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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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碎石,顛了一下。

  唐三藏的後腦勺磕在車壁上,嗑得他吸了口涼氣。他揉了揉後腦,低頭看手裡的念珠。

  念珠還在。

  昨晚的事不是夢。

  四個菩薩級別的大人物,精心搭了一座宅子,變了三個假姑娘,做了一桌假飯菜——被車頂那個金色圓球嚼了三口陣眼,整座宅子連渣都沒剩。

  唐三藏靠著車壁,把念珠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他一直以為菩薩是高高在上的,是端坐蓮台不可冒犯的。

  結果呢。

  陣眼被吃了,她們連一句重話都沒撂下就走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菩薩的東西也不是不能碰。碰了也不會挨雷劈。前提是——你碰得到。

  車廂外面,豬剛鬣在車轅上第六次發出一聲悲壯的腸鳴。

  「我再說一遍,」豬剛鬣握著韁繩,聲音帶著啞,「那桌醬燒肉是假的。清炒筍是假的。涼拌山菌是假的。蒸豆腐也是假的。我吃了四碗飯、三碗粥、兩個花卷。全——是——假——的。」

  沒人搭理他。

  「我肚子裡現在全是空氣。」

  還是沒人搭理他。

  豬剛鬣把韁繩往手腕上纏了兩圈,回頭看了一眼車頂。悟空盤腿坐在車板上,一隻手搭著耳後的鐵棍,眼睛半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羅真趴在悟空膝蓋旁邊,肚皮貼著車板,短尾巴耷拉在車沿外面,呼吸起伏得很均勻。

  睡了一整夜。還在睡。

  「猴子。」

  「嗯。」

  「它什麼時候醒?」

  「餓了就醒。」

  「那它什麼時候餓?」

  「不知道。」

  豬剛鬣的嘴撇了一下。他轉回頭,甩了一下韁繩。敖烈打了個響鼻,蹄子在碎石上踢踏兩步,繼續往前拉。

  山坳里的風颳得緊。天已經亮了大半,太陽還沒爬上山頭,冷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豬剛鬣縮了縮脖子。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車廂里傳來唐三藏的聲音:「八戒,乾糧在車尾的木箱裡。」

  「吃過了。就剩兩塊硬饅頭。」

  「那就忍著。」

  「師父,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沒吃過一口實在的——」

  「貧僧也沒吃。」

  豬剛鬣的嘴張了張,閉上了。

  這個和尚難纏。講道理講不贏他,比慘比不過他。一個凡人之軀,走了這麼遠的路,被山賊劫過,被妖精攔過,被整座宅子的幻術涮了一晚上,現在坐在車廂里連抱怨都懶得抱怨。

  豬剛鬣決定換個對象。

  「猴子。」

  「嗯。」

  「你身上有沒有吃的。」

  「沒有。」

  「你騙人。」

  「騙你幹什麼。」悟空的眼睛還是半閉著,「你想吃什麼?等下一個鎮子再說。」

  「下一個鎮子還有多遠?」

  悟空沒回答。

  「猴子!」

  「三十里。」

  豬剛鬣算了一下。按馬車的速度,三十里少說還得走兩個時辰。他的肚子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今天最響的一聲抗議。

  車頂上,羅真的短尾巴抽了一下。

  豬剛鬣沒注意到。

  悟空注意到了。

  他的眼皮掀了一條縫,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金色圓球。羅真的呼吸節奏變了。不是睡著時候那種勻稱的起伏——快了一點。淺了一點。

  醒了。

  在裝睡。

  悟空沒吱聲。他把眼皮重新蓋上,繼續假裝打盹。

  羅真的豎瞳慢慢裂開了一條線。

  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轉了半圈,落在豬剛鬣的背上。盯了兩息,移開。又轉了半圈,落在車廂的帘子上。帘子縫裡露出唐三藏攥著念珠的手。


  羅真眨了一下眼。

  昨晚上吞了那座銅香爐和四股菩薩的香火法理之後,他的混沌胚胎漲了一圈。不多,但確實漲了。四個菩薩的法理品階夠高,只是摻的雜質太多,吃進去之後需要時間消化。他在睡夢中用了整晚把那些信眾願力的殘渣剝離乾淨,真正有營養的部分被混沌胚胎吸收了。

  現在吸收完了。

  所以他醒了。

  羅真張開嘴,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帶著一股酸餿味,是香火法理殘渣消化後的廢氣。不重,但夠嗆。

  悟空的鼻子皺了一下。

  豬剛鬣在車轅上打了個噴嚏。

  「什麼味?」

  「你師兄起床氣。」悟空說。

  豬剛鬣回頭。

  羅真蹲在車板上,兩隻前爪搭著車沿,豎瞳半睜不睜地朝外面看。短尾巴在車板上掃了兩下。

  「喲,醒了。」豬剛鬣扯了扯嘴角,「睡得好嗎?吃飽了嗎?昨晚菩薩做的飯合胃口嗎?」

  羅真的豎瞳轉過來,看了豬剛鬣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豬剛鬣鼓不起來的肚子上。

  豬剛鬣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很大聲。在安靜的山坳里迴蕩了一下。

  羅真的嘴巴動了。

  羅真形態沒有嘴唇,但他的兩排細牙之間漏出了一個很輕的聲音。不是話,是鼻子裡哼出來的一聲。

  嫌棄。

  純粹的嫌棄。

  豬剛鬣的臉黑了。

  「你嫌棄我?你吃了人家菩薩的陣眼,打了一晚上嗝,嗆了所有人一臉的餿檀香味——你嫌棄我?」

  羅真沒理他。

  他的豎瞳閉上了。

  閉了大約兩息。

  再睜開的時候,瞳孔里的暗金色比剛才深了一個色號。

  豬剛鬣還在罵。

  「——我告訴你,天蓬元帥也是要面子的,我在天庭那些年吃過多少御膳房的宴席,別說凡間的醬燒肉了,蟠桃會上的——」

  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變了,也不是風向變了。

  是質地。

  豬剛鬣嘴裡的話卡住了。

  他的鼻子先接收到了信號。

  肉。

  煮肉的味道。

  不是記憶里昨晚幻術做的醬燒肉——那玩意兒沒有香氣,只有味道直接出現在舌頭上的錯覺。

  這一次不一樣。

  這個味道有層次。

  最底下一層是骨湯。牛骨熬的,帶著骨髓的油香。上面一層是燜肉,醬色的,甜鹹的,帶著一點焦邊的糊香。再往上——蔥花?蒜末?還有一股蒸米飯掀開鍋蓋那一瞬間的白氣甜味。

  豬剛鬣的喉結上下滾了兩趟。

  他回頭。

  車頂上,羅真的面前——不對,車板上——不對。

  車板上多了東西。

  一口鐵鍋。

  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紅褐色的湯汁翻滾著,裡面沉著切成方塊的燜肉。肉塊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能散架的那種爛。

  鐵鍋旁邊,一籠竹蒸屜。

  蒸屜的蓋子沒壓嚴,白氣從縫裡往外冒。米飯的香味就是從那裡來的。

  蒸屜旁邊,三個粗瓷大碗疊著摞在一起。

  碗旁邊,一碟切好的鹹菜,醬黃色,蘿蔔條。

  豬剛鬣的韁繩從手裡滑了下去。

  「這——」

  他的聲音發劈。

  悟空的眼睛已經全睜開了。他盯著面前那口冒著泡的鐵鍋,盯了兩息。然後低頭看羅真。

  羅真趴在車板上,兩隻前爪搭著鐵鍋沿。豎瞳半開半閉。

  剛才他閉眼的那兩息——不是在發呆,也不是在醞釀什麼法術。

  他做了個夢。


  很短的夢。短到只有一個畫面。

  畫面里有一口鍋,有一籠飯,有一碟鹹菜。

  然後夢醒了。

  鍋、飯、鹹菜留在了現實里。

  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夢境。

  羅真的本命能力——那個漆黑虛無的精神世界。在夢裡隨意創造,醒來之後把創造物帶出來。

  他用這個能力變過很多東西。五行山底下的時候變過枕頭,變過毯子,變過一整面牆的書架——雖然書架上的書全是空白的,因為他記不住內容只記得外殼。

  現在他變了一桌飯。

  豬剛鬣不知道原理。他只知道面前多了一鍋肉。他的鼻子已經替他的大腦做了決定。

  他從車轅上翻身跳到車頂。

  「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用你的鼻子聞。」悟空說。

  豬剛鬣湊到鐵鍋邊上,深深吸了一口。

  湯汁的熱氣糊了他一臉。

  他伸手撈了一塊肉。

  燙得齜牙。

  是燙的。

  昨晚菩薩做的幻術飯菜,溫度是假的,觸感是假的,咽下去之後肚子裡什麼都沒有。

  這一塊——他的指尖被肉汁燙紅了。痛覺是真實的。肉的紋理在指尖的觸感是真實的。醬色的湯汁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車板上留了一個深色的印子。

  豬剛鬣把那塊肉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

  他的動作停了。

  「怎麼了?」悟空問。

  豬剛鬣沒說話。他又嚼了兩口。咽下去了。

  肉落進胃裡的感覺——沉甸甸的,實打實的,在空了一整夜的胃壁上砸出了一聲悶響。

  是真肉。

  是他媽的真肉。

  豬剛鬣的眼眶紅了一圈。他也不管燙不燙了,兩隻手伸進鍋里,連撈了四塊燜肉往嘴裡塞。

  腮幫子鼓得跟兩個饅頭似的。

  車廂的帘子被掀開了。唐三藏的腦袋探出來。

  「什麼味?」

  他看到了車頂的鐵鍋和蒸屜。

  又看到了正在往嘴裡塞第五塊肉的豬剛鬣。

  又看到了趴在鐵鍋邊上打哈欠的羅真。

  「這……」

  「師父,真的!是真肉!」豬剛鬣含混不清地吼,嘴角淌著醬汁,「不是幻術!是實打實的!你嘗嘗!」

  唐三藏愣了一瞬。

  他爬上車頂——費了點勁,敖烈還在走,車身一直在晃——摸到了蒸屜的邊。掀開蓋子。

  白米飯。

  顆粒分明的白米飯,熱氣騰騰。

  唐三藏拿起粗瓷碗,用手挖了一碗飯。他是出家人,燜肉不碰。但米飯和鹹菜可以吃。

  第一口飯咽下去的時候,他的喉結動了兩下。

  是真的糧食。有嚼勁,有甜味,吞下去之後胃裡踏踏實實地多了一團東西。

  不是幻術。

  不是法力捏出來的空殼。

  唐三藏端著碗,看向羅真。

  羅真趴在那裡,兩隻前爪搭在肚皮上,對唐三藏的注視毫無反應。豎瞳在晨光里縮成兩條細線。

  唐三藏想問。想問這些東西從哪來的,用了什麼手段,要不要消耗什麼代價。

  但他沒問。

  他夾了一筷子鹹菜,就著白飯大口吞咽。

  從長安走到這裡,他經歷了太多不正常的事。不正常到後來已經不在意正不正常了。羅真能點石成金,能吞八百里流沙河水,能吃菩薩的陣眼——現在變出一桌飯菜,有什麼稀奇的?

  唐三藏扒完了第一碗飯。

  他盛了第二碗。

  車廂里,悟淨被肉味熏醒了。他虛弱地掀開帘子,瘦削的臉上全是迷糊。

  「什麼……什麼味道……」


  豬剛鬣已經在喝湯了。他抱著鍋在灌。

  「老沙!你能吃東西嗎?」

  悟淨的鼻子動了動。他的嘴唇乾裂,眼窩凹陷。柳葉貼在額頭上發著微弱的綠光,維持著他殘破的神識不散。

  「能……能喝粥嗎……」

  豬剛鬣回頭看了一眼蒸屜。

  只有乾飯,沒有粥。

  他正要開口說沒有——

  鐵鍋旁邊的車板上,多了一隻碗。

  碗裡是粥。白米粥。熱的。粥面上還飄著兩粒枸杞。

  豬剛鬣的嘴合不上了。

  他扭頭看羅真。

  羅真閉著眼,呼吸平穩。

  又睡著了。

  又睡著了。

  豬剛鬣把那碗粥端給悟淨。悟淨靠在車廂壁上,雙手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熱粥流進喉嚨的時候,他枯槁的面容鬆了一松。

  五百年了。

  他在流沙河底吃了五百年的沙石和怨氣。

  這是五百年來第一口熱粥。

  悟淨的手在抖。粥灑了一點在衣襟上。他沒管。繼續喝。

  唐三藏看著悟淨喝粥的樣子,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口飯咽了下去。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心裡有一個想法成型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車頂上裝睡的羅真,又看了一眼正往嘴裡塞第八塊燜肉的豬剛鬣,再看了一眼盤腿坐在車沿上一口沒動的悟空。

  「悟空。」

  「嗯。」

  「那個……羅真變出來的東西,要不要消耗什麼?」

  悟空想了想。「精神。做夢費腦子。不過他睡得多,無所謂。」

  唐三藏點了點頭。

  他把這條信息記在了心裡。

  羅真能憑空變東西。變真東西。只要睡一覺就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以後不用在鎮子上花冤枉錢買乾糧了。

  意味著不用再擔心荒山野嶺斷水斷糧。

  意味著——之前從黑熊精洞裡搜刮的碎金和觀音給的柳葉加在一起,也沒有這個能力值錢。

  唐三藏攥了攥念珠。

  他是個務實的和尚。從長安出發之前就是。經過這一路的磨礪,更是了。

  「八戒。」

  「唔?」豬剛鬣嘴裡塞著肉,含混地應了一聲。

  「吃完以後把鍋刷了。別浪費水。」

  「師父你還惦記刷鍋呢?」

  「出門在外,乾淨飲食是根本。」唐三藏把粗瓷碗疊好放到車板一角,「往後只要能用物理手段解決的事,咱們就別動用什麼禪心佛法。」

  豬剛鬣愣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唐三藏把念珠掛回手腕,語氣平平的,「有羅真能變飯,就不用化緣。有金子能花錢,就不用賣苦情。妖怪擋路,能打就打。打不過讓悟空打。悟空打不過——」

  他頓了頓。

  「讓羅真吃了它。」

  豬剛鬣手裡的肉掉了。

  悟空的肩膀又在抖。

  唐三藏翻身下了車頂,鑽回車廂里。帘子放下來了。裡面傳來念珠在手腕上轉動的細碎聲響。

  豬剛鬣蹲在車頂上,嘴裡嚼著撿回來的肉,腦子裡回放著唐三藏剛才那番話。

  能打就打。打不過讓猴子打。猴子打不過讓羅真吃。

  這還是和尚嗎?

  這是黑道大哥帶著兩個保鏢和一條金色的看門寵物上西天吧?

  豬剛鬣嚼完了嘴裡的肉,把鍋底最後一點湯汁刮乾淨。他用衣袖擦了擦嘴,把碗碟收攏到一起。

  「猴子。」

  「嗯。」

  「你們師兄弟倆……到底什麼來頭?」

  悟空的手指在鐵棍上點了兩下。


  「你不需要知道。」

  「我覺得我需要。」

  「你覺得錯了。」

  豬剛鬣的嘴皮子動了動,最終沒再問。他爬回車轅上,拿起韁繩。

  馬車繼續往西走。

  太陽終於翻過了山頭,金色的光鋪了下來。碎石路上的霜融了,蒸出一層薄薄的白汽。

  車頂上,羅真的金色圓球在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

  短尾巴垂在車沿外面晃了兩下。

  在他體內那顆混沌胚胎的最深處,昨夜吞下的四股菩薩香火法理已經被徹底分解。

  有用的部分被混沌吸收了。

  沒用的渣子變成了剛才那一桌飯菜。

  虧本生意?不虧。

  四個菩薩的香火法理換了一鍋燜肉三碗米飯一碟鹹菜和一碗枸杞白粥。

  值了。

  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著,往西邊的谷口走。

  前方三十里,有一個小鎮。

  再往前,下一場劫難在等著。

  但那是走到了再說的事。

  現在——豬剛鬣在車轅上打了個飽嗝。悟淨在車廂里喝完了最後一口粥。唐三藏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悟空盤腿坐在車頂盯著遠處的山路。

  羅真翻了個身,把肚皮貼回車板。

  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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