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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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羞站在洞口,兩隻手扒著石壁的門框,指甲陷在石縫裡。

  她的裙子是舊的,袖口磨得發白,腰帶系了三道——不是講究,是瘦得撐不住衣服。

  唐三藏打量她的時間不超過三息。

  他的注意力落在百花羞說話時的語調上。被抓了七年的女人。說「我被他抓來七年了」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平得跟報帳一樣。

  沒有哭。沒有顫。沒有那種被救之後該有的激動。

  唐三藏去看她的手。

  扒著門框的十根手指,力氣用得很勻。不是驚慌失措之後下意識抓住東西的那種攥法,是站穩了、想好了、再開口的姿態。

  有意思。

  「七年。」唐三藏把炭筆夾回耳朵上,「寶象國三公主。那你應該對這洞裡的情況比較清楚。」

  百花羞鬆開了門框。

  她從洞口走出來,裙擺拖在碎石地面上。日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在洞裡待久了,不適應亮光。但也就眯了一下。

  她的視線掃過滿地空手的小妖,掃過車頂被捆成粽子的奎木狼,最後停在唐三藏手裡的帳本上。

  「清楚。」

  百花羞的聲音不高。嗓子有些啞,是長期說話少的那種啞。

  「波月洞一共三層。地上兩層,地下一層。地上第一層是正殿,日常起居用的。第二層是小妖的營房和廚房。地下一層——」

  她停了一拍。

  「是藏寶室。」

  唐三藏的手摸向了耳朵上的炭筆。

  百花羞繼續說。

  「藏寶室入口在正殿虎皮椅後面的石壁上。第三塊石板,從上往下數第七條縫,往左推兩寸再往下按,石壁會打開。」

  唐三藏把炭筆取下來了。

  「裡面有什麼?」

  「金錠一千二百兩。銀錠三千四百兩。天庭制式的法器十七件,是他從武庫里偷帶下來的。靈石六箱,雜色的,品質不高,但量大。另外還有一柄星辰鋼刀,是他的本命兵器,平時不用,鎖在藏寶室最裡面的鐵柜子里。」

  百花羞把這些數字報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停頓。

  唐三藏看了她兩息。

  這女人在洞裡七年。不是白待的。

  她數過。

  一千二百兩金錠,三千四百兩銀錠,十七件法器,六箱靈石。這些數字不是猜的,不是估的,是一件一件數出來的。

  唐三藏在帳本上刷刷地寫,把數目全記了下來。

  車頂上,奎木狼的臉已經不是白色了,是灰色的。

  他趴在木板上,法索勒著他的胳膊和脖子,只能把腦袋歪過去看洞口。

  他的妻子站在日光下面,一條一條地把他的家底報給一個剛認識不到半炷香的和尚。

  精確到兩位數。

  「百花羞!」奎木狼的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帶著血腥味,剛才被抽了兩成半星辰精華,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你——」

  百花羞轉過臉來看他。

  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那種終於翻身的快意。

  她看奎木狼的表情跟看一張舊家具差不多。

  「第三層鐵柜子的鑰匙在他寢殿床頭的暗格里。」百花羞對唐三藏說,「暗格在床板左側第二塊木頭底下,用刀撬開就行。」

  奎木狼的嘴巴張著,發不出聲了。

  他攢了七年的家底。

  他搶的,偷的,搜刮的,從天庭順的,從過路商隊劫的,七年的經營。

  他老婆全知道。

  連鑰匙藏在哪塊木頭底下都知道。

  唐三藏在帳本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撥了兩下算盤。金珠子噼啪響,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公主殿下。」唐三藏收了算盤,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紙。「貧僧有一份文書,想請你過目。」

  百花羞看著那張羊皮紙。

  唐三藏把羊皮紙鋪在車轅的木板上,開始寫。

  寫得快。字跡跟前面給五方揭諦簽的合同一個路數,條款分明,甲乙雙方職責清楚。


  但這份不是僱傭合同。

  標題是——《勞務派遣及精神損失債務轉讓書》。

  唐三藏寫了半柱香。

  百花羞站在車轅旁邊,從頭到尾看著他寫。

  唐三藏寫完了。他把炭筆擱下,拿起羊皮紙吹了吹。

  「核心內容是這樣。」他抬起頭來。「第一,碗子山波月洞的奎木狼,此前因伏擊取經人、非法占山經營等罪名,已欠下唐三藏一筆債務。第二,公主殿下被奎木狼強行擄至波月洞七年,期間喪失人身自由,遭受精神傷害。該部分精神損失折算成債務,由奎木狼承擔。第三——」

  唐三藏豎起三根手指。

  「上述兩筆債務合併計算。奎木狼同時欠甲方唐三藏與乙方百花羞。連帶債務,不可分割償還,任何一方未獲清償前,債務人不得解除約束。」

  百花羞聽完了。

  她的手指搓了一下裙角,動作很小。

  「什麼意思?說直白些。」

  「意思是——」唐三藏把文書遞過去,「他不光要還貧僧的錢,還要還你的。兩筆帳綁在一起。不把你的份額也還清,貧僧這邊的約束就不會解除。」

  百花羞低頭看了一遍文書。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我簽了之後,他怎麼還我的?」

  「這個貧僧不管。你們兩口子的事,你自己和他談。貧僧只管把文書的法理效力固定住——羅真居士的混沌法理,簽了就作數。」

  百花羞的手停在文書的邊角上。

  她的指甲很短,啃過的痕跡。七年的時間,足夠把一個公主啃成一個活得謹小慎微的人。

  但她的手沒抖。

  「給我筆。」

  唐三藏把炭筆遞過去。

  百花羞沒接筆。她低頭,咬破了左手的中指。血珠擠出來,暗紅色,稠。七年不見天日,血色都比正常人深。

  她把指頭按在了乙方的框裡。

  印子落下去。

  唐三藏在甲方框裡也按了指印。

  羊皮紙上泛起一層光。比給五方揭諦簽合同時那層光還亮——因為車頂上的羅真翻了個身,他身上散出來的混沌法理把文書的契約效力往上提了一個檔次。

  光滅了。

  文書生效。

  車頂上,奎木狼把臉埋進木板里。

  他的身體在抖。不是冷。不是疼。

  法索底下,他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扎進掌心。他聽見了全程。每一個字。

  他老婆把他的藏寶室賣了。

  然後還跟這和尚簽了連帶合同。

  他現在不光欠和尚的錢,還欠他老婆的錢。

  奎木狼閉上眼。七年前他從碗子山路過,見到寶象國三公主在城外踏青,一時興起擄了回來。他以為自己搶了個漂亮媳婦兒。

  他不知道自己搶回來的是個記帳的。

  唐三藏把文書收好,轉身朝高空喊了一聲。

  「金頭揭諦。」

  「屬下在。」

  「帶人進洞。正殿虎皮椅後面的石壁,第三塊石板,第七條縫,往左推兩寸往下按。藏寶室在裡面。全搬出來。」

  金頭揭諦沒廢話。一道金光落地,帶著銀甲和銅甲兩個就鑽進了洞口。

  鐵甲揭諦和白袍揭諦留在外面,盯著滿地的小妖。

  三千隻小妖早就不嚎了。它們擠在空地上,哆哆嗦嗦的,連跑都不敢跑。幾隻膽子小的獐子精已經趴在地上裝死了。

  豬八戒從車轅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

  「師傅,洞裡的東西搬完之後,這幫小的怎麼辦?」他拿釘耙指了指那三千隻赤條條的妖怪。「打散?還是收編?」

  唐三藏掃了一眼。

  三千個妖。沒兵器,沒鎧甲,沒首領。放了也是禍害。打死太浪費。

  他看了看百花羞。

  「公主殿下,這幫東西七年裡有沒有為難過你?」


  百花羞想了一下。

  「送飯的老獐子精有一回往粥里吐口水。其餘的不敢。」

  唐三藏在三千小妖堆里掃了一圈。

  「哪個是吐口水那個?」

  一隻老獐子精的腿當場軟了,從妖堆中間跌出來,撲通跪在地上。

  「大……大爺饒命——小的錯了——」

  唐三藏擺了擺手。

  「記帳上了。回頭再算。」

  他合上帳本。

  洞裡傳出動靜。金頭揭諦的聲音從洞道深處傳來,帶著回聲,瓮聲瓮氣的——

  「唐長老!找著了!石壁打開了,裡面東西不少……」

  隔了片刻,又傳來金屬箱子被拖在地上的聲響。沉重的,刺耳的,一路從洞底拖到洞口。

  金頭揭諦第一個出來。兩手各提著一個鐵箱。箱子很沉,法器級別的鐵鍛造的,上面掛著銅鎖。他把箱子扔在空地上,回頭接銀甲揭諦。

  銀甲揭諦扛著三個箱子出來。銅甲揭諦跟在後面,用法力托著剩下的東西——靈石、刀具、雜七雜八的天庭制式軍備零件。

  最後出來的是一把刀。

  星辰鋼刀。三尺二寸長,刀鞘上刻著星紋,被鐵鏈鎖在一個單獨的柜子里。金頭揭諦把柜子和刀一塊兒拽出來了,鐵鏈拖了一路。

  所有東西堆在空地中央。

  唐三藏走過去,蹲下來,一箱一箱地開。

  第一箱。金錠。整整齊齊碼著。他數了一遍,一千二百兩,跟百花羞說的一兩不差。

  第二箱。銀錠。三千四百兩。也對。

  第三箱到第六箱是靈石,品相參差不齊,但量確實大。

  法器十七件,從匕首到護臂到腰帶扣,天庭武庫的編號還刻在上面。

  唐三藏把每一項在帳本上登記了,劃勾,註明數量。

  他記完最後一項,算盤撥了幾輪。

  「金錠一千二百兩,銀錠三千四百兩,靈石六箱約四千斤,天庭法器十七件,星辰鋼刀一把。合計——」

  算盤珠子停了。

  唐三藏把數字亮給車頂上的奎木狼看。

  「減去之前收的兩成半星辰精華折價,再減去這批物資的估值。你還欠——」

  他指了指帳本上的餘額。

  奎木狼歪著腦袋看。

  數字不大,但對一個剛被抽了兩成半本源、兵器全被吃了、老婆還反水了的前星官來說,那個餘額等於一座山壓在心口上。

  「這還沒算公主殿下那份。她的帳跟貧僧的綁一起。加上精神損失——七年,按年計算——」

  唐三藏又撥了一輪算盤。

  奎木狼把臉重新埋進了木板里。

  不看了。看不起。

  百花羞站在旁邊,手指又搓了一下裙角。

  她沒看奎木狼。她在看那堆金銀。

  七年。她一個寶象國的公主,蹲在妖怪的洞裡吃了七年的粗食。外面的小妖往她碗裡吐口水,她忍了。奎木狼喝多了打她,她也忍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七年裡她裝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白天做飯洗衣伺候那頭畜生,夜裡等他睡死了,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摸。藏寶室的機關是她第三年找到的。鑰匙的位置是她第五年確認的。金錠銀錠靈石法器的數量是她第六年反覆清點了三次才記牢的。

  她一直在記帳。

  只是沒有帳本。

  現在有了。

  唐三藏站起來,把算盤收好,拍了拍身上的土。

  「八戒,把這些東西全裝車上。靈石太重的先挑好的裝,差的扔了。金銀全帶走。法器……」

  他回頭看了看悟空。

  悟空扛著棍子跳下車頂,走到那堆法器旁邊,隨手翻了翻。

  「天庭的制式貨,二流手藝。勉強能用。」

  「那就帶上。路上碰到合適的買家再出手。」


  唐三藏又看了看那把星辰鋼刀。

  「這把刀呢?」

  悟空拿起來掂了掂。刀身泛出冷白色的光,星辰之力在刃口上流動。

  「好東西。星君的本命兵器,跟他的星辰精華配套的。現在精華被老孫抽了兩成半,這刀也就發揮不了全部威力了。但底子還在——賣出去夠換一座小城。」

  奎木狼在車頂上悶聲說了一句。

  「那是我的刀。」

  唐三藏翻了一頁帳本。

  「你的刀,在你的藏寶室里,被你老婆指給了貧僧。轉讓手續合法合規,白紙黑字。」

  奎木狼不說話了。

  豬八戒已經開始往車廂里搬東西了。金錠銀錠一箱一箱地塞。車廂本來就不大,加上沙悟淨還在角落裡靠著養傷,空間更緊了。

  豬八戒搬了兩箱之後回頭沖唐三藏喊。

  「師傅,塞不下了!」

  唐三藏看了看車廂,又看了看車後面仍然站在原地的白骨夫人。

  白骨架子一動不動杵在那裡,空洞的眼眶對著這邊。她方才全程看著這齣好戲,從頭到尾沒吭一聲。但她的肩胛骨在微微打顫。

  不是害怕。是慶幸——慶幸自己只被罰了八十年推車,沒有被扒得連帳本都上了。

  唐三藏沖白骨夫人招了招手。

  「過來搭把手。多的用繩子捆在車廂外面,你在後面扶著。」

  白骨夫人的骨架動了。她走過來,兩隻磨了一層的指骨老老實實地幫著搬箱子。

  百花羞看著那副白骨在搬金銀,臉上的表情一直很淡。

  唐三藏注意到了。

  這女人見到一副會走路的白骨架子,沒尖叫,沒後退,甚至沒多看一眼。

  七年妖怪洞裡出來的人,什麼都見過了。

  唐三藏把最後一箱靈石的繩子系好,拍了拍手,走到百花羞面前。

  「公主殿下。貧僧有兩條路給你。」

  百花羞抬起頭來。

  「第一條,貧僧派一位揭諦護送你回寶象國。路上安全沒問題,盤纏貧僧出。你回家,找你父王,該過日子過日子。」

  百花羞沒接話。

  「第二條——」唐三藏拍了拍車轅,「跟貧僧的車隊走。你熟悉奎木狼的底細,後面他還有債要還,你在旁邊盯著,貧僧省心,你也安心。」

  百花羞垂著眼。

  她搓裙角的動作停了。

  「回寶象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回去之後呢?被妖怪擄走七年的公主,父王的臉面掛不掛得住?朝臣怎麼看?後宮那些人怎麼議論?」

  唐三藏沒說話。

  「不回了。」百花羞抬起頭來。「跟你們走。」

  唐三藏點了點頭。

  他從車廂里翻出一件乾淨的舊袍子,是之前給沙悟淨換下來的備用衣裳,有點大,但能穿。

  「先將就著。」

  百花羞接過袍子,轉身走到一塊大石頭後面換衣服。

  唐三藏轉身往車轅上爬。

  悟空靠在車側,棍子杵在地上,一直沒說話。

  等百花羞走遠了,悟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唐三藏聽得見。

  「師傅,這女人不簡單。」

  唐三藏整理了一下帳本。

  「貧僧知道。」

  「七年。她在妖怪窩裡活了七年。不光活下來了,還把帳全摸清了。連暗格鑰匙都知道。」

  「所以貧僧才讓她跟著。」唐三藏把炭筆夾回耳朵上。「這種人放出去是變數,放在眼皮底下反而安全。再說——」

  他拍了拍帳本。

  「貧僧身邊正缺一個會記帳的。」

  悟空咧了咧嘴。

  百花羞換好衣服從石頭後面出來了。舊袍子太長,她把下擺卷了兩道塞進腰帶里。銀簪子拔掉了,頭髮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

  不像公主了。

  倒像個跑商隊的帳房。


  她走到車廂旁邊,打量了一圈。

  沙悟淨在裡面靠著養傷。車頂上趴著一個金色的圓團和一個被綁成粽子的前星官。車後面跟著一副推車的白骨架子。車轅上坐著一個翻帳本的和尚。高空中有五道光在巡邏。

  百花羞站在車廂側面,手搭在門框上。

  「坐哪兒?」

  唐三藏指了指車廂里沙悟淨旁邊的空當。

  「擠一擠。」

  百花羞爬上車廂,在角落裡坐下來。

  豬八戒抓起韁繩,鞭子甩了一下。

  敖烈打了個響鼻,四蹄踩著碎石往前走。

  車廂後面拖著新增的金銀箱子和靈石包裹,碾出來的轍印比來時深了一倍。白骨夫人扶著車尾的繩子,骨架咔咔作響地跟著走。

  車頂上,奎木狼把臉埋在暗金色的木板里。

  羅真的尾巴搭在他後頸上,溫熱的,毛茸茸的。

  奎木狼不敢動。

  馬車碾過波月洞門口的空地,往山下走去。

  三千隻小妖站在洞口,空手,赤膊,面面相覷。

  它們的大王被帶走了。寶庫被搬空了。兵器被吃了。連大王的老婆都跟人跑了。

  領頭的獐子精攥了攥拳頭。

  然後它看見車頂上金色圓團又打了個嗝。

  嗝氣里混著鐵鏽味兒。那是三千件兵器的味兒。

  獐子精的拳頭鬆開了。

  它轉身,鑽回洞裡去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下了山。

  唐三藏靠在車轅上,翻開帳本收支總覽那一頁。

  收入欄又長了一截。

  碗子山項下寫得滿滿當當——星辰精華兩成半,金錠一千二百兩,銀錠三千四百兩,靈石四千斤,天庭法器十七件,星辰鋼刀一把。

  他往下翻到人事支出那一頁。

  五方揭諦,在崗。白骨夫人,在崗。

  筆尖在紙上懸了一下。

  他添了一行——百花羞。崗位:帳務協查。薪酬:食宿全包,債務分紅另計。

  合上帳本。

  遠處的山路上,金頭揭諦的聲音從高空傳下來。

  「唐長老。前方三十里出了碗子山地界,路況尚可。五十里外有一座小鎮,有客棧。」

  唐三藏把帳本塞回袖子裡。

  「去鎮上歇腳。把車頂那位搬下來審一審,還有幾筆帳沒算完。」

  車頂上,奎木狼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羅真的尾巴在他脖子上卷了一圈,嘴裡嚼著新掰下來的一截車頂護欄碎木。嚼完了,木渣和口水混在一起淌下來,滴在奎木狼的後腦勺上。

  暗金色的液體滲進他的頭髮里。

  奎木狼閉上眼,一動也不敢動。

  馬車的輪子碾過碗子山最後一段下坡。

  車廂里,百花羞靠在角落,膝蓋上攤著那份剛簽好的《勞務派遣及精神損失債務轉讓書》。

  她的手指划過羊皮紙上的條款,一條一條地重新默讀。

  讀到「連帶債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這回沒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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