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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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訊入海後,黑水河岸安靜了半日。

  這半日裡,取經隊伍沒急著走。

  五方揭諦把小鼉龍洞府翻了個底朝天,爛箱子、舊帳冊、商隊印牌、泡壞的法器,一件件擺在河岸上晾著。

  豬八戒坐在石頭上啃乾糧,看著百花羞把一堆發霉帳冊拆線曬紙,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百姑娘,這都爛成這樣了,還能算帳?」

  百花羞用竹夾挑起半張帳頁,放到木板上壓平。

  「能看清貨號就能算。看不清的,按同類最高價暫估。」

  豬八戒噎了一下。

  「你這暫估,聽起來比妖怪搶劫還狠。」

  唐三藏坐在車頭,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核對黑水河舊案。

  「八戒,話不能這麼說。妖怪搶劫無憑無據,貧僧追償有帳有據。」

  小鼉龍被捆在車廂前的木樁上,尾巴拖在泥里,聽到這話,整條龍又縮了一圈。

  他已經從最開始的叫囂,變成了只敢小聲嘀咕。

  「我舅父來了,你們就麻煩了……」

  悟空蹲在旁邊,用金箍棒撥了撥他尾巴。

  「你舅父來了,先看帳。看不懂,我讓師傅念給他聽。」

  小鼉龍閉嘴。

  白龍馬停在不遠處,敖烈重新化回馬形,馬蹄踩在半乾的河泥上,許久沒動。

  他心裡堵得很。

  西海定水珠外流,小鼉龍拿來截路,黑水河斷了商道三百年。這裡面若說全是鼉潔胡鬧,他自己都不信。

  龍宮寶庫不是破柴房。

  定水珠能出來,必然有人開門,有人蓋印,有人收好處。

  敖烈想到這裡,鼻孔噴出白氣,車鈴響了兩下。

  車頂上,羅真翻了個身。

  他吞了定水珠,身下木板還在冒水。水珠順著車檐滴下,落在地上,把發臭的泥洗出一條小溝。

  「吵死了……」

  羅真把尾巴卷到身邊,金髮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縮成小團。

  悟空抬頭笑道:「師兄,西海還沒來。」

  羅真閉著眼嘟囔。

  「來了叫我。別讓臭水靠近車。」

  唐三藏抬筆,在帳頁邊緣添了一句。

  「羅真師兄因黑水河污染受擾,另計休息損失。」

  豬八戒當場樂了。

  「師傅,你連師兄睡覺都能算錢?」

  唐三藏把筆擱下。

  「修行中人,睡覺也是修行。被擾亂,自然要賠。」

  小鼉龍聽得龍鱗都發麻。

  他總算明白,自己惹的不是普通和尚。

  這和尚比黑水河底的淤泥還難纏。

  午後,河岸上起了風。

  殘水開始往回卷,水面一圈一圈往西邊退,水底傳來低沉的鼓聲。

  敖烈抬起頭。

  「來了。」

  下一刻,天邊雲層壓低。

  烏雲從西方推進,雲下水汽翻騰,蝦兵蟹將列陣而來。龜將抬旗,鯨妖托鼓,海蛇纏著長矛游在雲邊。五萬水族鋪開陣形,遮住黑水河上方半片天。

  為首的龍輦停在雲端。

  四條蛟龍拉輦,輦上坐著一名玄袍龍王,頭戴冕旒,手持玉圭。龍威落下,河岸枯草被壓低,剛曬乾的舊帳頁嘩啦亂響。

  小鼉龍當場扯著嗓子喊。

  「舅父!救我!他們搶了定水珠,還要敲詐西海!」

  豬八戒把乾糧往懷裡一塞。

  「來了來了,外甥告狀版本。」

  悟空扛起金箍棒,站到車前。

  唐三藏沒起身,只把帳本合上,放到膝頭。

  百花羞收起晾曬的帳頁,換上一卷新文書。那捲文書很厚,展開後從車頭垂到車轅,又拖到地上,被沙悟淨接住末端。

  西海龍王敖潤俯視河岸。


  「敖烈。」

  白龍馬化成人形,站到唐三藏車側。

  「父王。」

  敖潤看著他,語氣壓得很重。

  「你護送取經,本王不攔。可你把親族捆在車前,讓外人羞辱西海,成何體統?」

  敖烈抬手行禮,話說得很平。

  「鼉潔私取定水珠,在黑水河截路三百年。兒臣按龍族水律臨時看押,已傳訊西海說明。」

  敖潤手中玉圭敲了下龍輦扶手。

  「定水珠本王自會查。先放人,珠子也交還。」

  唐三藏這才開口。

  「龍王遠來,先看文書。」

  敖潤轉向他。

  「你就是唐三藏?」

  唐三藏點頭。

  「貧僧奉旨西行。黑水河攔路案,今日由貧僧主理。」

  敖潤冷哼。

  「凡僧主理龍族事務,你膽子不小。」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河岸震了一下。

  「老龍,說話客氣點。俺師傅這人講理,他要是不講理,今天就不是帳本接你。」

  敖潤身後,五萬水族齊齊舉兵。

  甲片碰撞聲蓋過河風。

  豬八戒扛起釘耙,往旁邊吐了口泥水。

  「嚇唬誰呢?五萬水產,夠師兄打幾個嗝嗎?」

  車頂上的羅真又翻了個身。

  「別把水產往我嘴裡送,腥。」

  敖潤聽到車頂傳來的話,終於看向那團金色。

  他早從水訊中看過龍爪印,也聽鼉潔哭喊過定水珠被吞。可親眼見到羅真,他還是停了半息。

  那小小少年趴在車頂,衣擺壓著木紋,尾巴懶懶甩動。身上沒有外放龍威,偏偏五萬水族的陣形在他開口後齊齊亂了半步。

  敖潤心裡有數。

  這就是吞定水珠的那位。

  可西海龍王坐在這裡,退一步,龍宮顏面就掉進泥里。

  他抬起玉圭。

  「唐三藏,本王念你奉旨取經,不與你計較。放鼉潔,歸還定水珠,黑水河之事由西海接管。」

  唐三藏看向百花羞。

  「宣讀。」

  百花羞展開文書,嗓音清亮。

  「《黑水河流域環境破壞及跨國商業欺詐索賠決議書》。案由,黑水河無朝廷水域編制,鼉潔擅占河道三百年,持西海定水珠擴河截路,侵害行旅商隊,污染水域,冒用西海龍宮名義勒索財物,襲擊奉旨西行隊伍。」

  水族陣中傳來一陣騷動。

  敖潤的玉圭停在半空。

  百花羞接著念。

  「第一項,取經隊伍交通工具受損,車輪陷泥,車架受水力牽扯,定損三百萬極品靈石。」

  豬八戒小聲嘀咕。

  「車輪颳了點泥,三百萬?」

  唐三藏提醒他。

  「八戒,別打斷。」

  百花羞繼續。

  「第二項,羅真師兄受黑水污染影響,消耗法力進行無害化處理,吞除定水珠外層污濁,淨化方圓十里河道,定損兩千萬極品靈石。」

  羅真在車頂抬起頭。

  「我沒淨化,我過濾了一口。」

  唐三藏頭也不回。

  「過濾也算治理。」

  羅真想了想,又趴回去。

  「那行,記貴點。臭得虧。」

  百花羞筆直站著,文書又翻了一層。

  「第三項,黑水河三百年商路斷絕,按已查獲商隊印牌、貨號、殘帳暫估,最低損失五千萬極品靈石。後續舊帳另行追補。」

  敖潤身後,一名龜丞相忍不住開口。

  「暫估也能入帳?」

  百花羞抬頭。

  「舊帳由涉案方浸水損毀,舉證不能,按最高不利原則處理。」


  龜丞相被噎回去。

  悟空樂得直拍金箍棒。

  「聽見沒?你們泡爛帳本,還得自己擔。」

  百花羞又念。

  「第四項,西海定水珠資產外流,龍宮監管失職,導致取經隊伍遭受襲擊。連帶賠償三千萬極品靈石。」

  敖潤的龍輦扶手咔地裂開。

  「荒唐!」

  百花羞合上文書上半卷,翻到最後。

  「合計索賠極品靈石一億兩千萬。西海龍宮需於黑水河岸簽署賠償確認書,提交河道治理方案,出具定水珠外流說明,交付首批賠償物資。逾期不簽,按阻撓取經上報天庭。」

  河岸安靜了一拍。

  隨後水族大軍炸開鍋。

  「敲詐!」

  「一億兩千萬?他怎麼不去搶海眼!」

  「放了鼉潔大王!」

  「龍王下令吧!」

  小鼉龍掛在木樁上,聽到一億兩千萬,差點把舌頭咬了。

  他哪值這個價?

  把他拆了賣鱗片,也賣不出零頭。

  敖潤站起身,玄袍被水汽托起,真仙巔峰的威壓壓向車隊。

  河岸泥地往下沉,幾口查封的箱子裂開,泡壞的金銀滾了一地。

  白骨夫人抬手按住貨車,骨節咯咯作響。

  沙悟淨擋在車門前,胸口柳葉發出淡光。

  豬八戒握住釘耙,額頭冒汗,嘴上還不肯輸。

  「老龍,帳還沒談完就掀桌?你這生意做得不講究啊。」

  敖潤盯著唐三藏。

  「本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放人,交珠,撤文書。」

  唐三藏把帳本抱在懷裡,坐得穩穩噹噹。

  「定水珠已被羅真師兄無害化處理,無法交還。鼉潔涉案未結,不能放。文書已經送達,不能撤。」

  敖潤怒意壓不住。

  「你以為拿取經名頭,就能訛到西海頭上?」

  唐三藏抬頭,語氣平直。

  「龍王若認為貧僧訛詐,可去凌霄寶殿申訴。若想搶人,貧僧這裡也記。」

  敖潤抬起玉圭,朝前一點。

  「水軍聽令,奪回鼉潔。攔路者,拿下。」

  五萬水族大軍往前壓。

  水雲翻滾,長矛斜指河岸。前排三千精銳舉起水屬性兵器,結成一道水陣。陣紋從矛尖連成片,壓向馬車。

  小鼉龍大喊。

  「舅父!先救我!別打壞我的尾巴!」

  悟空一步跨出,金箍棒橫掃半圈,把河岸前的水汽打散。

  「誰先來,俺老孫給他掛樹上陪外甥。」

  敖烈也站到悟空身側,手中白光凝成龍槍。

  「父王,鼉潔有罪。西海若強搶,兒臣只能按護經職責動手。」

  敖潤看著敖烈,手裡的玉圭又裂開一條紋。

  「你敢對本王舉兵?」

  敖烈沒有退。

  「兒臣不想。父王別逼我。」

  車頂上,羅真被吵得坐了起來。

  他揉了揉耳朵,又聞到黑水河殘存的臭氣,再看天上密密麻麻的水族,整個人都煩了。

  「開會就開會,能不能別把臭水攪起來?」

  沒人回他。

  水陣已經壓到車前三十丈。

  三千精銳齊聲喝令,矛尖水光匯聚,準備把馬車連同木樁捲走。

  羅真打了個長哈欠。

  哈欠拖得很長,嗓子裡還冒著剛過濾黑水後剩下的灰氣。

  那縷灰氣從他口中飄出,順著河風往上走,先碰到最前方的水陣邊緣。

  三千精銳還沒反應過來。

  矛尖上的水光先滅。

  接著,長矛、鋼叉、分水刀,從刃口開始發白,碎成細粉。粉末落進雲里,水陣當場斷開。前排水族手裡一輕,兵器只剩半截木柄。


  陣形塌了。

  後排撞上前排,雲層亂成一團。幾名蟹將沒站穩,從雲頭滾下,啪嗒砸進河泥。

  敖潤手中玉圭徹底斷成兩截。

  他盯著那縷還在飄的灰氣,喉嚨發緊。

  羅真拍了拍嘴,低頭看向唐三藏。

  「誰在我睡覺的時候擺攤賣破爛?這麼多水貨兵器,質量也太差了。」

  悟空拄著金箍棒,笑得肩膀直抖。

  「師兄,那是西海精銳。」

  羅真看向天上那片亂陣,眉頭皺起。

  「精銳就這?我還沒開始吃。」

  敖潤聽清這句話,龍輦四周的蛟龍齊齊後退半丈。

  唐三藏翻開帳本,提筆落下。

  「西海龍王敖潤,拒收文書後調兵強搶涉案龍屬,導致前排三千兵器粉化。此項損失,由西海自行承擔。另計武力威脅取經隊伍一次。」

  百花羞立刻接上。

  「是否追加二次送達費?」

  唐三藏點頭。

  「加。」

  敖潤站在雲端,五萬水族大軍停在他身後,再沒人敢往前一步。

  羅真的灰氣還沒散盡,正貼著水陣殘痕往上爬。前排水族抱著半截木柄,退也不敢退,沖也不敢沖。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老龍,帳本還沒念完。你是坐下來談,還是讓俺師兄再打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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