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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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壽山地底深處。

  地氣翻滾流竄,這股氣不走原先的脈絡,全順著一條新生出來的主根往上吸。

  那顆漆黑的蓮子卡在最核心的火眼位置。灰色的紋路一圈圈轉動。每轉一圈,地氣直接被強行剝奪一層,緊接著生出一股極為蒼茫古樸的生機。

  鎮元子站在正殿裡。他低頭盯著腳下的青磚。

  袖子裡的雙手捏著法訣,法力順著地書往下探。剛碰到火眼邊緣,馬上遭到一種極其霸道的力量反彈。

  這種霸道不帶攻擊性,只是純粹的層級壓制。

  鎮元子一點沒生氣,反倒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得鬍子亂顫。

  他活了不知多少個元會,這五莊觀的地脈底細再清楚不過。靈根人參果樹雖好,終究是先天木性,只能滋養生機。但這顆蓮子裡透出來的是混沌造化。

  「清風。明月。」鎮元子收起地書,開口叫人。

  兩個道童慌忙跑進大殿。看他們家老爺這喜形於色的模樣,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去傳我的法旨。」鎮元子大袖一揮,「從今天起,五莊觀全面封山。護山大陣直接開到最頂層。外客一律不見。誰要是硬闖,直接用地書轟出去。」

  清風愣了:「師尊,那果園裡那些爛攤子……」

  「爛攤子先放放!人參果樹挪回原地就行。其餘的不用管。」鎮元子摸著下巴,「我要直接去地底閉關。去把庫房裡最好的仙金礦石、高階靈材,統統搬給那個光頭和尚。多搬點!不,搬四大箱子!當做送行禮。」

  明月嚇了一跳:「師尊,庫房裡那些可都是您攢了幾個元會的寶貝,全給他們?」

  「目光短淺。」鎮元子罵了一句,「這叫提前結善緣。這幫人不按套路出牌,連菩薩都被他們剝了一層皮。以後保不齊還有用得著的時候。趕緊去!」

  兩個道童不敢多問,直接跑去開庫房。

  西廂客房。

  桌上點著三盞油燈,把屋子照得大亮。

  唐三藏盤腿坐在太師椅里,面前堆著一堆東西。

  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帳本翻得嘩啦啦的。

  「息壤十五斤。」

  「八寶功德池水大半瓶。」

  「先天菩提葉三片。」

  唐僧一邊念叨,用毛筆在帳本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

  孫悟空蹲在椅子靠背上,剝著一根不知道哪順來的靈香蕉,邊吃邊看唐僧算帳。

  豬剛鬣坐在門邊,手裡拿著半截沒吃完的普通白面乾糧,視線直直定在桌上那兩攤子寶貴玩意上。

  沙悟淨一聲不吭,在旁邊拿破布擦著降妖寶杖,手裡的動作極慢,明顯也在聽著。

  羅真變回了那隻胖乎乎的金糰子。他正趴在屋角的一個大開的紅木箱子上。

  箱子裡裝滿了鎮元子剛派人送來的高階仙金,全是亮得刺眼的精粹。

  羅真閉著眼睛打呼嚕。每次他小小的胸膛起伏吸氣,箱子底下的仙金表面便憑空少掉一層皮,化作金色的粉末直接鑽進他的鼻孔里。沒過多久,那一箱子仙金已經塌下去了一截。

  唐三藏把毛筆擱在筆架上。

  「悟空。」唐僧指了指桌子邊用玉盤裝著的那團灰褐色泥土,「菩薩走的時候,臉都綠了。這玩意,到底值多少銀子?」

  悟空把香蕉皮往門外一扔。

  「師傅,這東西你拿全大唐的銀子去稱,都稱不出個價來。」悟空從椅背上跳下來,抓起玉盤邊上散落的一撮土渣,「先天息壤。女媧補天填海用的底料。整個三界就那麼點存貨。你手裡這十五斤,要是拿去靈山賣,如來老頭能拿半個極樂世界跟你換。」

  豬剛鬣在旁邊狂咽口水。

  「猴哥說得對啊師傅。當年我在天河當水軍元帥,玉帝老兒想修補一下斬妖台的地基,磨了如來三百年,如來才給了指甲蓋那麼大一點。你這直接撈了十五斤!這要是撒在凡間,立馬能長出一片方圓萬里的新大陸!」

  唐三藏盯著那堆土,沒說話。

  他伸手捏了捏。

  「就是泥巴。」唐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除了種地,不能吃不能喝。」

  「這可是造化本源!」豬剛鬣急了。


  唐三藏擺擺手:「造化本源也是泥巴。行了,收起來。」

  唐僧把息壤裝回玉匣,拍上封條,轉頭看向門邊站著的趙六三人。

  這三個凡人鏢師,自從被羅真點化了金身法器,雙手變成了暗金色的骨骼血肉混合物,力氣大得出奇,連性格都變踏實了。

  「趙六。」唐僧指了指屋角剩下的三個大箱子,「這些礦石乾糧,明天全搬上車。咱們路上的盤纏和口糧,往後全指望這些了。」

  趙六抱拳低頭應聲。

  夜色深沉,五莊觀內靜悄悄的。

  悟空靠在窗台上,看著羅真繼續睡覺。

  「師傅。」悟空開口,「真拿這些東西當盤纏?」

  「不然呢?」唐三藏把帳本塞進褡蠳,「化緣化不到。打妖怪咱們又沒有你師兄那好胃口。今天這件事,咱們算是摸清楚了一個道理。」

  他豎起一根指頭。

  「菩薩也好,老君也罷,他們最在乎的是面子和這趟西行的規矩。」

  唐僧拍了拍裝滿寶物的行囊。

  「咱們拿準了他們的痛處,這西行的路上就不缺吃喝。實在談不攏條件,就放你師兄過去把他們的山頭吃乾淨。吃完拍屁股走人。」

  悟空樂了,跳過去拍了拍唐僧的光頭。

  「老和尚,你現在對我的脾氣了!這就對了!別管什麼經書不經書的,拳頭大,能敲竹槓,咱們一路敲過去!」

  豬剛鬣在一旁咕噥:「這不是土匪嗎……」

  沙僧頭也不抬:「二師兄,咱們現在這配置,比土匪強多了。」

  屋內安靜下來。

  金糰子羅真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把箱子裡飄出來的最後一點純黑色的太乙庚金氣吸進嘴裡。

  第二天一早。

  五莊觀大門敞開。

  門外台階下停著那輛沉香木馬車。套車的大白馬是敖烈變的。這傢伙喝了羅真的龍族靈液,精神頭極好,打個響鼻都能噴出點水霧。

  車廂上加固了暗金色的法理紋路。

  趙六三人把四個大木箱一趟趟往車上搬。三個大箱子裝仙金礦石,專門留給羅真當零嘴;一個箱子裝全是五莊觀特產的高階靈草和藥面饃饃。

  清風和明月站在門口,手裡拂塵擺動。兩個道童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要命,極度心疼又想趕緊送走這幫瘟神。

  「唐長老。」清風硬邦邦地抱拳,「我家師尊連夜閉關參悟大道,不便出來送行。這些薄禮,不成敬意。」

  明月在旁邊補充:「師尊交代了。往後山水有相逢。各位路上走好。這護山大陣馬上就要封了。」

  唐三藏雙手合十回了一禮。

  「勞煩兩位仙童代我謝過大仙。」唐僧轉身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悟空直接越過車廂,坐在車頂的老位置。他伸手把金糰子羅真撈過來,放在自己頭頂上。

  豬剛鬣爬上副駕位置,從懷裡掏出半個藥面饃饃啃了一口。

  沙悟淨跟趙六三人坐在車廂後面。

  「出發!」唐三藏敲了敲車廂板。

  敖烈仰天長嘶,邁開四蹄。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軋出清脆的響聲。

  隊伍迎著清晨的霧氣,漸漸走遠。

  離開萬壽山地界,前方的地勢開始逐漸走低。

  兩邊的山林越來越密,路面也從修整過的石板路變成了坑窪的土路。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唐三藏坐在車廂里,閉目養神。經過五莊觀這一遭,他這副凡人的身子骨得到了靈氣的被動滋養,加上吃了羅真造出來的東西,體力比剛出長安時好了幾倍。

  悟空坐在車頂,手搭涼棚往前看。

  「八戒。」悟空用腳尖踢了踢車廂前沿,「前邊什麼地界?」

  豬剛鬣咽下嘴裡的饃饃,拿起旁邊的水壺灌了一大口,抬眼辨認了一下遠處的山勢形貌。

  「前面是白虎嶺。」豬剛鬣抹了抹嘴,「出奇的荒涼。蛇蟲鼠蟻多,毒氣重。聽說裡頭有個難纏的妖王。具體是個什麼東西,我下界這幾百年也沒打聽清楚。」

  「管他什麼東西。」悟空摸了摸頭頂上軟趴趴的金糰子,「真要是礙事,直接扔我師兄過去加餐就行了。」


  羅真在悟空頭頂伸了個懶腰。兩隻短粗的小爪子扒拉了一下悟空的頭髮。

  他開口了。懶洋洋的、雌雄莫辨的少年音色。

  「沒味道。」羅真打了個哈欠,「前面那個山頭,全是骨頭味。乾巴巴的,一點肉都沒有。我不吃那種東西,塞牙。」

  悟空一挑眉:「全是骨頭?」

  「嗯。死老半天了。連點新鮮的骨髓都榨不出來。」羅真吧唧了一下嘴,從車頂蹦下來,落到車廂前橫木上。

  他盯著前面遠處的山頭。

  「不過,那地方地下埋的東西有點意思。陰氣很重,直接凝成塊了。」羅真用爪子撓了撓下巴,「能挖出來磨牙。」

  唐三藏撩開門帘,探出頭。

  「羅真居士,你說前面有妖物?」唐僧問得極其平靜,完全沒有以前那種聽說有妖怪就哆嗦的毛病。

  「有個白花花的爛骨頭架子。」羅真把腦袋搭在爪子上,「不過不急。那東西膽子很小,正躲在地底下偷看咱們呢。」

  悟空雙眼一眯。

  火眼金睛直接掃過前方百里。

  白虎嶺深處的一座枯山底下,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陰氣。那陰氣凝聚成一個極淡的人形輪廓,正在暗中觀察著馬車這邊。

  悟空沒動彈。他咧開嘴,露出獠牙。

  「師傅,不用管。」悟空敲了敲金箍棒,「那東西身上沒有多少因果線。它要是識趣,咱們就直接軋過去。它要是敢來碰瓷,我就一棍子給它敲成骨粉。」

  唐三藏點點頭,放下門帘。

  「趙六,趕車慢點。遇到硬骨頭直接碾過去。」唐僧在車廂里發話。

  趙六揚起鞭子在空中抽了個響。

  「駕!」

  大白馬撒開歡地往前跑。

  馬車後面揚起一陣黃塵。

  西行的隊伍沒有任何減速的打算,直直地朝著白虎嶺扎了進去。

  不到半日,馬車正式踏入白虎嶺地界。

  周圍的溫度降了下來。兩邊的樹木絕大多數都是光禿禿的死樹,樹幹上纏繞著灰色的藤蔓。地面上隨處可見散落的白骨。有野獸的,也有人的。

  沙悟淨坐在車後,手裡緊緊抓著降妖寶杖。他不怕死,但他對這種瀰漫著死氣的地方有種本能的反感。

  「這地方,連只活老鼠都沒有。」豬剛鬣把九齒釘耙架在腿上。

  車頂上,羅真張開嘴,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一股暗金色的氣流順著馬車頂部朝四周卷開。

  氣流所過之處,那些灰色的死樹連同地上的白骨,全都被極高的溫度瞬間融化成一攤白色的粉末,接著直接氣化消失。

  馬車周圍十丈內,硬生生被清出了一片極為乾淨的空地。

  就在這時。

  前面的土路中間,忽然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竹籃上蓋著蓋布。

  老婦人步子蹣跚,擋在路中間,衝著馬車招手。

  「幾位長老……可是要去西天拜佛求經的隊伍?」老婦人聲音沙啞,帶著重重的喘息。

  趙六拉住韁繩。大白馬打了個響鼻,大腦袋很不耐煩地晃了晃,蹄子在地上刨出兩個坑。

  悟空坐在車頂,一句話沒說。火眼金睛之下,那具慘白的骷髏架子正被一張極薄的人皮包著,在路中間晃蕩。

  豬剛鬣看了一眼,直接啐了一口。

  「這年頭,妖怪出來找死都不看看黃曆。」豬剛鬣抓起釘耙就要下車。

  「慢著。」

  車廂里傳出唐三藏的聲音。門帘掀開。

  唐僧走出來,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老婦人。

  「貧僧唐三藏。」唐僧把手籠在袖子裡,「老人家擋在路中間,有何指教?」

  老婦人滿臉皺紋擠在一起,笑得很慈祥。

  「哎喲,老身住在這山里。聽聞有大唐來的高僧路過,特意蒸了一些香噴噴的白米飯和麵筋供奉。」老婦人舉起手裡的竹籃,「幾位長老一路拔涉,想必餓了吧?快吃點吧。」


  唐三藏沒看那個竹籃。

  他偏過頭,看了看趴在橫木上正無聊抓木頭玩的羅真。

  「羅真居士。」唐僧問,「這竹籃里的飯,你能變出比這好吃的嗎?」

  羅真連頭都沒抬。

  「她拿幾隻死田雞和一堆癩蛤蟆上面塗了點泥巴,也叫飯?」羅真嫌棄地哼了一聲,「老和尚你別噁心我。我要是變飯,最差也是五莊觀那桌的配置。」

  唐三藏滿意地點點頭。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有些僵住的老婦人。

  「聽見了?」唐僧看著她,「我們有更好的。你的飯我們不要。把路讓開。」

  老婦人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她往前邁了一步。

  「長老……這可是老身的一片心意啊……」

  話沒說完。

  坐在車頂的孫悟空直接從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風一晃,化作碗口粗細。

  悟空從車頂躍起,沒有任何廢話,掄圓了鐵棒,照著老婦人的天靈蓋直接砸了下去。

  半空中傳來撕裂空氣的尖嘯。

  老婦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嘭!

  白虎嶺上迴蕩起一聲巨響。強橫的力道直接把路面砸出一個大坑。

  老婦人的身體直接炸成了一蓬白粉,連一點血肉都沒留下。一具孤零零的白骨骷髏在坑底瞬間碎成了幾百塊。竹籃里的癩蛤蟆和田雞震得滿天亂飛。

  悟空收棍,穩穩落回車頂。

  「浪費時間。」悟空掏了掏耳朵。

  唐三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趙六,過去。」唐僧轉身坐回車廂。

  羅真探出頭,對著坑底那個已經空掉的骷髏架子吹了口氣。幾百塊碎骨在半空中凝結成一個純銀的骨碌球,直接飛進羅真的嘴裡。

  嘎嘣。

  羅真嚼了兩下,咽下肚子。

  「一般般。」羅真點評。

  馬車繼續前行,碾過土坑向著白虎嶺深處那團最大的陰氣直奔而去。那白骨骨架惹上的根本不是一群慈悲的出家人,而是一幫隨時準備掀桌子的強盜。

  隨著馬車深入,四周的死氣越來越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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