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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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力大仙一夜沒睡。

  他坐在三仙觀後院的石凳上,身前放著鹿力留下的半壺冷茶,壺嘴上還沾著藥渣。前院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弟子們在收拾東西。有些已經翻牆跑了,有些在猶豫,有些在偷偷往包袱里塞值錢的法器。

  虎力大仙躺在藥榻上,眼珠子動了動,啞著嗓子開口。

  「老三。」

  羊力大仙端著茶壺的手停住。

  「別去。」虎力大仙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指尖還在抖。「那和尚不是人。他手底下那些東西……咱們玩不過。」

  羊力大仙把茶壺放下。

  「大哥,我不去,三仙觀就沒了。」

  虎力大仙張了張嘴,一口血腥氣從喉嚨里湧上來,他側過頭咳了半天,枕巾上多了一片紅。

  「沒了就沒了。三百年的家業,賠乾淨也比丟命強。」

  羊力大仙站起來。

  「大哥,二哥投毒不是我指使的。但他被抓了,我不能裝沒看見。他是蠢,可他是我師兄。」

  虎力大仙想說什麼,喉嚨里又是一陣痙攣。他使勁攥住被角,話沒說出來。

  羊力大仙走出了後院。

  他走得不快。經過前院的時候,絡腮鬍武僧蹲在牆根底下,見到他站起來。

  「三爺,您這是……」

  「去皇宮。」

  絡腮鬍愣了兩息。「三爺,宮裡現在全是那和尚的人。五方揭諦在宮門口蹲著,進去了就——」

  「我知道。」

  羊力大仙把身上的道袍整了整,袖口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摸了一下,沒拿出來。

  那是一條巴掌長的小蛇,通體藍黑,鱗片上凝著薄冰。北海冷龍。活的。

  這東西是他十年前在北海淵底撿的,一直養在袖子裡當保命符。冷龍入體,全身溫度驟降到極點,滾油澆不透、烈火燒不化。

  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後冷龍就廢了,他自己也得脫三層皮。

  但夠了。

  他只需要贏一回。

  ——

  辰時三刻。

  皇宮大殿。

  唐三藏正坐在殿側的椅子上喝粥。椅子是國王讓太監搬來的,粥是御膳房新打的井水熬的——井已經換過了,悟空親自驗過。

  百花羞在旁邊的小桌上整理昨天的協議副本,算盤擱在膝蓋上,一邊吃饅頭一邊核數。

  沙僧坐在角落裡靠牆養神。他昨天飛了一趟已經耗了不少精神,這會兒臉色還泛白,但精氣比在流沙河那會兒好多了。

  豬八戒站在殿門口啃肘子。肘子是御膳房賠的,今早送來三大盤,說是給取經聖僧接風。豬八戒沒客氣,一個人幹掉兩盤半。

  悟空沒在殿裡。他蹲在殿頂的琉璃瓦上,嘴裡叼著根草棍,往三仙觀方向看。

  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金頭揭諦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黃紙。

  「唐長老,三仙觀的羊力大仙出門了。朝皇宮來的。」

  唐三藏把粥碗擱下。

  「一個人?」

  「一個人。沒帶武僧,沒帶法器,就穿了身乾淨道袍。」

  豬八戒把骨頭扔地上。「這隻羊想幹嘛?來投降?」

  唐三藏擦了擦嘴。「不像。投降的人不會專門換衣服。」

  話音沒落,殿門外的侍衛已經攔住了人。

  「三仙觀國師羊力大仙求見陛下!」

  國王今天比昨天好些了。解毒珠泡的水灌了一碗下去,左腿已經能彎,但還是坐不直。他歪在龍椅上,聽到這個名字,臉皮抽了一下。

  「讓他進來。」

  羊力大仙走進殿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比虎力矮一頭,比鹿力瘦一圈。山羊精的底子,修了兩百來年,根骨不算上乘。臉上沒什麼表情,步子很穩。

  走到殿中,他跪下來,沖龍椅磕了個頭。

  「陛下。」

  國王沒說話。


  羊力大仙直起腰,轉頭看向坐在側面的唐三藏。

  「唐三藏。」

  唐三藏放下筷子。「貧僧在。」

  「我要跟你鬥法。」

  殿裡安靜了幾息。

  豬八戒嘴裡的咀嚼聲停了。百花羞的算盤也停了。沙僧睜開了半隻眼睛。

  唐三藏歪了歪頭。「斗什麼法?」

  「剖腹剜心,下滾油鍋。」羊力大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先來。我要是死了,三仙觀所有家產歸你。你要是不敢接——」

  「誰說貧僧不敢?」

  唐三藏站起來了。他站得很自然,順手把袈裟的褶子捋平。

  羊力大仙沒料到他答得這麼快,愣了一瞬。

  唐三藏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

  「不過,嘴上說沒用,得落紙面。」

  他回頭。「百花羞。」

  百花羞已經鋪好了空白紙卷,蘸墨的毛筆叼在嘴裡,雙手正在展平紙面。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唐三藏開始踱步。

  「抬頭——《車遲國國教及祈雨特許經營權最終歸屬競標書》。」

  羊力大仙眉頭皺了一下。「我說的是生死鬥法。」

  「對,生死鬥法。」唐三藏頭也沒回。「但生死鬥法也得有規矩。你贏了拿什麼?我贏了拿什麼?口說無憑,寫下來。」

  他繼續口述。

  「甲方,大唐東土取經僧唐三藏。乙方,車遲國三仙觀國師羊力大仙。競標標的——車遲國國教地位、祈雨特許經營權、以及三仙觀名下全部動產與不動產。」

  百花羞的筆刷刷地跟。

  「競標方式——雙方約定三輪鬥法。剖腹剜心、下油鍋烹煮、砍頭續命。每輪由乙方先行,甲方後行。三輪全部結束後,存活方自動獲得上述全部標的物。」

  羊力大仙聽到這裡,嘴角動了動。三輪?他只說了兩項,這和尚自己加了一項。但他沒反對。多一輪也無所謂,反正他有冷龍護身。

  唐三藏還在說。

  「附件一——雙方各自申報現有資產清單,競標失敗方的全部資產由勝出方依法接管。附件二——不可抗力免責條款。因天災、法寶自然損耗、第三方介入等不可抗力因素導致的競標結果變動,勝出方不承擔額外賠償責任。附件三——」

  羊力大仙打斷他。「行了。我簽。」

  百花羞的筆頓了頓,抬頭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的表情沒變。「大仙不看看附件?」

  「不看了。你寫的條款貧道看不懂,看了也白看。」羊力大仙站起來。「三仙觀全部家產我都壓上。你贏了全拿走。我贏了——你那隻金色的東西歸我。」

  殿裡的空氣變了變。

  豬八戒把手裡的骨頭丟了,往殿裡走了兩步。

  唐三藏沒動。他看著羊力大仙,想了兩息。

  「可以。但你要拿金糰子,得先在附件四里簽字,承認金糰子屬於貧僧的私有財產。否則產權歸屬不清,將來打官司說不清楚。」

  羊力大仙咬了咬牙。「簽。」

  百花羞把寫完的文書遞過去。三頁正文,四頁附件,加上資產清單和免責條款,總共九頁紙。墨跡都沒幹透。

  羊力大仙接過來,翻了兩頁,看了個大概。他看不太懂裡面那些彎彎繞繞的措辭,但核心條款很清楚——誰活著誰贏。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根骨針,刺破食指,在末尾按了血印。

  唐三藏也簽了名字,蓋了取經團隊的公證印。金頭揭諦在旁邊加蓋了留檔印。

  國王歪在龍椅上看了全程,一句話都沒插上。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淪為了旁觀者。他的國教歸屬權正在被兩個外人當籌碼賭,而他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的名字和大印已經在昨天那份醫療協議上了。

  「什麼時候開始?」羊力大仙收回手指。

  唐三藏看了看天色。「現在就行。在廣場上,讓全城百姓都看著。」

  羊力大仙沒有異議。他轉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悟空從屋頂上倒掛下來,臉衝著他,離了不到一尺。


  「餵。」

  羊力大仙被他嚇得後退半步。

  悟空笑嘻嘻地晃了晃腿。「師父,要不要在刀子上抹點師兄的口水?一抹一個準,保證他剖開肚子合不上。」

  唐三藏從後面走過來。「不用。正當程序,正當手段。讓他輸得明明白白。」

  悟空嘬了嘬嘴,翻回屋頂去了。

  ——

  午時。

  皇宮前的廣場上搭了兩座高台。

  一座上面擺著刀案——三尺長的剖腹刀,磨得錚亮。另一座上架著大銅鍋,底下柴火已經燒起來了,鍋里的油正在冒泡。

  全城百姓擠滿了廣場四周。消息是一早傳出去的——三仙觀最後一位國師要跟唐僧鬥法,賭的是國教歸屬。

  人群里什麼聲音都有。

  「唐僧那邊有金糰子,怕什麼。」

  「金糰子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剖肚子又不是吃鐵。」

  「我賭唐僧贏。十文。」

  「我賭羊力贏。三文。賭少點,輸了不心疼。」

  台下正中央,唐三藏坐在一把從客棧搬來的椅子上。百花羞在旁邊支了張小桌,帳本攤開,計時的香也點上了。

  豬八戒和沙僧分列兩側。悟空不在台下,他在廣場邊上的鐘樓頂蹲著,手裡轉著一顆鐵珠子。

  他不需要在台下。今天的戲,沒他什麼事。

  羊力大仙走上了第一座高台。

  他脫了外袍,露出裡面貼身的短褐。山羊精的體格不壯,肋骨的輪廓隔著布料都看得出來。

  他拿起了剖腹刀。

  台下嗡嗡聲大了起來。有人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唐三藏在椅子上沒站起來。他朝百花羞偏了偏頭。「計時開始。」

  百花羞把香爐往前推了推。「計了。」

  羊力大仙舉刀對準自己的腹部。

  他吸了口氣,手腕翻轉,刀尖扎進去。

  血飆出來。

  他咬著牙,橫著一拉。皮肉裂開的聲音在廣場上很清楚。內臟往外滑了半寸,被他一隻手按回去。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嘔吐,有人踮著腳往前看。

  羊力大仙把手探進自己的腹腔,抓住一團東西往外扯。

  心肝脾肺。

  他把內臟一件件掏出來,碼在刀案上。血從台面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他的臉白得發青,但還站著。兩百年的妖力維持著他的生機不斷,內臟離體後體腔內有一層淡青色的光在緩緩修補。

  三十息後,他把掏出來的東西一件件塞回去。

  喉嚨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刀口開始癒合。青光在皮肉之間穿行,把裂開的傷口重新粘合。

  一盞茶的功夫,羊力大仙直起腰。

  刀口已經合上了。他身上全是血,但站得很穩。

  台下爆發出一陣驚呼。

  羊力大仙把刀扔在案上,轉頭看向唐三藏。

  「該你了。」

  唐三藏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八戒,遞刀。」

  豬八戒把另一把剖腹刀遞過來。刀是唐三藏從御膳房借的,普通鐵刀,沒做任何手腳。

  唐三藏走上高台。

  他把袈裟解了交給百花羞,裡面穿的是灰白色僧衣。他捲起僧衣下擺,露出肚子。

  凡人的肚子。沒有妖力護體,沒有法術加持。

  台下安靜了。

  羊力大仙在對面台上盯著他,眉頭擰起來。這和尚真要硬來?

  唐三藏拿起刀,左手按住腹部。

  刀尖貼上皮膚。

  然後他停了。

  「悟空。」

  鐘樓頂上,悟空把鐵珠子往嘴裡一丟,嚼了兩下。「來了。」

  一根猴毛落在唐三藏的腹部。

  毛髮入體,化作一層極薄的金光貼在皮膚內側。這是大品天仙訣的護體手段,悟空不用下場,一根毫毛就夠了。


  唐三藏一刀劃開。

  血流出來,但不多。金光兜著內臟不讓它們掉出來。他裝模作樣地掏了兩把,把心肝拎出來給台下看了看,又塞回去。

  刀口合攏。猴毛飛回悟空手心。

  前後不到半盞茶。

  唐三藏走下高台的時候,僧衣上沾了些血,但步伐穩當。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過百花羞遞來的濕手巾擦了擦手。

  「第一輪,平局。」

  羊力大仙攥了攥拳頭。他沒輸,但他也沒贏。這和尚明明是個凡人,那根猴毛的手段他看得一清二楚。

  猴子幫忙不算犯規嗎?

  他扭頭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翻了翻協議。「競標書沒有禁止輔助手段。大仙用妖力自愈,貧僧用技術支援。公平合理。」

  羊力大仙的嘴唇動了動,沒反駁出來。

  確實沒寫。他簽字的時候沒看附件。

  「第二輪。」唐三藏指了指那口冒泡的油鍋。「大仙請。」

  羊力大仙走向第二座高台。

  銅鍋里的油已經滾開了。熱浪撲面,空氣都在抖。

  他站在鍋邊,伸手探了探溫度。

  滾燙。純粹的物理高溫,沒摻任何法力。

  他心裡的底氣在這裡。冷龍。袖子裡的北海冷龍。

  只要在入鍋前把冷龍放進油里,龍身化開後整鍋油的溫度會在三息內降到冰點。他泡在裡面跟泡冷水澡沒區別。

  但對手不知道這個。

  對手也沒有冷龍。

  第一輪他沒贏是因為那猴子的毛髮。第二輪——猴毛擋不住滾油。

  羊力大仙抬腿邁上鍋沿。

  他右手在袖口裡攥住了冷龍的身子。冰涼滑膩的鱗片貼著掌心,小蛇微微扭動了一下。

  準備好了。

  他跳進了油鍋。

  滾油沒過了他的脖子。

  白煙騰起來。

  但他沒叫。

  右手同時鬆開——冷龍從袖口裡竄出來,鑽入油底。

  一息。兩息。三息。

  油溫開始下降。翻滾的氣泡變小了,白煙變薄了。鍋底有一層藍光在蔓延。

  羊力大仙靠在鍋壁上,嘴角終於鬆了松。

  成了。

  台下的百姓看到白煙散去,鍋里的羊力大仙坐在油中,面色如常,連眉毛都沒燒掉一根。

  又是一陣譁然。

  羊力大仙在油鍋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從容地站起來翻身出鍋。他身上的油往下淌,皮膚完好無損。

  他看向唐三藏,這回他的底氣足了不少。

  「該你了,唐三藏。那口鍋里的油還滾著。」

  冷龍的效力已經耗盡。小蛇化成一縷藍煙散了。鍋底的溫度正在重新攀升,油麵又開始冒泡。

  等唐三藏下鍋的時候,油溫會恢復到正常的沸點。

  猴毛擋不住全身浸泡的滾油。猴子本人也不可能替和尚下鍋——協議寫的是唐三藏本人。

  羊力大仙在台上等著。

  唐三藏站起來,往油鍋方向走了兩步。

  他忽然停住。

  鼻子動了動。

  不是他的鼻子在動。是他回頭看了一眼客棧方向。

  客棧二樓的窗戶開了。

  一個金髮少年趴在窗框上,揉著眼睛。

  羅真醒了。

  他的鼻翼在翕動。睡眼朦朧中,豎瞳緩緩舒展開來。

  他聞到了什麼東西。

  冷的。

  很冷。

  帶著北海淵底特有的、極致的寒意。那縷寒氣已經散了大半,但殘留的氣息還在油鍋周圍飄蕩。

  羅真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咕嚕。

  他舔了舔嘴唇。

  悟空在鐘樓上看到羅真探出頭,樂得把鐵珠子從鼻孔里噴出來。


  「師父。」他朝廣場喊了一嗓子。「師兄醒了。」

  唐三藏停下腳步,轉身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不急。」

  羊力大仙站在油鍋旁邊,看著唐三藏又坐下了。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催促,廣場邊緣起了一陣騷動。

  人群讓出一條路。

  一個金髮少年穿著皺巴巴的金色道袍,光著腳,從客棧方向晃過來。

  他走得歪歪扭扭,頭髮翹著三四個方向,臉頰上還有枕頭印。嘴裡叼著一塊沒啃完的鐵礦石,嚼得嘎嘣響。

  人群安靜了。

  全城的人在這幾天裡都聽說過金糰子的名頭。金化萬物的妖物、吞河造林的怪胎、靈山和天庭都惹不起的東西。

  現在這東西頂著一腦袋亂發,打著哈欠,往油鍋方向走過來了。

  羅真走到高台底下,抬頭看了看那口冒泡的大銅鍋。

  他用力嗅了兩下。

  冷龍的氣味。殘留的、被高溫蒸散了大半的北海冷龍氣息。

  極陰至寒的龍族血脈殘渣。

  對羅真來說,這個味道等同於——零食。

  他把嘴裡的鐵礦石吐掉,踮起腳,趴在鍋沿上。

  雙手扒著銅鍋邊緣,腦袋探進去,對著滾油深深吸了一口。

  油鍋里殘留的冷龍精華——那些已經化散在油脂里的北海龍氣——被他一口吸乾。

  銅鍋發出一聲金屬共振般的嗡鳴。鍋壁上的銅開始變色,從紅銅變成暗金色,顏色沿著鍋沿向下蔓延。

  羊力大仙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那個金髮少年趴在他剛剛泡過的油鍋上,把裡面最值錢的東西吸得一乾二淨。

  那條冷龍——他養了十年的保命符——的最後一點殘渣,被當零嘴吃了。

  羅真打了個小嗝。

  嗝聲裡帶著一股冰涼的白氣。

  白氣飄到羊力大仙面前,在他鼻尖上結了一層薄霜。

  羊力大仙整個人僵在原地。

  唐三藏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端著茶碗吹了吹。

  「百花羞,第二輪的計時繼續。貧僧馬上上場。」

  他看了看金化了小半截的銅鍋。

  「不過這口鍋被金糰子碰過了。屬於不可抗力造成的器材損壞。按附件二第三款,需要更換新鍋。換鍋的費用——」

  他翻了翻協議。

  「從羊力大仙的資產里扣。」

  羊力大仙站在高台上,看著銅鍋變成金鍋,看著自己的冷龍被吃了,看著唐三藏坐在底下算帳。

  他開始懷疑自己今早出門的決定是不是錯了。

  但已經簽了血印。退不了了。

  廣場另一頭,雲端之上。

  天庭雷部的幾位神將隱在雲層里,低頭看著這一幕。

  鄧天君攥著雷錘,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本來奉命盯著這場鬥法。羊力大仙背後牽著三仙觀的帳目——那些帳目里有天庭早年違規撥付的經費。羊力大仙要是被當眾清算,那些舊帳就全得翻出來。

  雷部的意思很簡單:保住羊力大仙,壓住舊帳。

  但現在——

  他看著金髮少年趴在鍋沿上舔嘴唇的樣子。

  「撤。」鄧天君轉身就走。

  辛天君拉住他。「不保了?」

  鄧天君甩開他的手。「你去保。你下去跟那個金色的東西講道理。我看著。」

  辛天君不吭聲了。

  雲層里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散開,鑽進更高的天幕中,連個影子都沒留。

  台下,羅真已經失去了對油鍋的興趣。冷龍殘渣吃完了,剩下的就是普通菜籽油,他不愛吃。

  他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客棧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歪著頭看了看台上的羊力大仙。

  豎瞳眨了兩下。

  然後他繼續往回走了。

  羊力大仙被那一眼看得脊背發麻。那個眼神不是審視,不是威脅——是挑食之後的嫌棄。

  嫌他身上沒有值得吃的東西。

  唐三藏喝完茶,站了起來。

  「換鍋吧。第二輪繼續。」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貧僧還有第三輪要趕。爭取午飯前結束,下午還得去三仙觀盤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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