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蓮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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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出黑市所在的山谷,車輪碾在黃土路上,發出乾澀的壓實聲。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前方的山脈連綿,山頂被削得平平整整,像個巨大的案板。

  豬八戒坐在車轅上,鼻子用力抽動了兩下。「師傅,這風裡味道不對。沒有野獸的腥臊味,倒是有股子燒焦的木頭味。」

  車廂帘子挑開,唐三藏走出來。他沒搭理豬八戒,而是看向車頂。

  車頂的暗金木板上,那團金色的圓球正慢慢拉長,變成金髮少年的模樣。羅真坐在車頂上,伸了個懶腰,鼻子對著迎面吹來的風猛吸了一口。

  「丹毒味。」羅真砸吧砸吧嘴。「還有極其濃郁的藥渣味。這味道我在天庭聞過,純正的老君爐灰味。」

  唐三藏把夾在耳朵上的炭筆抽下來,在帳本封皮上敲了兩下。「停車。」

  豬八戒勒緊韁繩,白馬四蹄踏定。

  唐三藏跳下車,走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攤開帳本。「不明地界,不摸清底氣不進。把咱們的斥候叫下來。」

  他抬起頭,衝著高空喊了一嗓子。「五方揭諦,打卡上班。」

  雲層里瞬間落下五道金光。五位佛教護法神落在馬車前面,鎧甲碰撞出聲。他們腰帶上除了兵器,還掛著一個用羊皮裝訂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西行團隊員工手冊》。

  金頭揭諦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唐長老,有何吩咐?」

  「平頂山。」唐三藏用炭筆指著前方平坦的山頭。「進去摸底。山裡有多少妖兵,大王叫什麼名字,洞府開在哪個位置,底牌是什麼。半個時辰內,全給貧僧報上來。」

  他翻開帳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例。「按手冊第三章第二條,野外偵察不清楚導致大部隊盲目踩坑的,扣發三個月績效獎金,外加打掃車廂半個月。摸出高價值目標底細的,按繳獲物資的一成發提成。去吧。」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抱怨。這和尚手裡攥著他們的工錢,車頂上那個金髮少年掌握著他們的物理超度權。

  金頭揭諦一揮手,五個護法神隱去身形,直接扎進了平頂山的密林里。

  平頂山腹地,樹木茂盛,遮天蔽日。

  金頭揭諦手裡端著個羅盤形狀的法器,這是他在黑市用羅真吃剩下的廢銅爛鐵跟散修換的。指針在刻度盤上瘋狂打轉,最終死死指向半山腰的一處山坳。

  他收起羅盤,貼著粗大的樹幹往前摸。

  草叢裡傳出腳步聲和爭吵聲。金頭揭諦立刻掐了個隱身訣,屏住呼吸,蹲在灌木叢後面。

  兩個小妖從樹後面轉出來。左邊那個長得尖嘴猴腮,扛著一面破爛的三角旗。右邊那個矮胖,手裡提著一面銅鑼。

  「伶俐蟲,大王讓咱們拿這畫影圖形去對那唐僧的模樣。這荒山野嶺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對個屁!」尖嘴猴腮的小妖把手裡的紙團成一團,抱怨道。

  矮胖的伶俐蟲敲了一下手裡的銅鑼,發出當的一聲悶響。「精細鬼,你懂個屁。大王說了,那和尚吃了能長生不老。這是天大的造化!」

  「長生不老輪得到咱們?」精細鬼往地上啐了一口。「肉全進大王和二大王肚子了,咱們最多喝口湯。」

  伶俐蟲湊近精細鬼,壓低聲音。「你還別不服氣。大王和二大王手裡捏著的底牌,隨便拿出一件就能把天捅個窟窿。他們吃肉,咱們喝湯也值了。」

  精細鬼挑起眉毛。「什麼底牌?」

  「那天二大王喝多了,吐露出來的。」伶俐蟲左右看了一圈,聲音壓得更低。「他們手裡有五件寶貝!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幌金繩、七星劍,還有一把芭蕉扇!」

  精細鬼倒吸一口涼氣。「真有這麼大能耐?」

  「那是太上老君煉丹用的傢伙什!沾了開天的功德!那紫金紅葫蘆,底朝天,口朝地,叫你一聲名字,你只要答應了,直接裝進去,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兒,一時三刻化為膿水!」

  灌木叢後面,金頭揭諦從懷裡摸出一塊留影石。法力注入,石頭表面閃過微光,把這兩個小妖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錄了進去。

  他沒有驚動這兩個小妖,錄完音直接腳底抹油,借著土遁原路返回。這情報的價值,足夠他在唐僧那領半年的績效獎金了。

  三十三天外,離恨天,兜率宮。

  八卦爐里的六丁神火燒得正旺。熱浪順著通風口往外滾。


  太上老君盤腿坐在爐子前面的蒲團上,手裡拿著一把備用的普通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火。

  爐子旁邊站著個新來的青衣道童,正撅著屁股往爐底塞乾柴。

  老君的視線沒有看火,而是穿過層層雲海,直直地落在了下界的那座平頂山上。

  「師傅。」青衣道童擦了擦臉上的菸灰,小心翼翼地開口。「金角師兄和銀角師兄下界好些日子了。他們走的時候,把您的葫蘆、淨瓶、寶劍全帶下去了。您不派人去收回來?」

  老君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著跳動的火苗,語氣毫無波瀾。「拿就拿了。東西放在架子上也是落灰,拿去下界擋擋風雨也好。」

  道童縮了縮脖子,不敢多問。他哪裡知道老君心裡的算盤。

  五行山下那五百年,老君試探過那個金糰子很多次。雷丹、廢鐵、兵器。那小子體內孕育著一個混沌胚胎,簡直是個沒有底線的無底洞。只要是五行之內的物質,扔進去就能被他嚼碎了化成養分開天闢地。

  但這五件法寶不同。

  紫金紅葫蘆是崑崙山腳下一縷仙藤結的。羊脂玉淨瓶裝過四海之水。七星劍煉了北斗的星辰之力。幌金繩更是沾染了無數因果。這些東西上面,帶著開天的功德,殘留著先天至寶的底子。

  老君要測試。

  他想看看,那個能把兩億年流沙河怨氣一口吞掉的羅真,面對這沾了開天功德的規則法器,牙口還能不能那麼硬。如果連這五件寶貝都能化解,那這三界棋局的下法,就得徹底推倒重來了。

  「看好火。別斷了柴。」老君丟下這句話,閉上眼睛打坐。

  平頂山腳下。馬車旁邊。

  唐三藏坐在石頭上,百花羞坐在他右邊,正在核對波月洞那批物資變現後的最後一筆帳。

  金光閃過,金頭揭諦落在馬車前,快步走上前,雙手把留影石遞給唐三藏。「唐長老,摸清楚了。」

  唐三藏接過留影石,指尖注入一絲法力。石頭裡立刻傳出精細鬼和伶俐蟲那清晰的對話聲。

  聲音在安靜的山腳下迴蕩。

  「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幌金繩、七星劍、芭蕉扇。」

  唐三藏一邊聽,一邊拿起炭筆,在帳本上把這五個名字端端正正地寫下來。寫完後,他抬頭看向靠在車輪上的孫悟空。

  孫悟空掏了掏耳朵,把金箍棒杵在地上。「老君的家當。紅葫蘆裝丹,玉淨瓶裝水,幌金繩是勒道袍的褲腰帶,七星劍是煉魔的,芭蕉扇是扇火的。這老倌兒,是把整個煉丹房的家底都搬下來了。」

  「那兩個占山的妖怪叫什麼?」唐三藏問金頭揭諦。

  「小的那個叫精細鬼和伶俐蟲,他們的大王叫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

  唐三藏把這兩個大王的名字寫在法寶名字的旁邊。

  車頂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羅真從木板上跳下來,落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金髮少年走到唐三藏身邊,探著腦袋看帳本上的字。

  他認識這兩個名字。當年在天庭,他還跟這兩個童子躲在兜率宮的角落裡,拿萬年雷擊木當炭,偷老君的廢棄金丹涮火鍋。

  但他現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老相識身上。他死死盯著那五個法寶的名字。

  紫金紅葫蘆。羊脂玉淨瓶。

  這可不是下界黑市里那些破銅爛鐵。這是太上老君用了幾萬年的真東西。上面沾染的道韻和法理,比天河底下的沉水鐵還要純粹百倍。

  粘稠的口水順著羅真的下巴滴下來。啪嗒一聲,砸在帳本的紙面上,洇開了一個小圓點。

  羅真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這五件東西,歸我了。」

  唐三藏拿袖子把帳本上的口水擦掉,合上硬皮本。「吃進肚子歸你沒問題。但帳得算清楚。你吃法寶,這倆大王的買路錢和精神損失費,貧僧得照價收。」

  「隨便你收。我只要那個葫蘆和瓶子。那把劍應該也不錯,嚼起來嘎嘣脆。」羅真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模擬法寶的口感了。

  孫悟空抓了抓腮幫子上的毛。「師傅,這倆妖怪手裡的硬通貨不好對付。那紅葫蘆喊名字就裝人,咱們硬闖進去,被喊了名字容易吃虧。」

  「那是常規的打法。」唐三藏把炭筆別回耳朵上,站起身拍了拍長袍下擺的灰塵。「既然知道他們手裡捏著什麼牌,就不用跟他們按規矩玩。他們等我們過去踩陷阱,我們就直接去拆他們的台。」


  他轉頭看向金頭揭諦。「那兩個巡山的小妖現在在哪?」

  「半山腰的黑松林里,正拿著畫影圖形瞎轉悠呢。」金頭揭諦躬身回話。

  唐三藏指尖夾著炭筆,在小妖的名字上畫了個圈。「既然這倆小的知道底牌,手裡必定帶著其中幾件重器出來壯膽。咱們不走大路,直接去黑松林截貨。悟空,你帶路。羅真,你負責拆法寶。」

  「包在我身上。」羅真喉結滾動,咽下滿嘴的津液。他沒有變回龍身,就保持著金髮少年的模樣,雙腿微屈,腳底的黃土被踩出兩個半尺深的坑。

  砰!氣浪排開,羅真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直衝半山腰。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縱身跟上。「師傅,俺老孫去盯著點,別讓師兄一口氣把小妖也給咽了,那是活口。」

  黑松林里,光線昏暗,常年不見日頭。

  精細鬼和伶俐蟲一前一後走著。精細鬼懷裡死死抱著個紫金透亮的紅葫蘆,伶俐蟲手裡托著個羊脂玉淨瓶。

  「二大王也真是的,怕那孫猴子難對付,讓咱們把這兩件祖宗級別的寶貝都帶出來。」精細鬼掂了掂手裡的葫蘆,上面貼著一張明黃色的符貼,寫著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帶上穩妥。」伶俐蟲四下張望。「只要叫他一聲,他敢答應,進去就是一灘血水。大王說了,這事兒辦成,賞咱們一人一口唐僧肉。」

  話音剛落,頭頂的樹冠破開大洞。

  咔嚓。十多棵粗壯的黑松被硬生生撞斷,木刺橫飛。

  羅真直挺挺落在兩個小妖面前。落地時沒減速,雙腳砸在地表,硬生生把黑松林的地面踩出一道三米寬的蜘蛛網裂縫。狂暴的氣浪把精細鬼和伶俐蟲掀翻在地,滾出去好幾圈。

  羅真蹲在地上,金色的瞳孔縮成細長的豎線,死死盯著精細鬼懷裡的紫金紅葫蘆。屬於先天靈寶的厚重道韻,混雜著開天闢地的功德氣息,直往他鼻腔里鑽。

  那是頂級食材的絕對誘惑。

  精細鬼摔得七葷八素,爬起來就看到一個金髮少年流著口水盯著自己懷裡的寶貝。他連連後退,慌亂中一把扯下葫蘆塞子,底朝天,口朝地,對著羅真大吼:「你是哪來的野小子!叫什麼名字!」

  樹杈上,孫悟空剛好趕到,蹲在樹幹上掏耳朵,準備看戲。

  羅真根本沒搭理精細鬼的問題。他張開嘴,暗金色的混沌氣流從齒縫裡溢出。右腳一蹬,整個人已經貼到了精細鬼跟前。

  精細鬼嚇破了膽,顧不上對方報沒報名字,舉著葫蘆口就往羅真臉上懟,催動法寶的法力。

  紅葫蘆口亮起一陣刺目的紅芒,一股足以扭曲空間的龐大吸力爆發出來,死死牽扯住羅真的腦袋。

  離恨天,兜率宮。

  太上老君手裡扇風的蒲扇停了。半闔的眼皮完全睜開。法寶發威,他這做主人的自然有感應。他倒要看看,面對這種不講理的因果吸力,這下界的變數怎麼破局。

  黑松林里,吸力扯得羅真滿頭金髮亂舞。周圍的石頭、斷木全被吸進葫蘆口。

  羅真沒有抗拒。他直接順著那股吸力,把腦袋往前猛地一探。

  嘴巴張開,露出兩排並不尖銳卻白得發森的牙齒。他一口咬在紫金紅葫蘆的瓶頸上。

  嘎嘣。

  一聲極其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樹林。

  那股足以吸納天地萬物的紅光戛然而止。紫金紅葫蘆的瓶頸被羅真生生咬斷。一半在精細鬼手裡,一半在羅真嘴裡。

  精細鬼雙手還維持著舉葫蘆的姿勢,兩眼發直,看著手裡那半截平滑的切口,大腦完全宕機。

  羅真腮幫子劇烈鼓動。嘎吱,嘎吱。紫金藤蔓結出的先天至寶,被他當成脆黃瓜一樣在嘴裡瘋狂咀嚼。開天功德和太清道理在牙齒的物理碾壓下崩碎,化作精純的本源清氣,順著喉嚨咽進那深不見底的混沌胚胎里。

  「味道偏甜。藤蔓本源還在,火候差了點意思。」羅真咽下肚子,給出評價。

  他轉頭,目光直接鎖死在旁邊伶俐蟲手裡的羊脂玉淨瓶上。

  伶俐蟲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手裡的淨瓶滾落到腳邊。「爺爺饒命!」

  羅真走過去,撿起羊脂玉淨瓶。連塞子都沒拔,直接塞進嘴裡,咔嚓一口咬掉大半個瓶身。玉屑橫飛,四海之水還沒來得及倒出來,就被他連水帶瓶吞進胃裡。


  三十三天外。

  太上老君手裡的普通蒲扇,「啪」的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青衣道童嚇得一哆嗦。「師傅,出什麼事了?」

  「火燒得太旺了。」老君盯著下界,手背上的青筋跳動了兩下。

  兩件先天靈寶,連發動完整威力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當成乾糧嚼碎吞了。這牙口完全無視了三界既定的法則體系,硬生生把因果法器吃成了碳水化合物。

  黑松林。

  兩件重寶下肚。羅真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飽嗝。一紅一白兩道光圈從他嘴裡噴出,消散在空氣里。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用金箍棒戳了戳地上癱軟的兩個小妖。「尿了?俺老孫還尋思讓你們倆開開口,叫兩聲俺的名字。」

  羅真一把薅住精細鬼的後脖領子,把小妖提離地面。「你們大王在哪?剩下的三件東西放哪了?」

  精細鬼嚇得牙齒瘋狂打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蓮……蓮花洞……大王在洞裡……」

  孫悟空從袖子裡摸出一根麻繩,把兩個小妖捆了個結實,拴在金箍棒一頭挑了起來。「走吧師兄,師傅還在下面等著開帳單。這兩件法寶進你肚子,得拿這倆小妖回去抵個幾百兩銀子的差價。」

  羅真舔了舔嘴唇,視線越過樹林,望向平頂山更高處的山峰。

  「七星劍,幌金繩,芭蕉扇。」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大餐還在後頭。」

  兩道身影帶著兩個俘虜,原路返回山腳。

  唐三藏坐在石頭上,穩如泰山。看到悟空挑著兩個小妖回來,兩手空空,他頭都沒抬。

  「吃乾淨了?」唐三藏問。

  「渣都沒剩。」悟空把兩個小妖扔在地上。

  唐三藏翻開帳本,在「紫金紅葫蘆」和「羊脂玉淨瓶」這兩個名字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叉。「報損。這兩件算作師門借款利息抵扣。」

  他站起身,走到精細鬼和伶俐蟲面前。

  「你們倆,前面帶路。去蓮花洞。」唐三藏語氣平淡,把手裡的算盤珠子歸零。「貧僧要去跟你們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好好算一算,這非法持械、企圖謀殺取經團隊的帳,該怎麼結。」

  車輪再次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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