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去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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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光把清風吞下後,落馬坡安靜了片刻。

  豬八戒還舉著釘耙,半張餅卡在嘴邊,愣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

  「師父,這算抓住了吧?」

  唐三藏低頭翻帳本,語氣平穩。

  「按流程,先確認資產控制,再確認賠償主體。花羞,記錄,六耳獼猴拒絕簽署補充協議,第三次潛逃,被羅真夢境扣押。」

  百花羞寫得很快。

  「已記。逃逸次數三,拒簽一次,攻擊核心資產一次,崗位消極怠工十五日。」

  孫悟空站在車前,金箍棒落在肩上,抬頭看向車頂。

  羅真坐在那裡,頭髮被睡亂了,金色道袍掛在車沿。他一手按著車板,另一手還捏著葡萄梗,整個人都透著被吵醒後的煩躁。

  「吵我半個月。」

  羅真揉了揉臉。

  「我忍他推車慢,忍他偷聽,忍他半夜摸包袱。今天還砸我缽盂。」

  豬八戒立刻補刀。

  「師兄,他還說要搶文牒,撕合同,砸帳本。」

  羅真停了手。

  車廂里的紫金缽盂上,暗金紋路又亮了一圈。那根被同化的鐵棒縮小半截,棍身四個字壓得更深。

  違約抵押。

  唐三藏抬筆。

  「羅真,先別弄死。活著才有追償價值。」

  羅真撇了撇嘴。

  「我又不吃猴肉。」

  孫悟空咳了一聲。

  「師兄,俺也是猴。」

  「你不一樣,你交過住宿費。」

  孫悟空當場閉嘴。

  無光夢境裡,六耳獼猴摔在一片空地上。

  腳下沒有土,頭頂沒有天,四周沒有邊。他轉身,耳朵立刻展開,六耳天賦催動到極限。

  他要聽出口。

  他要聽羅真本體所在。

  他要聽夢境運轉的縫。

  只要有動靜,就一定有來源。三界裡,沒有他聽不到的東西。天宮議事,地府判詞,山林蟲聲,神佛私語,他都能摸到尾巴。

  這才是他的根本。

  可這一次,耳中湧進來的東西完全失控。

  不是風聲,也不是人聲。

  他聽見無數星辰塌滅,又聽見萬物初開前的亂響。那聲音沒有遠近,沒有先後,壓進六隻耳朵,順著骨頭往腦子裡鑽。

  六耳獼猴捂住耳朵,喉嚨里擠出低吼。

  「停下!」

  無人回應。

  他想收回神通,可六耳已經被那些聲音拽住。耳廓裂開細口,血順著脖頸往下流。他用妖力封堵,傷口又從另一處綻開。

  「羅真!」

  他抬頭狂吼。

  「有本事出來!躲在夢裡算什麼!」

  前方無光被推開半步。

  羅真踩著一塊車板走進來,手裡還拿著那串沒吃完的葡萄。他看著六耳獼猴滿臉血,臉上沒有半點憐憫。

  「你偷聽上癮啊?」

  六耳獼猴咬牙,強行站直。

  「俺天生六耳,聆聽萬物。你這夢再怪,也逃不出天地。」

  羅真歪了歪頭。

  「誰告訴你我歸天地管?」

  六耳獼猴心頭一沉。

  他不想承認那句話有問題,可耳朵里的雜音越來越重。那些動靜不屬於三界,也不屬於天庭地府。六耳神通抓不到根,只能被動承受。

  這太荒唐。

  他靠這門天賦混到大羅金仙,靠它避開死局,靠它推演真假悟空的局。他以為自己只要聽得夠遠,就能先人一步。

  現在這門本事成了刑具。

  羅真往前走了兩步。

  「我睡覺的時候,你在坡後聽唐僧算盤。」

  六耳獼猴後退。

  「我聽的是取經團帳目,與你何干!」


  「那帳本在我缽盂里。」

  「你……」

  「我睡覺的時候,你聽悟空跟八戒拌嘴。」

  「那又如何!」

  「吵。」

  羅真把葡萄梗丟到地上。

  「我睡覺的時候,你還想聽我夢裡有什麼。」

  六耳獼猴胸口起伏。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些天所謂隱忍,在羅真這裡全是噪聲。

  這比輸給孫悟空還難受。

  孫悟空至少會打,會罵,會亮明車馬。羅真從頭睡到尾,醒來第一件事,卻要把他最值錢的本事拆掉。

  「你不能動我的天賦!」

  六耳獼猴抬手結印,六隻耳朵同時張開,強行把所有聽來的聲音反推回去。

  夢境晃了一下。

  落馬坡外,車頂的羅真也停住動作。

  豬八戒立刻緊張起來。

  「師兄,裡面打起來了?」

  羅真皺著鼻子。

  「他往我夢裡倒垃圾。」

  唐三藏聽完,合上帳本。

  「花羞,追加一項,精神空間污染清理費。」

  百花羞落筆。

  「已記。」

  夢境中,六耳獼猴雙臂展開,背後妖氣翻卷。他把六耳神通運到盡頭,竟從無數雜音里剝出細小聲路。

  有了!

  他聽見羅真的呼吸節奏,聽見外界車板的輕響,聽見紫金缽盂的暗金紋路流動。

  再往深處聽,他聽到一處空白。

  那空白必定是夢境核心。

  六耳獼猴咬破舌尖,血噴在雙掌上,整個人化作六道殘影,朝那處空白撲去。

  「破!」

  六道殘影撞入空白。

  下一刻,六耳獼猴整個人僵在原處。

  他聽見一聲開裂。

  不是夢境開裂。

  是自己的耳根在裂。

  第一隻耳朵從邊緣崩開,第二隻耳朵隨之流血,第三隻耳朵失去知覺。六耳神通拉來的聲音反噬回本源,順著天賦法理一路碾過去。

  六耳獼猴捂著頭跪下。

  「停!停下!」

  羅真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非要聽。」

  六耳獼猴抬起頭,臉上血水混成一片。

  「俺認栽,放俺出去,債俺還!」

  羅真沒有接話。

  他張開嘴。

  夢境裡沒有風,也沒有吸扯。六耳獼猴卻感到自己的某樣東西離開了身體。

  那不是法力。

  也不是精血。

  那是他出生時就有的根,是他行走三界的底氣,是他敢冒充孫悟空、敢算計靈山天庭的本錢。

  「聆聽萬物」四個字在他腦海里脫落。

  六耳獼猴伸手去抓,手指穿過空處。四個字碎開,化成青色光點,在羅真掌心聚攏成一顆果實。

  果皮上有六道耳紋,裡面還傳出許多細碎動靜。那些動靜剛冒頭,就被羅真一把塞進嘴裡。

  咔嚓。

  羅真嚼了兩下,眉頭皺起。

  「味道好吵。」

  六耳獼猴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話。

  他的六隻耳朵迅速萎下,耳根處的血止住了,可天賦空了。腦中那些本該隨時鋪開的三界聲潮全部退去。

  他聽見自己的喘息。

  聽見心跳。

  聽見羅真咀嚼的聲音。

  再遠一點,什麼都聽不到。

  從大羅金仙跌落的過程沒有給他反抗機會。妖力先散,法身縮回,骨骼噼啪作響。大羅道果裂成碎屑,太乙根基跟著塌下去,最後只剩地仙層次的妖力吊著命。

  六耳獼猴癱在地上,手指扣著無光地面,半天爬不起來。


  「不可能……」

  羅真把果核吐出來。

  果核落地後化成一小團青氣,又被夢境壓成印章大小的圓點。

  「吵死了,還不甜。」

  夢境退開。

  落馬坡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

  六耳獼猴趴在坡地中央,六隻耳朵全都垂著,身上大羅氣息散得乾乾淨淨。那根半金化鐵棒躺在他旁邊,已經不再聽他召喚。

  孫悟空原本還準備上去補一棒,看清六耳狀態後,腳步停住。

  「師兄,你把他耳朵廢了?」

  羅真坐回車頂,扯過毯子蓋住腿。

  「廢什麼廢,我吃的是功能。」

  豬八戒把釘耙放下,繞著六耳獼猴轉了一圈。

  「哎喲,臨時悟空成臨時小妖了。剛才不是喊堂堂大羅金仙嗎?現在工資標準得下調吧?」

  百花羞認真翻頁。

  「修為跌落,勞務估價降低。可違約發生時按自報大羅金仙採信,賠償不降。」

  豬八戒豎起大拇指。

  「專業。」

  六耳獼猴聽見他們說話,想罵,卻連撐起上身都費勁。他的耳朵再也聽不到遠處動靜,連百步外風吹草葉都模糊成一團。

  這比殺了他還難熬。

  唐三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新借條鋪在石面上。

  借條很厚。

  上面條目密密麻麻。

  六耳獼猴掃到第一行,氣得胸口發疼。

  《六耳獼猴商業間諜違約賠償及勞務抵債總借據》

  再往下,數額更刺眼。

  萬億靈石。

  「唐三藏……」

  六耳獼猴嗓子沙啞。

  「你趁人之危。」

  唐三藏把印泥拿出來,語氣還算客氣。

  「你暴力搶劫、破壞文書、盜取商業機密、潛逃三次,攻擊我方核心資產。現在證據齊全,留影石還錄著。按三界商事慣例,我給你留勞務抵債選項,已經很厚道。」

  「萬億……你怎麼不去搶!」

  唐三藏點頭。

  「你提醒得好。花羞,加一項,債務人承認我方追償效率高於搶劫,形成口頭評價,可作商譽證明。」

  百花羞寫下。

  「已記。」

  六耳獼猴差點背過氣去。

  孫悟空蹲在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簽吧。俺當年壓五行山,好歹不用算利息。你這利息滾起來,地府投胎都躲不開。」

  六耳獼猴轉頭瞪他,卻連抬頭都吃力。

  「你少裝好人!」

  孫悟空收回手。

  「俺要真不講情面,剛才那一棒就落你腦袋上了。師兄吃了你天賦,你還活著,這已經是你今天最大賺頭。」

  豬八戒在旁插嘴。

  「沒錯,命留著還能打工。命沒了,師父照樣找你魂魄按手印。」

  沙僧抱著降妖杖,低聲補了一句。

  「地府有備案,逃債難。」

  六耳獼猴聽到地府二字,心裡發堵。他原本打算把事情鬧去靈山,借真假悟空舊帳翻盤。可現在天賦沒了,修為跌到地仙,連去靈山的路都未必走得完。

  唐三藏抓起他的右手。

  六耳獼猴想掙扎,手腕卻軟得厲害。羅真的暗金紋路還留在他經脈里,每次運力,體內就有帳桌印記亮一下。

  「我不簽……」

  唐三藏把他的手指按進印泥。

  「你可以不簽字。按手印也有法律效力。悟空,留影石對準些。」

  孫悟空舉起留影石。

  「清楚著呢。」

  六耳獼猴咬牙。

  「唐三藏,你會遭報應的!」

  唐三藏按著他的手指落在借條末尾。


  紅印蓋下。

  百花羞立刻取出小印,蓋上取經團財務章。五方揭諦從雲後探出頭,本想當沒看見,可唐三藏抬頭掃過去。

  「幾位,監察見證章。」

  金頭揭諦頭皮發麻。

  「聖僧,這數額太大,需不需要上報……」

  唐三藏把留影石轉過去。

  「你們剛才全程旁觀。若不蓋章,我就寫你們監管缺位,導致大羅級商業間諜潛入運輸隊十五日。」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接這個鍋。

  銀頭揭諦落到地上,取出天庭監察副印,小心蓋在借條邊角。

  「僅證明現場發生過,不代表天庭認可數額。」

  唐三藏點頭。

  「備註寫上,天庭見證現場事實。數額爭議可另案訴訟。」

  百花羞補上備註。

  六耳獼猴聽著這一套,胸口堵得快炸。他想罵靈山,想罵自己,想罵唐三藏,可嗓子裡只剩喘聲。

  羅真在車頂翻了個身。

  「蓋完沒?蓋完收工。我還要睡。」

  唐三藏把借條吹乾,折好,放進紫金缽盂。缽盂上的暗金紋路卷了一下,把借條吞進內層。

  「六耳獼猴本體暫押,鐵棒充作第一抵押物,六耳天賦已由羅真處置,計入我方精神損耗補償。」

  豬八戒小聲問。

  「師父,那天賦算多少錢?」

  唐三藏思考片刻。

  「無價資產。先記三千萬靈石,後續按羅真消化反饋重估。」

  羅真從毯子裡探出半張臉。

  「我不付錢。」

  「你是內部資產,不用付。」

  「那行。」

  六耳獼猴趴在地上,終於明白自己徹底栽了。

  他冒充悟空,想搶取經因果。結果真因果沒搶到,自己成了債務標的。修為、兵器、天賦,全被拆成條目寫進帳本。

  這哪裡是西行隊伍。

  這是移動帳房。

  唐三藏站起身,朝西方看去。

  那邊雲層很厚,雷音寺所在的方向藏在天邊。六耳獼猴身份來歷不乾淨,背後牽著佛門舊局。唐三藏不打算裝糊塗。

  「花羞,開新案卷。」

  百花羞翻開新冊。

  「案名?」

  唐三藏整理袖口。

  「六耳獼猴商業間諜案,追償主體待查。先列兩個嫌疑擔保方。」

  豬八戒湊過來。

  「哪兩個?」

  唐三藏抬手,指向地下。

  「地府。六耳獼猴生死戶籍、魂籍流轉、妖類監管,全歸他們管。出了這麼大的債務人,地府要解釋。」

  他又指向西方。

  「雷音寺。真假悟空這局誰受益,誰就有嫌疑。若他們不認,就讓他們拿卷宗來對帳。」

  孫悟空聽到這裡,身子一頓。

  「師父,你要去靈山問這事?」

  唐三藏把帳本夾在腋下。

  「先去地府調檔。沒有戶籍檔案,雷音寺會推。把證據鏈補齊,再上門討錢。」

  豬八戒愣了。

  「咱們不往西走了?」

  唐三藏轉身上車。

  「西行可以慢,萬億違約金不能拖。利息從現在起算,每過一日,債務膨脹。八戒,調車頭。」

  豬八戒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腳下坡地。

  「向哪調?」

  唐三藏坐回車前,翻開通關文牒副冊,在空白處寫下地府協查四字。

  「向下。」

  沙僧立刻取出鐵鍬,白骨夫人把靈石車的韁繩解開,三仙勞務工聽到要去地府,全都縮了縮脖子。

  虎力大仙小聲嘀咕。

  「這取經取到地下去了?」


  鹿力大仙捂著舊傷,不敢搭話。

  羊力大仙摸了摸自己肚皮,低頭搬石頭。他在取經團幹了這麼久,早學會一個道理,唐三藏說去哪就去哪,質疑只會增加工時。

  羅真把毯子拉到下巴,閉上眼前嘟囔了一句。

  「別把我推到忘川河裡,水不好喝。」

  唐三藏提筆記下。

  「忘川水質檢測費,預留。」

  豬八戒差點把車轅扔了。

  「師父,你連地府的水都惦記?」

  唐三藏把帳本合上。

  「公事公辦。」

  六耳獼猴被沙僧提起來,丟進後車籠里。木牌貼在他腰間,欠款二字壓得他抬不起頭。

  車輪轉向,落馬坡地面被羅真夢境餘力壓出一道圓坑。孫悟空站在坑邊看了一眼,隨後跳上車頂,金箍棒橫在膝前。

  唐三藏抬手一揮。

  「出發,去陰司。」

  車隊沒有向西。

  十車靈石、三妖勞務工、蠍子精、靈感大王、六耳獼猴,全被帶著轉入坡下裂開的陰路。

  陰風從地下冒出,五方揭諦捧著新案卷跟在後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紫金缽盂里,那張萬億借條安安穩穩躺在最上層。

  借條邊緣,暗金紋路亮了一下,六耳獼猴的手印開始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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