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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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德星君走後,雨沒停。

  唐三藏趁著御林軍後撤的空當,讓白骨夫人把板車推到街心最寬的地方,百花羞從車廂里翻出新招牌,她拿墨筆在木板上寫了四行字。

  第一行:西天極樂普度合夥企業·車遲國服務站。

  第二行:祈雨免費,治病免費,不靈退香火。

  第三行:本企業不收黃金、不賣符水、不做假法事。

  第四行:投訴三仙觀暴力執法專用窗口已開設,歡迎排隊。

  豬八戒把招牌往功德箱旁邊一豎,上下看了看。「百花,你字寫得比我好,但最後那行忒長了。」

  百花羞頭沒抬。「你管那麼多。」

  唐三藏在桌子後面坐好,把兩本帳冊一左一右擺開。左邊紅皮是定損帳,右邊藍皮是投訴登記。桌角放著一枚小銅章,是五方揭諦臨時刻的——「取經團隊·車遲分站·公證印」。

  百姓見御林軍退了,先是不敢動,過了半盞茶,有膽大的先走過來。

  「聖僧,剛才的靈雨還做不做?」

  唐三藏點頭。「做。排隊。」

  那人立馬回頭沖巷子喊了一嗓子,呼啦啦湧出來二三十人,抱著罈子罐子木桶往攤位前擠。

  百花羞拿筆敲了敲桌子。「一個一個登記,名字住址症狀,寫清楚。取了靈雨回去用了覺得有效的,自願往功德箱裡放幾文錢。沒錢的也行,簽名畫押就成。」

  豬八戒站在旁邊幫忙維持秩序。他扯著嗓門喊。「都別急!靈雨管夠!哪個是病人先排,身子骨好的往後站!」

  悟空蹲在車頂,金箍棒橫在膝頭,看著三仙那邊。

  虎力大仙三人退到街角的茶樓檐下。

  羊力大仙的法冊被雨水打濕了,他煩躁地把冊子往袖子裡塞。「大哥,水部的人走了,咱們連個話都沒搭上。」

  鹿力大仙啃著指甲。「還搭話?人家當場蓋了查驗印。這印子蓋下去,天庭水部備了案,車遲國三仙觀就掛了號。以後誰查雨法經營都能翻到今天的事。」

  虎力大仙站在檐下,雨水從他袍角往下滴。他盯著街心越排越長的隊伍,胸口發悶。

  「和尚的靈雨不要錢。」

  這六個字是最要命的。

  三仙觀祈雨三十兩黃金,人家免費。三仙觀符水五兩銀,人家免費。

  你跟免費怎麼打?

  羊力大仙壓低聲音。「大哥,得換路子。和尚的手續全,水部又給了面子。咱們再動御林軍沒用,還會被加帳單。」

  虎力大仙閉嘴不說話。

  鹿力大仙接道:「那和尚陰得很。他不動手,他讓你先動手。你一動手他就記帳。你打了他的攤子就是暴力執法,你收了他的幡就是強行取締。你怎麼做怎麼錯,帳全在他那本子裡。」

  虎力大仙終於開口。「免費撐不了幾天。靈雨來源是那金髮小東西體內的水行餘韻,他吃一次能吐多少?水用完了,和尚照樣得滾。」

  羊力大仙搖頭。「萬一用不完呢?黑水河那樁事你看了文書。他吞了鎮海龍珠,那可是西海海眼的源頭,光是殘留餘韻就夠澆半個國。」

  虎力大仙臉色更差了。

  他往街心看了一眼。那金髮少年正歪在車頂睡覺,半張臉埋在一堆靈礦碎渣里,嘴角還掛著礦粉。看上去平平無奇,就跟個貪睡的孩子。

  但虎力大仙不敢忘記剛才那一幕——黃符大印砸下去,還沒碰到桌角,香火就被抽乾了。大印散成紙灰。

  他修了三百年的香火法理,被人打了個哈欠就碎了。

  「不能再讓他繼續占街面。」虎力大仙咬住牙根,「百姓一旦習慣免費靈雨,三仙觀的香火三天之內就會斷。」

  鹿力大仙問:「那怎麼辦?」

  虎力大仙往茶樓里走了兩步。「派人,把觀里的三百武僧全拉出來。」

  羊力大仙愣了。「大哥,御林軍都退了。你再派武僧去掀攤子,水部那邊怎麼交代?」

  虎力大仙回頭看他。「武僧不是官兵,是觀中修士。宗教內部糾紛,水部管不著。」

  鹿力大仙琢磨了兩秒,咧嘴。「妙。御林軍歸國家調度,水部能管。但武僧歸三仙觀自己管,內部清理異端,天庭法條沒寫。」


  虎力大仙掀開袍子,右手掐出一枚銅符。「傳令下去,三百武僧全副披掛,半個時辰內到場。理由——驅逐外來邪教,保護車遲國信仰純正。」

  銅符化青光飛出,直奔三仙觀方向。

  半個時辰後。

  街心的靈雨攤位前已經排了兩百多號人。百花羞登記到手酸,豬八戒幫忙抗罈子抗到後背出汗。功德箱裡頭銅錢叮叮噹噹響了一早上,雖然每個人扔得不多,但架不住人多。

  唐三藏正在給一位老婦開收據——「靈雨三升,費用零文,敬請自取」。

  腳下傳來震動。

  悟空在車頂站起來。

  街道東頭,三仙觀的大門被從裡面推開。三百名身穿鐵灰短打、手持鐵棍銅錘的武僧,排著整齊的隊列從觀中湧出。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大漢,肩膀比門框還寬,手裡攥著一根鐵脊禪杖。

  隊列跑步行進,靴底砸在青石路面上,噼啪作響。

  百姓的隊伍立刻慌了。有人抱著罈子往巷子裡跑,有人站在原地腿發軟。

  豬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拄。「又來?」

  唐三藏沒抬頭,他在收據上蓋完章,把紙遞給老婦。「拿好。別丟了。」

  老婦哆嗦著接過紙,被旁邊的兒子拉進巷口。

  三百武僧在攤位前二十丈處停下。絡腮鬍大漢往前走了三步,鐵脊禪杖杵在地上,嘴一張就是吼。

  「東土野僧,妖言惑眾,蠱惑百姓,破壞車遲國祖師根基!三仙觀奉國師法旨,限你半盞茶內收攤滾蛋,否則——」

  他把禪杖往攤位方向一指。

  「砸。」

  唐三藏抬起頭看向絡腮鬍。「你有文書嗎?」

  絡腮鬍愣了。

  唐三藏又問。「法旨是口頭的還是紙面的?」

  絡腮鬍一梗。他回頭看了看隊伍後方,虎力大仙站在茶樓二樓窗口,沖他點了下頭。

  絡腮鬍轉回來。「國師說了就是法旨,不需要紙面!」

  唐三藏扭頭。「百花羞,記。」

  百花羞筆已經在紙上了。「三仙觀武僧三百人,持械到場。指揮者自稱奉國師口頭法旨,無書面授權,無官方編制,屬民間武裝非法集結。」

  唐三藏點頭,把筆擱下,看向絡腮鬍。「貧僧再給你一次機會。走。」

  絡腮鬍掄起禪杖。「砸他的攤!」

  三百武僧齊聲暴喝,鐵棍銅錘高舉,衝著攤位壓過來。

  悟空從頭上薅下一根毫毛,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

  毫毛化作一排精鋼護欄,兩指粗,三丈高,嵌進地面青石縫裡,從攤位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把整個服務站圍了個半圈。

  第一排武僧衝到護欄跟前,鐵棍砸了上去。

  咔嚓。

  鐵棍從中間斷成兩截。

  碎鐵飛出去,擦著後排武僧腦袋過去。沒傷到人,但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排武僧舉著銅錘砍上來。錘面碰到護欄的瞬間,銅錘崩裂,錘頭飛到街邊屋頂瓦片上。

  連著七八個武僧兵器全碎。

  絡腮鬍舉禪杖砸了最粗的那根欄杆。鐵脊禪杖是他跟虎力大仙求來的法器,淬過三道符咒。

  欄杆紋絲不動。

  禪杖從杖頭裂開,一道裂紋順著杖身劈到他手心。

  絡腮鬍手一松,半截禪杖掉在地上。

  悟空把金箍棒扛到肩上,站在車頂沒下來。他甚至沒看那些武僧,而是低頭對唐三藏喊了一聲。

  「師父,他們碎的兵器要不要一起算進帳?」

  唐三藏已經在寫了。「鐵棍斷十七根,銅錘碎九柄,鐵脊禪杖報廢一根。以上武器因衝擊取經團隊防護設施自行損毀,責任歸三仙觀方承擔。」

  百花羞翻到新頁。「現場損毀武器合計市價約——八百兩。加上護欄維護費、公共秩序擾亂費、取經人員精神恐嚇費——」

  她撥了兩下算盤。「初步定損:一萬六千兩。」

  唐三藏沒急著追錢。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護欄前面。


  三百武僧還杵在原地,手裡的兵器要麼斷了要麼裂了。後排的人開始往後縮。

  唐三藏沒看武僧,他看的是旁邊巷口裡躲著的百姓。

  「各位施主。」

  百姓把頭探出來。

  唐三藏指著地上碎了一地的鐵棍銅錘。「三仙觀派三百武僧持械沖砸免費祈雨攤位。在場百姓中有目睹者,可否簽名作證?」

  沒人應聲。

  唐三藏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預先抄好的文書,上面標題寫得分明——《外來公益企業遭三仙觀暴力侵害現場勘損報告》。下方留了三十個簽名格。

  豬八戒湊過去瞅了一眼。「師父你啥時候抄好的?」

  「昨晚。」唐三藏把文書舉高。「簽名者不需要出庭,只作為現場旁證。但凡三仙觀日後被追繳罰沒資產,簽名旁證者可分得現場勘損賠償金的一成。」

  巷口安靜了三秒。

  一個中年漢子第一個走出來。「多少錢?」

  百花羞接話。「初步定損一萬六千兩。旁證者分一成,即一千六百兩,按簽名人數均攤。」

  漢子回頭看了看巷子裡的人,大步走到桌前,抓起筆就簽。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半盞茶功夫,三十個格子簽滿了。百花羞又翻出第二張。

  排隊簽名的百姓越來越多,後面有人開始推搡。豬八戒趕緊過去拉秩序。「別擠!一個一個來!畫押別畫歪了,歪了不作數!」

  有人一邊簽一邊問。「聖僧,要是三仙觀賠不出來呢?」

  唐三藏坐回桌後。「賠不出來可以拿資產抵。車遲國有土地公、城隍兩級基層神官。貧僧會持勘損報告向土地公提交查封申請,凍結三仙觀部分不動產。」

  這話說出來,街上連武僧都安靜了。

  絡腮鬍滿手是血,攥著半截禪杖。他回頭看向茶樓二樓。

  虎力大仙已經從窗口消失了。

  絡腮鬍心裡明白——大哥跑了。武僧鬧砸了,戰果是零,帳單倒是結結實實地砸在三仙觀腦門上。

  他咬住牙。「弟兄們,撤。」

  三百武僧掉頭往回走。有人走得急,把碎錘頭踢到排水溝里。有人走得慢,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攤位前簽名的長隊。

  白骨夫人站在板車旁,黑骨手臂抱在胸前。「一群廢物。連護欄都砸不動。」

  悟空跳下車頂,伸了個懶腰。「師父,現在去找土地公?」

  唐三藏把簽滿名字的文書收好,一共四張,一百二十個旁證簽名。他把文書放進牛皮封套,在封口處蓋上取經團隊的銅章。

  「五方揭諦。」

  金頭揭諦應聲走過來。他整個人看上去很疲憊——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唐三藏把封套遞給他。「查封申請送土地公和城隍兩處。內容你看過了,照著走就行。」

  金頭揭諦接過封套。「三藏法師,查封三仙觀資產是大事,土地公那個級別能不能壓住——」

  唐三藏打斷他。「土地公壓不住,城隍也壓不住。但貧僧要的不是真把觀封了。貧僧要的是讓全車遲國知道,三仙觀被人申請過查封。」

  金頭揭諦愣了。

  百花羞在旁邊補了一句。「申請查封和實際查封不是一回事。但只要申請遞上去,土地廟和城隍廟就得立案存檔。存了檔的東西,往後誰查都查得到。這叫——」

  唐三藏接過話。「信用污點。」

  金頭揭諦拿著封套走了。

  悟空蹲在桌邊,啃著一個饅頭。「師父你這一手,比老孫打三百個武僧管用。」

  唐三藏把紅皮帳本翻到尾頁。「打人還得費拳頭。遞文書只費墨水。」

  豬八戒從人群里擠回來。「師父,簽名的百姓問還能不能多簽幾張。有人說他家親戚也看見了,想補簽。」

  唐三藏擺手。「夠了。再多就顯得貪了,反而不好看。讓他們排隊取靈雨,正事要緊。」

  百花羞把投訴登記表也收了起來。「今天登記投訴三仙觀歷史收費的百姓有四十七戶。其中二十三戶有明確金額記錄,另外二十四戶只有大概數字。總投訴金額暫估——」


  她撥算盤。

  「十一萬八千兩。」

  唐三藏端著碗粥喝了一口。「先記著。等查封申請立了案再說。」

  街上的雨漸漸小了。

  羅真在車頂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靈礦堆,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敖烈化成的白馬在車轅旁打了個響鼻。

  沙僧坐在車廂里,左手捏著半塊乾糧,右手翻著唐三藏給他的識字帖。他的神識還沒完全恢復,認字比較吃力,但架不住車遲國這幾天的熱鬧太提神。

  「師父。」沙僧開口,聲音還有點啞。「三仙那邊會甘心?」

  唐三藏放下碗。「當然不會。」

  「那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唐三藏想了想。「貧僧搶了他們的香火,打了他們的場子,簽了他們的黑材料,還往土地公那邊遞了查封申請。虎力大仙要是聰明人,下一步不會再找貧僧的麻煩。」

  沙僧問:「那他找誰?」

  唐三藏抬頭朝天上看了一眼。「天上。」

  這話說完不到兩個時辰就應驗了。

  傍晚,三仙觀後院。

  虎力大仙坐在香案前,兩隻手壓在膝蓋上。袍角上的符紋已經暗透了,今天被羅真抽走二分之一的香火法力還沒恢復。他的臉色灰白。

  鹿力大仙守在門口。「大哥,土地公那邊回信了。」

  虎力大仙抬眼。

  「查封申請已經立案。土地公說他管不了三仙觀的事,但案卷已經存檔,城隍那邊也收到了副本。」

  虎力大仙攥緊膝蓋。

  羊力大仙從柜子里翻出一卷黃絹。「大哥,我找到了。」

  虎力大仙站起身,接過黃絹展開。

  那是一道天庭敕令。十二年前,車遲國大旱三年,虎力大仙上書天庭求援。天庭批覆了一道臨時敕令,允許車遲國三仙代天向所在州郡龍王請調降雨。

  這道敕令當年用過一次就壓了箱底。

  虎力大仙看著敕令上的天庭印記,手指頭在發抖。

  「和尚的靈雨靠的是那個金色妖物體內的水行餘韻。水德星君走的時候說了,暫按黑水河賠償協議備案。也就是說,他那個雨不是天庭授權的正規雨。」

  鹿力大仙靠過來。「大哥的意思是——」

  虎力大仙把黃絹捲起來。「貧道用天庭敕令,正式請龍王降雨。是真的天河水,真的龍宮行雨。和尚的靈雨是賠償協議的餘波,貧道的雨是天庭授權的官方大雨。兩場雨一對比,高下立判。」

  羊力大仙拍掌。「對!百姓要的是雨,誰的雨大,誰的雨正,百姓就信誰!和尚那點餘韻再怎麼免費,也比不過龍宮的天河甘霖!」

  鹿力大仙卻有些遲疑。「大哥,這道敕令十二年前批的。過期了吧?」

  虎力大仙翻到敕令背面。落款處寫著「有效期三十年」。

  「還有十八年。」

  他把黃絹塞進袖中,大步走向後院祭壇。

  「研磨。備香。擺壇。」

  鹿力和羊力跟上去。

  虎力大仙揀起新符筆,在硃砂盤裡一蘸,落筆開始寫請龍帖。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往裡灌法力,指尖的妖氣染在硃砂里,符字浮起暗紅的光。

  「和尚,你敢跟貧道打價格戰。」

  虎力大仙把最後一筆收住。

  「貧道就讓你看看,什麼叫正統神跡。」

  符帖化紅光,穿過屋頂,直奔天際。

  遠處街心,唐三藏正把最後一批靈雨分完。他收起碗筷,抬頭看了一眼東邊三仙觀方向升起的那道紅光。

  悟空也看見了。他把饅頭咽下去,拍拍手。

  「師父,虎力找天庭搬救兵了。」

  唐三藏把紅皮帳本揣進懷裡。

  「搬吧。來的人越大,索賠額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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