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大排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壓出一道道整齊的痕跡。

  山道兩側的松柏排列規整,樹幹粗壯,枝椏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里瀰漫著草藥和礦石混雜的氣息,清新中透著厚重。

  豬剛鬣把車轅擦了第三遍,銅扣都快被他搓出包漿了。

  白龍馬敖烈昂著脖子,四蹄踏得又穩又有節奏,尾巴甩得優雅。

  唐三藏在車內端坐,僧袍雖舊但乾淨利落,手中念珠盤得光亮。

  一行人拐過最後一個彎。

  五莊觀的山門赫然映入眼帘。

  豬剛鬣手裡韁繩差點脫手。

  山門前鋪了一條紅毯。紅毯兩側整整齊齊碼著十口紅木大箱,箱蓋全敞開,裡面塞滿了切割整齊的金屬塊。太陽一照,刺得人睜不開眼。

  兩名道童立在紅毯盡頭,一高一矮,穿著嶄新的道袍,手裡各捧一柄拂塵。

  路邊還站著十來個身穿黃巾的力士,分列兩排,恭恭敬敬地低著頭。

  豬剛鬣吞了口唾沫。

  唐三藏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腦袋。他的目光掃過紅毯、仙金箱子、黃巾力士,又抬頭看了看五莊觀匾額上遒勁的大字。

  「這排場……」唐三藏的聲音有點發虛。

  孫悟空蹲在車頂上,啃著一截鐵釘,嘻嘻哈哈地接話:「別緊張,師父。這才哪到哪。進了裡面更嚇人。」

  車頂上的金糰子動了。

  羅真翻了個身,豎起耳朵。

  短短一息之間,金色的糰子在車頂膨脹、拉伸、變形。光芒一收一放,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坐在了車頂邊沿。金髮及肩,金色道袍上隱約流動著天地紋路,赤著腳,腳丫子晃來晃去。

  「到了。」

  羅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張嘴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毫無門派三弟子該有的端莊氣質。

  山門前。

  清風一眼看見車頂上那顆金腦袋,手裡的拂塵啪地掉在地上。

  明月更直接,他嗓子一亮,扯著喉嚨就喊出來了。

  「師弟!!!」

  聲音在山谷里來回彈了三遍。

  羅真耳朵嗡了一下。

  他歪著頭看過去。五百年沒見,清風還是那副精明帳房先生的面孔,明月還是那個憨厚的大塊頭。兩個人都長高了些,氣息比當年沉穩不少,但表情管理能力還是一塌糊塗。清風的嘴角抖得快要抽筋,明月的眼眶已經紅了。

  羅真從車頂跳下來,赤腳落在青石板上。

  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成一串。然後抬起手,沖兩位師兄擺了擺。

  「我回來了。」

  聲音懶洋洋的,跟出門遛彎回來沒什麼區別。

  清風和明月快步迎上。

  清風繞著羅真轉了兩圈,從頭到腳打量。嘴裡碎碎念:「瘦了,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起碼三圈。外面是不是沒東西吃?」

  羅真翻了個白眼。他在五行山底嚼了五百年廢鐵,肚子裡能塞下半個流沙河,這叫瘦了?

  但清風和明月的濾鏡厚得能擋子彈,說瘦了就是瘦了。

  明月直接抓住羅真的手腕,像丈母娘檢驗女婿一樣捏了捏。「手腕細了。臉也小了。」他轉頭沖清風喊,「師兄!快把那些太乙精金搬過來!先讓師弟墊墊肚子!」

  羅真的注意力已經飄到了別處。

  他的鼻子動了動。

  金屬的味道。

  純粹的、濃烈的、沒有摻雜一丁點雜質的高階仙金味道。

  從那十口紅木箱子裡飄出來的。

  羅真蹬蹬蹬幾步跑到箱子跟前,趴上箱沿往裡面探頭。

  太乙精金。九天赤銅。首山銅渣。庚金礦石。

  每一塊都切得方方正正,碼放得像超市貨架上的零食禮盒。

  羅真的口水直接流了下來。

  他二話不說,抄起一塊太乙精金塞進嘴裡。咔嚓。一口咬斷。仙金在齒間碎裂,精純的金行法理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暖洋洋的,比五行山底那些破銅爛鐵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好吃。

  太好吃了。

  家裡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羅真趴在箱沿上,左手一塊太乙精金,右手一根九天赤銅,兩邊交替著往嘴裡塞,嚼得噼里啪啦作響。金屬碎屑從嘴角掉落,沒來得及落地就被他舔回去了。

  唐三藏站在馬車旁邊,看著這一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扭頭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兩手抱胸,歪著嘴笑。

  「師父別愣著了。進去吧。回頭要是有什麼好東西,別客氣。在這座山頭上,糰子說話比天條管用。」

  唐三藏看了看紅毯,看了看黃巾力士,又看了看正把整個上半身埋進仙金箱子裡大快朵頤的羅真。

  他調整了一下僧袍衣領。

  「八戒。」

  豬剛鬣從車轅上蹦下來:「在!」

  「把這些箱子搬進去。」唐三藏指著剩餘的九口紅木箱。

  豬剛鬣咧嘴一笑,擼起袖子就干。他一手提起一口箱子,沉甸甸的仙金在裡面哐當響。換成普通凡人,三個人也抬不動一口。豬剛鬣扛了兩箱,路過羅真身邊時還不忘瞟一眼箱子裡的金屬。

  「小師叔,給俺老豬留兩塊嘗嘗味兒唄?」

  羅真從箱子裡抬起頭,嘴角掛著碎屑。他看了豬剛鬣一眼,從箱底摸出一塊最小的庚金礦石,隨手丟過去。

  豬剛鬣接住一咬。牙差點崩了。他呲牙咧嘴揉著腮幫子,把礦石揣進懷裡,扛著箱子繼續往裡走。

  「謝了謝了。俺回頭慢慢啃。」

  清風在旁邊看得直搖頭。他湊到唐三藏跟前,雙手合十行禮。

  「這位便是唐長老?家師早有吩咐,貴客遠道而來,一切食宿已經備妥。」

  唐三藏還禮:「有勞仙童。敢問鎮元大仙可在觀中?」

  清風的笑容沒變:「師傅昨日前往彌羅宮聽元始天尊講混元道果,走之前特意交代,務必好好款待各位。凡有所需,儘管開口。」

  唐三藏心裡一沉。正主不在。

  但轉念一想,五莊觀的管事清風明月就在眼前,羅真又是親傳弟子。這山門之內,有沒有鎮元子坐鎮,規格都差不了。

  「大師兄。」唐三藏小聲喚了一聲。

  孫悟空湊過來。

  「鎮元大仙不在,咱們住幾天?」

  孫悟空掰著指頭算:「糰子吃飽至少得三天。外加洗澡、睡覺、打遊戲——五天吧。反正西天不急,佛爺在那兒又跑不了。」

  唐三藏點點頭。

  一行人進了山門。

  五莊觀的內部比外面還要豪橫。青磚地面一塵不染,廊柱上刻著細密的符文,走兩步就能看見一株靈芝從牆角冒出來。空氣里滿是乙木長生氣的味道,吸一口覺得骨頭都輕了二兩。

  清風把眾人領到貴客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為用心。正房三間,偏房兩間。正房裡的桌椅全是千年檀木,床鋪用的是蠶絲仙綿,枕頭裡填的不知道是什麼靈藥,聞著就犯困。

  豬剛鬣把最後一箱仙金搬進偏房,累得坐在門檻上喘粗氣。

  悟淨靠在廊柱邊,一隻手扶著門框。他的身體雖然還在恢復,但進了五莊觀之後,濃郁的靈氣讓他渾身上下舒坦了不少。五百年來第一次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這地方……了不起。」悟淨嘴唇翕動,乾澀的嗓音裡帶著感慨。

  豬剛鬣拍了拍悟淨的肩膀:「老沙,跟對人了。別的不說,光這院子裡的靈氣濃度,你躺三天不動彈,傷也能好七成。」

  悟淨沒回話,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閉目養神。

  ——

  入夜。

  月色清亮。

  五莊觀的後院安靜得只剩蟲鳴。

  羅真把十箱仙金吃了七箱。剩下三箱他打算留到明天當早飯。

  現在他趴在貴客院的石桌上,肚子鼓鼓的,發出滿足的嘆息。

  清風端著一壺熱茶從後廚走出來。明月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面的東西用一塊錦帕蓋著。

  「師弟,吃飽了?」清風把茶壺放在桌上。


  羅真翻了個身,四肢朝天攤開。「七成飽。勉強能活。」

  「那正好。」清風沖明月使了個眼色。

  明月把托盤放上石桌,掀開錦帕。

  兩枚人參果靜靜地躺在白瓷盤子裡。

  果子只有拳頭大小,形狀酷似嬰兒,五官俱全。通體流轉著淡青色的光暈,散發出幽幽異香。

  唐三藏剛從正房走出來準備散步消食,一眼便看見了那兩枚果子。

  他的腳步停住了。

  「這是什麼?」

  清風回頭行禮:「唐長老,這是五莊觀特產,萬壽山人參果。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能成熟。聞一聞,活三百六十歲。吃一枚,四萬七千年不老。」

  唐三藏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四萬七千年。

  他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又過了一遍。

  「師傅臨走前吩咐,只打兩枚果子待客。一枚給唐長老,一枚給羅真師弟。」清風把盤子往唐三藏面前推了推。

  唐三藏看著果子,又轉頭看向羅真。

  羅真連看都沒看。他懶洋洋地從桌上坐起來,一把抓起一枚人參果塞進嘴裡。咔嚓兩口咽了下去。吃相跟啃礦石沒什麼區別。

  「師父,吃吧。」羅真打了個飽嗝,「這東西我小時候偷吃過,味道還行,就是太小了不頂餓。」

  唐三藏目光落在剩下那枚人參果上。

  他沒有客氣。

  取經路上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機緣這種東西,推來推去最後便宜了外人。大唐高僧也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打牢了,才有命走到西天。

  唐三藏伸出手,穩穩噹噹地拿起人參果。

  他張口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即化,甘甜醇厚,一股溫熱的氣息順著喉嚨直衝丹田。唐三藏的手抖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在五臟六腑之間遊走,所過之處,連多日趕路的酸痛都消散了。

  唐三藏三口兩口把果子吃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一言不發地消化這股藥力。

  院子角落裡。

  豬剛鬣靠在廊柱後面,完完整整地目睹了全過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那股異香飄過來的時候,他的肚子發出了一聲巨響。

  四萬七千年不老。

  豬剛鬣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白瓷盤上殘留的果汁,恨不得把盤子端起來舔乾淨。

  「師兄。」豬剛鬣蹭到清風身邊,搓著手,「這果子……還有沒有多的?」

  清風雙手合在身後,搖頭:「師傅只吩咐打兩枚。整棵樹上統共就三十來個果子,每一顆都編了號。多打一枚,回頭師傅掰著指頭數果子的時候,我和明月吃不了兜著走。」

  豬剛鬣的臉垮了下來。

  他轉向羅真。

  「小師叔——」

  「別叫我。」羅真躺在石桌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我幫不了你。師傅定的規矩,我不能破。上次偷吃被罰的經歷你要是想聽,我可以給你講講——那次我跟這兩位被丟進乾坤鼎里煮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渾身脫了一層皮。」

  清風和明月同時打了個寒顫。

  豬剛鬣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提。

  但他的腳就是挪不動。

  廊柱後面,悟淨不聲不響地走了過來。他在豬剛鬣身後站定,面無表情地看著空盤子。

  「你也饞?」豬剛鬣斜眼看他。

  悟淨不說話。

  但他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摸上了肚子。

  清風看了看這兩張饞到變形的臉,又看了看羅真。

  羅真趴在桌上,尾巴尖從道袍下擺露出來,左右晃了兩下。

  這是同意的意思。

  清風嘆了口氣。他把明月拉到一邊,兩人嘀嘀咕咕了半天。

  「行吧。」清風合上帳冊——他隨身帶著帳冊,「再打兩枚。但這兩枚的帳,記在羅真師弟名下。回頭師傅問起來,就說師弟請客。」


  羅真在桌上翻了個身:「隨便。」

  明月動作利索。他從懷裡掏出金擊子,噌噌兩下翻過後院圍牆,直奔人參果園。不到半盞茶功夫,他捧著兩枚散發青光的果子回來了。

  豬剛鬣接過果子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把果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異香入鼻的一瞬間,豬剛鬣的腦袋嗡了一聲。他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當天蓬元帥時候的精氣神全回來了。

  「天爺!」豬剛鬣也不講究了,一口把整個果子塞進嘴裡。

  果肉在齒間炸開,汁水濺得嘴角都是。豬剛鬣兩下就咽了下去,連核都沒吐。

  藥力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撐得他坐在地上,雙手撐著肚子,嘴巴大張,臉漲得通紅。

  「哈……哈……小師叔,這玩意兒太猛了。俺的腸子都在翻跟頭。」

  羅真頭也沒回:「閉嘴消化。吵死了。」

  悟淨接過另一枚果子。

  他看了看手裡這個拳頭大的東西。五官俱全,散著青光。

  五百年。他在流沙河底啃了五百年的怨氣,嚼了五百年的鏽鐵鏈,喝了五百年的濁水。那些日子裡,他連做夢都不敢想能吃到這樣的仙果。

  悟淨把果子送到嘴邊。

  他咬了一小口。比唐三藏還小心。

  果汁淌過乾裂的嘴唇,滑入喉嚨。

  悟淨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股溫熱的力量灌入四肢百骸。他能感覺到體內被怨氣侵蝕了五百年的經脈正在一寸一寸地修補。唐三藏早先貼在他額頭的那片柳葉微微發光,將人參果的藥力引導至受損最嚴重的神識深處。

  悟淨一口一口,把整枚果子吃完。

  他靠在廊柱上,攥緊拳頭。

  手指能完全握攏了。指節不再僵硬。

  「多謝。」悟淨的嗓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入觀之前清亮了太多。

  清風收起金擊子,拍拍手上的土。

  「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

  月光灑在五莊觀的青磚屋頂上。

  院子裡,唐三藏盤坐在蒲團上消化藥力。豬剛鬣四仰八叉地癱在地上打鼾。悟淨靠著柱子,呼吸漸漸平穩。

  羅真趴在石桌上,下巴擱在兩隻手背上。

  他的金色瞳孔映著月光,半睜半閉。

  五莊觀的夜風帶著乙木靈氣的味道,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樣。

  清風和明月坐在台階上守夜。兩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有些東西不用說出口。

  師弟回來了。

  觀里又熱鬧了。

  這就夠了。

  羅真把臉埋進胳膊里。

  桌上還剩最後一塊九天赤銅沒吃完。明月順手把它推到羅真的手邊,方便他半夜餓了隨時夠到。

  羅真的短尾巴在道袍下擺里拍了拍桌面。

  然後不動了。

  夜漸深。

  萬壽山的松濤聲一陣陣傳來,和著遠處仙鶴偶爾的鳴唱。

  五莊觀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只有後院人參果園方向,偶爾閃過幾道青光。

  那棵老樹的枝葉在月下輕輕搖晃,像是在跟什麼人打招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