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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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濘的山路陡峭。

  天上下起細密的雨絲,砸在黃土坡上,和成一地的黏膠。

  馬車的兩個後木輪深陷進爛泥里。拉車的白馬前蹄打滑,鼻孔噴出粗氣,脖子上的青筋繃得緊緊的,就是拉不動。

  這輛馬車太重了。

  車廂里裝滿了從壓龍洞和蓮花洞抄來的重金屬礦石、兵器鎧甲,足足有幾萬斤。車軸發出一陣陣將斷未斷的悲鳴聲。

  白骨夫人站在車廂正後方。

  爛泥沒過了她半截小腿骨。

  她雙手的十根骨節死死扣住粗壯的後橫木。木刺扎進骨縫裡,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她是一具骷髏。不需要呼吸,也不知疲倦。

  胸腔內部,那堆從壓龍洞搜刮來的百年陰極晶石,已經完全融化。

  黑色的黏稠液體取代了她的骨髓。黑液順著肋骨的縫隙往下流淌,浸透了盆骨,又順著大腿骨流進腳踝。

  原本慘白、布滿細小裂紋的骨骼,正在發生劇烈的質變。

  灰白色被濃郁的黑色吞噬。

  一層極具韌性的黑鐵膜包裹住她全身的骨架。這層膜隔絕了外界的濕氣,把陰極法理死死鎖在體內。

  每一次發力,肌肉缺失的空白感,都被純粹的陰極力量填補。

  白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馬車往後倒退了半寸。

  白骨夫人沒有後退。

  她把脊椎骨往下壓成一張弓。大腿骨往前猛地一蹬。

  膝關節發出刺耳的爆響。

  黑色的骨掌在爛泥里踩出一個深坑。泥漿飛濺到木質車擋上,砸出一個個泥印子。

  幾萬斤的馬車硬生生被她從泥坑裡頂了出來。

  車輪轉動。碾過一塊磨盤大的青石。

  咔嚓一聲。青石直接被碾成了粉末。

  車廂重新恢復了平穩的顛簸。

  走在最前面的豬八戒回頭看了一眼,哼哧了一聲。

  「這骨頭架子吃了老君的耗材,力氣比老豬我都大。」

  豬八戒雙手握住九齒釘耙,掄圓了往下砸。

  攔路的大腿粗枯樹幹,直接被釘耙砸成碎木渣。擋在路中間的石頭,一耙子掃過去,碎成一地拳頭大的石塊。

  開路,推車。這支隊伍的效率高得嚇人。

  車廂裡面,光線昏暗。

  百花羞手裡拿著一根炭筆,腿上攤著三本厚厚的舊帳冊。

  馬車顛簸得厲害,她的字依舊寫得端正。每一筆都透著一種精準和算計。

  旁邊的小木几上,疊放著一摞蓋著紅手印的羊皮紙契約。

  「壓龍洞物資清點完畢。」百花羞翻過一頁,把清單推到唐三藏面前,「高純度玄鐵礦石八十箱,百年老山參兩百捆。碎金碎銀折合下來,兩萬三千兩。還有那些報廢的低階法器,攏共一千五百斤。」

  唐三藏手裡端著一個紫砂壺,喝了一口涼水。

  他盤腿坐在墊子上,膝蓋上擺著一把金算盤。

  手指撥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清脆的聲音在車廂里迴蕩。

  「蓮花洞的呢?」唐三藏頭也不抬。

  「蓮花洞現金少,但都是高階貨。」百花羞抽出另一本帳冊,「天庭制式鎧甲三十套。普通靈草七十捆。太上老君賜下的金丹三葫蘆。還有七八十把斷掉的刀劍,上面的符文還沒完全磨滅。拿去地下黑市拍賣,絕對能賣個大價錢。」

  唐三藏算盤一停。

  「太上老君給的這筆歷劫費,夠寬裕的。」唐三藏拿起炭筆,在自己那個隨身攜帶的羊皮本上劃了幾道,「照這個進帳速度,我們這支隊伍的規模還能再擴大三倍。」

  百花羞放下炭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唐長老,我們現在人手已經不少了。」她指了指窗外,「五方揭諦在天上當斥候,白骨夫人在後面推車,還有我們在車廂里算帳。每天的進出項極其繁雜。再招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筆大開銷。」

  唐三藏搖搖頭。

  「你不懂。西天取經這是個大買賣。」唐三藏用炭筆敲了敲羊皮本的封皮,「前面路還長得很。八十一難,就是八十一個能搜刮的盤口。」


  他把帳本攤開。

  「遇到能幹活的妖王,直接走勞務派遣的合同。簽死契。壓榨他們的勞動力。」

  「遇到那種油鹽不進的,或者窮得叮噹響的,直接讓羅真一口吞了抵帳。連渣都別剩。」

  唐三藏把羊皮本塞進袖子裡,掀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山。

  「這世上沒有廢棄的資源,只有不會算帳的東家。靈山那幫菩薩只懂要香火,連最基本的資源變現都不懂。這取經路,貧僧要一路平推過去,把所有的壞帳全收回來。」

  馬車車頂上。

  羅真翻了個身,肚皮貼著暗金色的木板。

  嘴裡的海水腥味終於淡下去了。

  羊脂玉淨瓶的最後一塊碎片,已經在他的胃酸里化成了純粹的能量。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

  混沌胚胎深處,一場暴雨下個不停。

  這場雨沒有聲音,雨滴砸在死寂的混沌泥土上,迅速滲入地底。

  四海之水的本源力量徹底釋放。

  整個空間被沖刷了一遍。

  一顆極小的種子頂破了泥土。

  嫩綠色的芽尖在暴雨中拔高,分裂,長出一片葉子。

  葉子表面流轉著白色的水波紋路。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

  一株半尺高的幼苗在混沌中心紮根。

  整個混沌空間被濃郁的水行法理填滿。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水汽。

  泥土變得鬆軟,不再是之前那種乾巴巴的死寂。

  水行,徹底穩固。

  羅真睜開眼。

  打了個飽嗝。

  一股海帶湯的味道順著喉嚨衝出來。

  他咂巴了兩下嘴,眉頭皺了起來。

  吃膩了。

  從東海龍宮開始,一路嚼廢鐵,吞金屬。好不容易吃個老君的法寶,還是一肚子咸澀的海水。

  嘴裡淡出鳥來了。

  混沌胚胎里的水行法則滿了。金行法則也滿了。

  他現在極度渴望另一種味道。

  想吃點熱乎的。

  想吃帶焦香味的。

  或者帶點木頭清香的東西。

  「木」和「火」。

  如果是那種燒得噼啪作響的萬年雷擊木,或者是帶著極高溫度的神火法寶,吃起來肯定嘎嘣脆。嚼在嘴裡,絕對比那些生冷的鐵塊帶勁。

  羅真摸了摸肚子。

  胃液開始瘋狂分泌。

  他抬起頭,豎瞳盯著前方的山路。

  天色暗得很快。

  剛過申時,太陽就完全被烏雲遮住了。

  風向變了。

  一股夾雜著霉味和腐臭味的陰風順著山坳吹過來,打在馬車的窗欞上,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什麼木頭香味也沒有。什麼焦香味也沒有。

  全是爛泥溝里的臭水味。

  羅真翻了個白眼,把腦袋枕在爪子上,連張嘴的興趣都沒有。

  孫悟空從前面的樹杈上跳下來,單手勾住車廂邊緣。

  「師傅,前面有座破廟。」孫悟空指著正前方,「怨氣大得很,把天上的雲都染黑了。」

  馬車轉過一個彎道。

  一片連綿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里。

  紅牆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琉璃瓦碎了一地,被雜草掩蓋。

  山門歪倒在一邊,木頭門檻爛成了泥。

  門頭上的匾額結滿了蜘蛛網。字跡斑駁,寫著「寶林寺」三個大字。

  字旁邊,還刻著一個五爪金龍的殘缺圖騰。

  這是皇家寺院的標記。

  唐三藏撩開門帘,跳下馬車。

  他腳踩在布滿青苔的石板上,一陣刺骨的涼氣順著鞋底往上竄。

  百花羞裹緊了身上的披風,探出頭。


  「長老,這地方陰氣太重了,肯定藏著髒東西。我們要不連夜趕路,繞開這裡?」

  唐三藏冷哼一聲。

  「繞路?」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盯著那塊破敗的皇家匾額。

  「皇家寺院,就算被廢棄了,地庫里也絕對藏著不少好東西。香爐,佛像,甚至地基里的風水鎮物,那都是錢。妖邪占著這塊地,那就是非法的侵占行為。這筆帳,得算清楚。」

  唐三藏轉頭看向白骨夫人。

  「老骨,把馬車推進去。直接停在正殿門口。」

  白骨夫人沒有說話。

  雙手猛地發力。

  馬車轟隆隆地碾過碎石,直接撞開半扇殘破的院門,駛入院內。

  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正殿的佛像斷了腦袋,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裡全是老鼠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悟空,去大殿頂上蹲著。」唐三藏有條不紊地布置防線,「八戒,去後門把死角堵住。悟淨,你就守在馬車旁邊。今晚誰敢來惹事,先扣住收保金。」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腳尖一點,直接飛上了正殿的屋脊。

  豬八戒哼哧哼哧地提著釘耙去了後院。

  唐三藏走到大門口,看著站在門外的白骨夫人。

  「老骨,把大門封死。」

  白骨夫人走到兩扇厚重的包銅大門前。

  大門上的銅釘綠鏽斑斑。

  她雙手扣住門沿,用力往中間一拉。

  發出一聲巨響。大門嚴絲合縫地關上。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從地上撿起一根水桶粗的斷裂房梁,橫在門後,死死頂住門板。

  做完這些,白骨夫人直接盤腿坐在大門正後方的石磚上。

  黑色的陰極晶石力量從她骨縫裡滲透出來。一層淡淡的黑霧以她為中心,向著四周蔓延,把整個前院的地面徹底封鎖。

  今晚,外面的進不來,裡面的也別想跑。

  唐三藏走進大殿。

  找了塊稍微乾淨點的蒲團,盤腿坐下。

  他把帳本和算盤放在膝蓋上。

  「出門在外,收點住宿費和安保費是合情合理的。」唐三藏用袖子擦了擦算盤上的灰,「今晚不管來的是什麼妖邪,先開口要錢。給錢保命,不給錢……」

  他抬頭看了一眼趴在橫樑上的羅真。

  羅真尾巴在橫樑上掃來掃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繼續睡覺。

  夜深。

  豬八戒在大殿中央升起了一堆火。

  乾枯的佛殿梁木燒得劈啪作響。火光把唐三藏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殘破的牆壁上。

  外面的風停了。

  淅淅瀝瀝的冷雨落下來,打在殘破的琉璃瓦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大殿裡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火堆里的火苗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變成了幽綠色。火光不但不能取暖,反而透著一股死氣。

  唐三藏呼出的一口氣,直接變成了白霜。

  百花羞裹著厚厚的毯子,縮在馬車裡,凍得直打哆嗦。

  大殿正中央,靠近佛台的地方。

  青灰色的方磚上,突然冒出一股黑氣。

  磚縫裡開始往外滲水。

  不是乾淨的雨水,是那種散發著濃烈惡臭、夾雜著水草和爛泥的死水。

  水漬迅速擴大,連成一片水窪。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一隻浮腫發白的手破水而出,摳住青磚的邊緣。

  手背上布滿了屍斑,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那隻手死死摳住青磚的邊緣,用力往上拉。

  一個濕漉漉的腦袋鑽出了水面。

  頭上戴著一頂已經爛了一半的帝王冠冕,十二旒珠串斷了七八根,珠子在地上滾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是肩膀,軀幹。

  這個人影徹底從水窪里爬了出來。

  身上的龍袍被水泡得發白,爛成了布條。一條死魚從他袖口裡掉出來,砸在地上。

  他沒有看守在柱子旁邊的沙悟淨,也沒有理會火堆。

  他渾濁發白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坐在蒲團上的唐三藏。

  腳下留下一串黑色的水腳印。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唐三藏的臥榻走過去。

  大殿橫樑上。

  羅真探出半個腦袋,抽了抽鼻子。

  一股爛透了的井水味。

  太臭了。

  沒有木頭香,沒有焦香味。就是一灘死水的味道。

  他翻了個白眼,把腦袋縮回去,繼續睡覺。

  唐三藏坐在蒲團上,沒有動。

  他手裡的炭筆在羊皮本上輕輕劃了一道。

  「寶林寺,半夜水鬼。」唐三藏把本子合上,「驚嚇費,除妖費,清潔費。加起來,算你一千兩黃金不過分吧。」

  水鬼走到距離唐三藏三步遠的地方。

  停了下來。

  他張開嘴,爛泥順著嘴角往下流。

  「長老……救我……」

  聲音像指甲刮擦生鏽的鐵板,悽厲刺耳。

  水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腦袋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砸出一攤黑水。

  「我是烏雞國國王……我死得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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