設立分部。城牆上的妖兵就地改編，考核合格的編入極樂物流安保隊。」
「悟空，帶羅真去城裡轉一圈。有不聽話的，按程序辦。」
「六耳，盯緊那些獅子精。有異動，立刻匯報。」
眾人領命。
車隊開進玉華州城門。
城頭的妖兵放下兵器，站在原地發呆。三千雙眼睛看著那些戴禁制項圈的妖怪——賽太歲、虎力大仙、九頭蟲、黃眉老佛——一個個沉默地拉著馬車駛過。
沒有人反抗。
也沒有人敢反抗。
羅真跳上城牆，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啃著靈石往西看。
西邊是天竺國的方向。
她咽下嘴裡的靈石碎渣，打了個嗝。嗝聲帶著暗金色的光澤，在風裡散開。
唐三藏走到她身邊，翻開帳本。
帳本已經翻到了最後幾頁。
他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三個字——天竺國。
然後，他拿出一卷新的帳本。
捲軸封面是暗金色的，上面用硃砂寫著一行字：
《大雷音寺破產清算草案》。
羅真湊過來看了一眼。
「師父，這啥？」
「帳本。」唐三藏把捲軸展開，「最後一頁。」
捲軸很長，展開後幾乎拖到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條款，字跡工整，墨跡未乾。
第一條寫著：清算標的——大雷音寺全部資產，包括但不限於靈山本部、三千諸佛法器、八百羅漢道場、十方淨土靈脈、西方教歷代功德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