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消化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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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眉老佛被五方揭諦的鐵鏈鎖著,趴在大殿碎石堆上起不來。唐三藏蹲在他跟前,把帳本最後一行數字添完,收筆。

  悟空的耳朵動了。

  「來了。」

  唐三藏沒抬頭。「誰?」

  「大的。」悟空把金箍棒從地上挑起來,棍身橫擱在肩頭,退到唐三藏右手邊,「從西北來的,佛門氣息,不是尋常的佛。」

  唐三藏把帳本合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子。

  金光從天際壓過來,把小雷音寺上方那片天幕染成半透明的琉璃色。光芒層層疊疊往下鋪,一朵金蓮從雲層當中綻開,蓮瓣托著一道身影緩緩落地。

  彌勒佛。

  布袋敞口,笑容滿面,袈裟鋪展開來占了半個院子。他落地的時候,碎石自動往兩旁退開,地磚裂縫癒合了三四條——法力外溢,隨手修補。

  「阿彌陀佛。」彌勒佛雙手合十,聲音圓潤,整個院子裡都跟著鬆了口氣似的。

  黃眉老佛從地上抬起頭。

  「師……」

  「嗯。」彌勒佛低頭往他這邊掃了一眼,沒多說,目光移過來,落在唐三藏身上,「東土取經人,貧道有禮。黃眉頑劣,給施主添麻煩了,貧道這便帶他回去,此事……」

  「等一下。」

  唐三藏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文書,展開,遞過去。

  彌勒佛的話頓在喉嚨里,低頭。

  文書足有三十頁,封面四個字:《關於小雷音寺惡性競爭及彌勒佛連帶賠償通知書》。

  旁邊百花羞捧著帳本,把第一頁翻開給彌勒佛看——總金額一欄,頂格寫著:五千萬極品靈石。

  大殿裡安靜了一截。

  彌勒佛把那份通知書接過來,翻了第一頁,翻第二頁,再翻第三頁,笑容還掛著,但已經不太自然了。

  悟空蹲在殘破的護法像旁邊,下巴托在棍子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就愛看這種場面。

  彌勒佛翻到第十七頁,抬頭。

  「施主,黃眉此番行事,確有不妥,但本意是為磨礪取經人,並無加害之心。加之取經本就歷經八十一難,此一難也在其列,」他把文書往下壓了壓,笑容又端回來了,「些許誤會,貧道親自致歉,如此,可否……」

  「第二十三頁。」唐三藏開口,聲音平。

  彌勒佛翻到第二十三頁,停頓了一下。

  這一頁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七條法規引用,每一條後面跟著具體條款編號、適用情形,以及違規金額區間。最底下一行加粗:根據《三界商業競爭管理條例》第八十九條,非法仿冒知名字號,商標侵權最高追償為實際損失的三倍。

  「五千萬,是取了最低區間。」唐三藏把文書往彌勒佛跟前湊了湊,「按三倍追算,一億五千萬。我這邊給貧道留了個好價。」

  彌勒佛笑容凝了一下。

  「施主,這……」

  「請簽字。」唐三藏指了指末頁簽名欄,「留影石全程錄像,黃眉老佛用貴方法旨授權行事,法旨原件如需核驗,可向天庭申請調檔。擔保人須承擔連帶,這個不是慣例,是有條文的。」

  彌勒佛把文書攥在手裡,沒動。

  他當然知道攥著不簽能拖多久。取經人是路過的,一直跟著耗,耗不起。

  只是——

  彌勒佛側過身,往角落裡看了一眼。

  羅真坐在大殿倒塌的半根廊柱上,腿搭在柱子邊沿,一手撐著下巴,另一手在摳柱子上的漆皮。他沒在看這邊,表情有點無聊,嘴裡似乎還在嚼什麼東西。

  彌勒佛認得出來。那是他布袋裡殘留的混元布碎料,被這孩子扯了一截當零嘴嚼著。

  彌勒佛往那個方向多看了兩秒。

  金身古佛,見多識廣,但他從來沒在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身上感受過這種東西。不是法力,不是氣勢,是某種更往前的、說不清名頭的東西,混在這孩子的氣息里,安安靜靜的,隨時能把他的金身連根拔起。

  他剛才落下來的時候,金蓮在地面展開,有一片蓮瓣碰到了那孩子呼出的那口氣,當場枯了一個邊角。

  彌勒佛在心裡壓住那口氣,重新把文書翻回封面。

  「施主,」他換了個方向,「這份文書,貧道需要帶回靈山核對,請寬限幾日……」


  「不行。」

  彌勒佛停了一下。

  「施主,」他的語氣還是和氣的,但裡面有了點別的東西,「貧道今日下山,是來解圍的,非來認罰的,還請施主留幾分顏面……」

  唐三藏沒接他這話,回頭朝百花羞招手。

  百花羞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文書,兩隻手捧過來,「師父,備用的。」

  唐三藏接過來,展開,往彌勒佛跟前遞。

  這份薄一些,只有五頁,封面上寫著:《關於彌勒佛拒絕配合司法程序及拒不簽字的追加懲處申請》。

  彌勒佛掃了一眼。

  申請對象:彌勒佛。申請事由:當事人拒絕在債務確認書上簽字,並以地位施壓,妨礙司法執行。追加罰款:三百萬極品靈石。備註:每拖延一個時辰,追加五十萬。

  右下角有個空格,是留給天庭經手天官蓋章用的,那個章已經蓋好了,印是昊天鏡的監察章,墨跡還新。

  彌勒佛盯著那個章看了兩秒。

  他沒說話,轉頭往院子外頭的雲層方向抬了抬頭,那道昊天鏡的光芒就懸在雲層後面,不偏不倚對著大殿正門。

  玉帝在看。

  而且顯然已經看了很久。

  彌勒佛把兩份文書都攥在手裡,合在一起,手背上青筋起了一道。他修行了多少年,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什麼場面沒見過。取經路是他協助安排的,九九八十一難里他也出過力,算是靈山跑腿的善緣功德。

  可眼前這個和尚遞過來的東西,把他跑腿的功德全算進了賠償金。

  「貧道有一問,」彌勒佛開口,聲音壓低了一截,「黃眉授權文書,施主如何得知是本座所發?」

  「第十一頁,」唐三藏說,「黃眉老佛法旨的法印,是兜率天的格式,不是大雷音寺,也不是玉帝天庭。兜率天只有一位住持。」

  黃眉老佛趴在地上,沒說話,但耳朵動了一下。

  彌勒佛沉默了。

  他低頭把文書翻到第十一頁,那個法印的放大摹本印在頁面正中,印面格式、字體走勢,標註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一份對照樣本,註明出處:天庭禮部檔案,兜率天官方公文印鑑第十七號備案。

  哪裡來的?

  唐三藏沒打算解釋。

  他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等著。

  彌勒佛攥著文書,沒動。大殿裡的光線從破口透進來,照在地面的碎石堆上,把影子切得七零八落。

  然後,羅真從廊柱上跳下來了。

  他走過來,在彌勒佛和唐三藏中間站定,低頭看了看地上,又抬頭看了看彌勒佛。

  「你腳下那朵蓮花。」羅真開口。

  彌勒佛垂目,往腳下一看。金蓮還開著,托著他立在地面,蓮瓣金光流動。

  「怎麼了?」

  「有點香。」羅真說,「空間法理和造化法理混合出來的,這個配方我還沒見過。」

  彌勒佛往後退了半步,金蓮跟著往後移。

  羅真沒動,只是鼻子動了動,把臉轉到旁邊,「就是還沒消化完,吃不下。」

  彌勒佛停住了。

  他退這一步,自己心裡清楚是為什麼。那個孩子站在那,說的是吃不下,意思是吃得下。

  他修煉了幾千年的金身,腳下這朵本命金蓮,在這孩子眼裡是一道還沒來得及上桌的菜。

  彌勒佛手裡那份文書,紙邊壓出了一道摺痕。

  唐三藏站在原地,沒催,沒說話,就等著。

  悟空扛著棍子,蹲到了廊柱旁邊,把剛才那截漆皮撿起來翻了翻,扔出去。他估算了一下現在的局面——彌勒佛要走,得把羅真繞過去,羅真說吃不下,但吃不下跟不想吃是兩回事。

  這帳,彌勒佛簽定了。

  彌勒佛把兩份文書展開,翻到簽名那一頁,接過百花羞遞來的筆,落筆。

  字寫得很穩,一筆一划都沒抖,但簽完之後他把筆放回去的動作比拿起來慢了很多。

  唐三藏接過文書,撣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把最後一頁折了個角,收進袖子。

  「五千萬總額,分期或一次性都行,付款帳目發往天庭經手,我們這邊會跟進。」他頓了頓,把第二份文書也收起來,「黃眉老佛認罪書已留檔,後續追償按程序走,這一段貧道就不送了。」


  彌勒佛低頭,看著地上那塊枯了邊角的金蓮瓣,沒說話。

  他算了一筆帳。五千萬極品靈石,加上已經被吃掉的金鐃法理,加上人種袋的混元布,加上這次下山的時間成本——

  「替貧道問一句,」彌勒佛開口,聲音壓得比剛才更平,「那孩子,是從哪來的?」

  唐三藏把袖子裡的文書拍了拍,理齊了。

  「取經團成員,來歷不影響帳目,帳目簽了就行。」

  彌勒佛沒再問。他轉身,往院外走,走到破損的山門跟前,頓了一下。

  「此番之事,貧道記下了。」他說,語氣不重,但也不輕。

  「我也記著,」唐三藏在他身後應了一聲,「帳本第十四頁,有備註。」

  彌勒佛走出山門,踏上雲頭,金光往上收攏,黃眉老佛被五方揭諦的鐵鏈鬆開,跟著上去,沒回頭。

  兩道身影往西北方向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悟空從廊柱旁邊站起來,把棍子收好,走到唐三藏旁邊。「師父,五千萬,他就這麼認了?」

  「認了。」唐三藏翻開帳本,在小雷音寺那一頁最末加了一行:彌勒佛當場簽字,欠款確認,待追償。

  「我以為他要掰扯更久。」

  「他看見羅真往他金蓮那邊轉頭,就沒法再拖了。」唐三藏收筆,「人在能承受的損失範圍內可以談,超出去了就只有認。」

  悟空想了想,覺得說的沒毛病。

  羅真在旁邊蹲下來,把廊柱底座的碎石翻了翻,撿了一塊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朝唐三藏走過來。

  「師父,剛才那朵蓮花,」羅真說,「我其實消化得差不多了。」

  唐三藏把帳本合上,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是說……」

  「彌勒佛走的時候,我沒那麼飽了。」羅真語氣很平,「要是他再磨蹭一會兒,我可能真的要嘗一口。」

  悟空慢慢扭過頭,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你是說……他簽字的時候,你已經能吃了?」

  「嗯。」羅真點頭,「但師父還在談,我就沒動。飯票的事比吃東西重要。」

  大殿裡又安靜了三秒。

  唐三藏低頭,在帳本上補了一行備註:羅真本輪消化進度超預期,彌勒佛金蓮評估價值需重新核定,待下次接觸時調整追償基數。

  他合上帳本,朝外走。

  「走了,繼續趕路。」

  沙僧已經把馬車套好,九頭蟲和六耳獼猴的車籠重新固定,百花羞清點完儲物袋,靠在車邊等著。

  車隊駛出小雷音寺山門的時候,太陽剛偏西,光從山頂斜切下來,把那兩道斷裂的護法像的影子拉得很長,橫在地上。

  唐三藏坐在車裡,翻到新的一頁,在頁眉寫下一行:彌勒佛欠款項,第一期催收時間——

  他估了估路程,填上日期,收筆。

  帳本往膝上一擱,閉目。

  羅真已經縮回車廂,帘子放下來,裡頭安靜,是睡著的動靜。

  車輪壓過碎石,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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