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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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陳澄從後山跑下來,站在村口愣住了。

  通天河結冰了。

  不是薄薄一層霜,是三尺厚的堅冰,從北岸一直凍到看不見的南岸。八百里河面變成了一整塊白色的平原,冰面上凝著一層細密的冰晶,太陽照上去反著刺眼的光。

  河岸邊的蘆葦被凍在冰里,姿態各異,跟標本一樣。昨晚退回去的河水全部凝固了,連岸邊泥地上的腳印都被凍成了硬塊。

  氣溫驟降。陳澄呼出的氣變成白霧,手指頭凍得發僵。這才八月,通天河從來沒在八月結過冰。

  「靈感大王乾的。」悟空蹲在河岸邊,手指彈了彈冰面。冰面紋絲不動,硬得跟鐵板一樣。「這不是普通的冰,裡面有法理。我剛才試了一棒子,冰面裂了又合上,自己長回去的。」

  唐三藏站在冰面邊緣,彎腰摸了一把。手指剛碰到冰面就縮回來了——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寒意,跟溫度無關。

  「什麼法理?」

  悟空想了想。「說不好。不是普通的寒冰之術。老孫活了這麼多年,三昧真火燒不化的冰沒見過幾次。這玩意兒裡面封的東西,比鐵扇公主那把扇子的九陰罡風還邪門。」

  唐三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他沒皺眉,反而把帳本掏出來翻了翻。

  「好事。」

  悟空扭頭看他。「好事?師父,這冰要是不化,兩岸的商路全斷了。陳家莊的地也種不了——八月結冰,莊稼全得凍死。」

  「所以是好事。」唐三藏在帳本上寫了一行字。「商路中斷的損失,莊稼凍毀的損失,全算在靈感大王頭上。帳越大,將來追償的本金越多。」

  他合上帳本,朝車隊方向走。

  「而且——」唐三藏邊走邊說,「這冰裡面有法理,對吧?」

  悟空跟上來。「對。」

  「什麼級別的法理?」

  悟空琢磨了一下。「至少是練虛合道巔峰的本命法理。那魚精把看家本事都壓進去了。」

  唐三藏的步子更快了。

  馬車還停在昨晚的位置。車輪下面的水已經凍成了冰坨,把輪子凍在了地面上。車廂外壁掛著一層白霜,木板被凍得嘎吱響。

  車頂上,羅真還在睡。

  金色的頭髮散在車頂邊緣,身上裹著那件金色道袍,蜷成一團。道袍上天地紋路的光澤比平時暗了一些——昨晚吸了太多河水,體內的混沌胚胎還在消化。

  唐三藏站在車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羅真。」

  沒反應。

  「羅真,起來。」

  還是沒反應。金髮少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里,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唐三藏轉頭看了看百花羞。百花羞會意,從車廂里翻出一個銅鑼,遞過來。

  唐三藏接過銅鑼,舉到車頂邊緣,深吸一口氣——

  「等等。」悟空攔住他。「師父,上次在車遲國你敲鑼把他吵醒,他差點把半條街的法理吸乾了。這次要是——」

  「無所謂。」唐三藏把銅鑼舉高。「反正要吸的就是這條河裡的法理。」

  鐺——

  銅鑼響了一聲。

  車頂上的金髮動了。羅真的腦袋從胳膊里抬起來,一張精緻得分不出男女的臉皺成一團,金色的眼睛眯著,滿臉起床氣。

  「……幹嘛。」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十三四歲的少年嗓音,聽著跟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的小學生一樣。

  唐三藏指了指通天河方向。「看那邊。」

  羅真趴在車頂邊緣,眯著眼往河面方向瞅了一眼。

  「哦,結冰了。」

  然後他把臉埋回胳膊里,準備繼續睡。

  「裡面有法理。」唐三藏加了一句。

  羅真的動作停了。

  「……什麼法理?」聲音從胳膊里悶悶地傳出來。

  「極寒。悟空說比九陰罡風還純粹。練虛合道巔峰的本命法理,封在三尺厚的冰層里,八百里長。」

  羅真的腦袋又抬起來了。這次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金色的瞳孔里有光在轉。


  「……多長?」

  「八百里。」

  羅真坐起來了。

  他盤腿坐在車頂上,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跳下車,赤著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朝河面方向走。

  唐三藏跟在後面。悟空、八戒、沙僧跟在更後面。百花羞抱著帳本小跑著追。

  羅真走到冰面邊緣,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冰上。

  五息。

  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起床氣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微妙的神情——饞。

  「這東西好。」羅真說。「絕對零度的法理。不是單純的寒冰術,是把'熱量消失'這個概念本身封進了冰里。」

  他回頭看了唐三藏一眼。「我能吃嗎?」

  唐三藏從袖子裡抽出合同,翻到陳家莊那份的附頁。「吃。吃完了算工時,從你的分紅里扣除妖怪法理回收的加工費。」

  羅真已經沒在聽了。

  他走到冰面上,赤腳踩著三尺厚的堅冰,一步一步往河中心走。冰面在他腳下沒有任何碎裂的跡象,但每一步落下去,腳印周圍的冰晶都在輕微地顫動。

  走了大約五十步,羅真停下來。

  他站在八百里冰原的邊緣地帶,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白色。太陽剛升起來,光線打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碎光。

  羅真張開嘴。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法訣,沒有手印。他就是張開嘴,對著腳下的冰面,吸了一口氣。

  悟空站在岸邊,看見了變化。

  冰面上的冰晶在消失。不是融化——融化會變成水。這些冰晶是直接從固態變成了虛無,連水汽都沒留下。

  從羅真腳下開始,一個圓形的區域正在擴散。冰還在,但冰裡面的東西沒了。那種讓悟空都覺得骨頭髮寒的法理氣息,正在被一口一口地抽走。

  羅真吸了第二口。

  圓形區域擴大到了百丈。冰面開始變色,從死白變成透明,能看見冰層下面的河水。

  第三口。

  三百丈。冰面上開始冒熱氣。

  悟空愣了。「熱氣?冰上面冒熱氣?」

  唐三藏站在岸邊,雙手攏在袖子裡,語氣平靜。「法理被抽走了。維持冰凍的不是溫度,是那條魚封進去的'絕對低溫'概念。概念沒了,冰就只是普通的水。普通的水在八月的太陽底下——」

  他沒說完。

  因為冰面開始化了。

  不是慢慢融化。是整片整片地崩解,三尺厚的堅冰在幾息之間變成了水。但這水不是冷的——它在冒泡。

  滾燙的水泡從河面上翻湧出來,蒸汽騰起三丈高。

  羅真還站在原地。他腳下的冰已經全部化成了水,但他沒掉下去。金色道袍的下擺飄在沸騰的水面上,腳尖點著一片還沒化完的冰碴,穩穩噹噹。

  他還在吸。

  嘴巴張著,一條若有若無的灰色氣流從四面八方的冰層里被抽出來,匯聚到他嘴裡。那是法理本身的形態——被從物質中剝離出來的純粹規則。

  八百里冰面,從羅真站立的位置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崩潰。

  冰變成水,水變成熱水,熱水變成沸水。

  整條通天河在開鍋。

  岸邊,陳澄帶著幾個村民跑過來看熱鬧。他們站在河岸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全都說不出話。

  一分鐘前還是三尺厚的堅冰,現在整條河在冒蒸汽。水面翻滾著白色的泡沫,熱浪撲面而來,站在岸邊都覺得臉燙。

  「這……這……」陳澄指著河面,嘴唇哆嗦。

  唐三藏頭也不回。「正常施工,別慌。」

  百花羞在帳本上奮筆疾書:「極寒法理回收作業,消耗工時——」她抬頭看了看羅真,又低頭寫,「約一刻鐘。回收法理品級:練虛合道巔峰。回收範圍:八百里。」

  豬八戒站在岸邊,看著沸騰的河面,咽了口唾沫。「師父,這水……能煮麵嗎?」

  唐三藏沒理他。

  悟空的注意力不在河面上。他盯著水底。


  「師父,有東西浮上來了。」

  河面中央,沸騰的水泡之間,一個金色的影子正在往上浮。速度很慢,姿態很不自然——不是主動上浮,是被燙得待不住了。

  靈感大王從水底浮了上來。

  他的樣子跟昨晚完全不同。金色的魚鱗片片翻卷,大半已經脫落,露出下面通紅的皮肉。魚頭上的兩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三道鰓裂大張著,不停地吞吐沸水又嗆出來。

  他整個身體都是紅的。不是魚鱗的金紅色,是被活活燙熟的那種紅。

  金甲碎了大半,三叉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他四肢攤開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跟一條翻了白的死魚一樣。

  但他沒死。練虛合道巔峰的妖怪沒那麼容易死。他的嘴在動,吐出一串串水泡,每個水泡里都帶著微弱的妖力——那是他在拼命護住內臟不被煮熟。

  羅真收了口。

  他站在水面上,低頭看了看腳下浮著的靈感大王,歪了歪腦袋。

  「哦。」羅真說。「原來底下藏著條魚。」

  他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岸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靈感大王,自言自語:「煮魚片的火候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然後繼續往回走,赤腳踩著沸騰的水面,跟走在平地上一樣。

  岸邊,唐三藏已經把帳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他看著水面上翻著白肚皮的靈感大王,炭筆在紙上落下第一行字。

  「靈感大王,通天河水族。現狀:半熟。」

  他抬頭朝悟空揚了揚下巴。

  「撈上來。」

  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水面一伸,棒頭勾住靈感大王的半片金甲,像釣魚一樣把他從沸水裡挑了出來,甩在岸邊的泥地上。

  靈感大王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渾身冒著熱氣,魚鱗焦糊的味道飄出來,跟烤魚攤子一樣。

  他的嘴還在動。

  「我……我的法理……」

  聲音又小又啞,帶著氣泡破裂的咕嚕聲。他的魚眼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見了站在面前的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來,把帳本攤開在靈感大王面前。

  「靈感大王,咱們接著昨晚的聊。」

  他拿起炭筆,在昨晚那份罪狀清單後面又加了兩條。

  「第四條,蓄意冰封八百里通天河,阻斷商路,危害兩岸百姓生計。第五條,利用極寒法理製造非自然氣候災害,導致陳家莊及周邊村落八月農作物面臨凍害風險。」

  炭筆停了。唐三藏把帳本轉過來,讓靈感大王看清上面的數字。

  「加上昨晚的洪水,你現在欠貧僧的帳,已經夠你賣三輩子了。」

  靈感大王的魚嘴張了張,吐出一口帶血的熱水。

  唐三藏從袖子裡抽出那份認罪書,鋪在靈感大王面前。

  「畫押吧。趁你還有力氣拿筆。」

  羅真已經走回了馬車旁邊。他爬上車頂,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來,閉上眼睛。

  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

  肚子裡,混沌胚胎正在消化那口「絕對零度」的法理。水行根基之上,一條新的法理脈絡正在生長——關於溫度,關於熱量的流動與消亡。

  八百里通天河還在冒著蒸汽。水溫在緩慢下降,但至少在今天之內,這條河都不適合任何水族生存。

  靈感大王的小妖們要麼被煮熟了浮在水面上,要麼早在冰層崩解的第一時間就逃出了通天河的範圍。

  整條河,空了。

  岸邊,百花羞合上帳本,小聲問唐三藏:「師父,他的洞——」

  「等水涼了再說。」唐三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先把這條魚處理了。洞裡的東西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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