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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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東廂房裡豬剛鬣翻了三次身,釘耙靠在牆根碰了兩下,發出輕響。悟空坐在窗邊沒睡,兩隻眼半睜半閉,耳朵豎著聽院裡的動靜。唐三藏的屋子裡沒聲兒。念珠的碰撞聲在半個時辰前就停了,和尚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裝睡。

  天還沒亮。

  丫鬟來敲門了。

  豬剛鬣從床上翻起來的速度比他自己預想的快。他的手在摸到釘耙之前先摸到的是褲腰帶。系好了腰帶,整了整皺巴巴的上衣,才把釘耙抄起來。

  悟空已經開了門。

  晨光還沒穿進院子,燈籠倒是換過了。新的燈籠比昨晚掛得更多,從飛檐到月亮門,一路亮過去。

  丫鬟還是昨晚那個,鵝黃夾襖,雙髻,臉上的笑也是昨晚那個幅度。

  「夫人說,請三位法師去正堂用早飯。」

  唐三藏已經從隔壁屋裡出來了。袍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理過了,乾乾淨淨的。念珠掛在手腕上,跟在丫鬟後面走。

  豬剛鬣湊到悟空旁邊。

  「猴子。」

  「嗯。」

  「我昨晚沒睡著。」

  「我看出來了。」

  「那你呢?」

  「我也沒睡。」

  豬剛鬣的嘴動了動,還想問什麼。悟空已經跟上唐三藏走了。他攥緊了釘耙杆子,跟上去。

  正堂比昨晚亮堂了不止一倍。

  桌上的早飯換了樣式。白粥、花卷、醃菜、四碟小點心,邊上還擱了一壺溫熱的米酒。

  碗碟還是那種青花瓷。每一隻的釉面都乾淨得沒有瑕疵。

  婦人已經坐在主位上了。今天的打扮比昨晚講究。頭上多了一支金步搖,耳墜換了翠石的,褙子上的暗紋在燈光底下泛著緞子特有的水光。

  她身後站著三個人。

  三個年輕女子。

  齊刷刷站成一排,每個人臉上蒙著一層薄紗。紗的顏色不一樣——最左邊的是淡粉,中間的是鵝黃,右邊的是水藍。

  身量也不一樣。左邊那個高挑些,腰身細窄。中間的圓潤些,肩膀上搭著一條繡帕。右邊最矮的那個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豬剛鬣的腳步慢了。

  三個蒙著面紗的女人站在堂屋正中,燈光打在薄紗上,隱約能見輪廓。他的腳在門檻上頓了一下。

  唐三藏已經進去了。

  「法師早。」婦人站起來迎客,手往身後的三個女子一引,「這是我那三個不成器的丫頭。真珠、翠珠、愛珠,還不來見過法師們。」

  三個女子齊齊福了一禮。

  「見過法師。」

  聲音各有不同。大女兒真珠的聲音低沉穩當,二女兒翠珠的聲音甜膩,三女兒愛珠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哼似的。

  唐三藏合掌回了一禮,坐下來。

  他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拿筷子夾了一塊醃菜。

  婦人在對面坐好了。三個女兒退到她身後,垂手立著。

  「法師昨夜歇得可好?」

  「挺好。」唐三藏把粥碗放下來,「被褥很新。」

  「那就好。」婦人拍了拍手,丫鬟端了一隻漆盤上來,盤裡擱著一沓紙。

  紙張泛黃,角上蓋著紅色的印鑑。

  「法師既然坐下了,我就把話說開了。」婦人把那沓紙一張一張排在桌上,聲音不疾不徐,「我夫君走的時候,留下良田三百畝,山林二百畝,桑園四十畝,水塘八口,騾馬十二匹,耕牛六頭。」

  她點著紙上的字一項一項念。

  「鋪面兩間,在賀州城東市,租出去收歲銀。金器一百二十件,銀器三百件,綢緞六十匹,現銀——」她抬頭看了唐三藏一眼,「八千兩。」

  豬剛鬣的筷子停在半空。

  八千兩。

  他在天上當元帥的時候俸祿不低,但那是靈石和仙材折算的。換成凡間的銀子,八千兩夠一個中等縣城一年的賦稅了。

  唐三藏的手擱在桌上,念珠在掌心裡沒動。

  他聽完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施主家底殷實。」他說,語氣跟在路邊評價一棵樹長得不錯差不多。

  婦人等了等。等他下一句。

  沒有下一句。

  唐三藏又拿起了筷子,夾了一隻花卷掰開,慢慢吃。

  婦人的笑容保持著,但嘴角收了收。

  「法師,我那三個女兒——」

  「施主。」唐三藏把花卷咽下去了。他拿過那沓紙翻了翻,手指在一處紅色印鑑上點了一下。「貧僧多嘴問一句。貴府這三百畝良田,在官府過了文書沒有?按大唐律,攜產改嫁或招贅入門,田產過戶需經縣令畫押、里正作證,一式三份——貴府這些是原件還是抄件?」

  婦人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

  堂屋安靜了兩息。

  豬剛鬣嘴裡嚼著花卷。他看看唐三藏,又看看婦人。

  和尚在問地契合不合規?

  這是什麼路子?

  婦人笑了一聲。「法師真是細心人。」

  「出家人雖不管俗務,但也知道王法。」唐三藏把那沓紙推回去,「貴府如此大的家業,若無正經文書,將來三位姑娘出嫁分產,怕要起糾紛。」

  婦人的笑容維持著。但她往後靠了靠。

  她沒回答。

  唐三藏也沒追問。繼續吃他的花卷。

  悟空坐在唐三藏右手邊,兩手交叉擱在桌上。他從進門到現在一口沒動。他的腦袋歪著,打量那三個蒙著面紗的姑娘。

  打量的方式很隨便。頭往左歪一下,往右歪一下,跟看路邊的石頭堆沒什麼區別。

  火眼金睛透過那三層薄紗看得清清楚楚。

  紗後面的臉是假的。五官是法力捏出來的,底色是驪山老母的道場法理,外面裹了一層肉身的皮相。做工精細,凡人的眼睛絕對分辨不出來。

  悟空的嘴角向一側抽了抽。

  他知道這齣是什麼名堂。四大菩薩聯手搭的局,專門試取經人的禪心。走過場的考核而已。

  唐三藏不用試。這個和尚從被鏢師拿刀架脖子的那天起就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唐三藏了。他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旅費夠不夠、下一段路有沒有補給點、悟淨的傷什麼時候能好——就是沒想過娶媳婦的事。

  豬剛鬣……

  悟空瞥了一眼豬剛鬣。

  豬頭的筷子在碟子裡挑來挑去,嘴上在吃東西,兩隻豬眼往三個姑娘的方向瞄了不止一次。

  「法師不必顧慮文書的事。」婦人換了個方向。她拍了拍手,三個姑娘往前走了兩步。

  淡粉紗的真珠開口了:「我會管帳,一手算盤打得比城裡的帳房先生還利索。」

  鵝黃紗的翠珠接上:「我織的緞子在賀州城賣過三十兩一匹。」

  水藍紗的愛珠聲音低低的:「我讀過《女訓》和《詩經》……還認得兩千多個字。」

  三個人說完了,退回原位。

  婦人的手掌往三個女兒的方向一攤。

  「法師覺得如何?」

  唐三藏把最後一口花卷吃完。擦了擦手。

  「施主。」他的聲音平平的,「貧僧受大唐天子之命,前往西天取經。一路上的花銷全靠化緣和徒弟們想辦法。貴府的萬貫家財,貧僧若有那個心思,帶不走也用不上。」

  他頓了頓。

  「三位姑娘品貌想必都好。但貧僧是出家人,我那幾個徒弟——一個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猴子,一個是天蓬下凡的豬,車廂里躺著那個連站都站不穩。施主若當真替女兒擇婿,怕是——」

  「師父。」

  豬剛鬣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唐三藏轉頭看他。

  豬剛鬣放下筷子。他的臉上那種糾結的表情持續了大概三息。

  「我其實——」

  「八戒。」

  「我其實就是想說這花卷挺好吃的。能再來兩個不。」

  唐三藏看了他兩息。

  豬剛鬣把臉扭回去了,對著碟子使勁夾醃菜。

  悟空的肩膀抖了一下。


  婦人的表情不變。她端起茶杯潤了潤嘴唇。

  「法師是個明白人。我再說一樁——」

  她的話被打斷了。

  不是被人打斷的。

  是被一聲響動打斷的。

  從悟空腦袋上傳來的響動。

  金色的圓糰子,從進正堂就一直趴在悟空頭頂一動不動。豬剛鬣以為那東西在睡覺,唐三藏也以為它在睡覺,婦人和三個姑娘當然也以為它在睡覺。

  但它醒了。

  準確地說,它的鼻子先醒了。

  兩個小小的鼻孔在圓面上翕了翕。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金糰子的圓身體歪了。

  往左歪了歪。

  往右歪了歪。

  從悟空的頭頂上滾了下來。

  悟空的手沒接。他的兩隻手還交叉著擱在桌上。金糰子順著他的肩膀滑下去,蹭過手臂,骨碌碌滾到了桌面上。

  粥碗被撞歪了,碟子推出去半寸,筷子滾到桌沿差點掉下去。

  婦人的笑臉僵了一瞬。

  豬剛鬣的筷子停在嘴邊。

  三個蒙面的姑娘往後退了半步。

  金糰子滾到桌面中央停住了。

  它的兩隻眼縫撐開了一條線。暗金色的豎瞳在縫裡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

  然後它跳了。

  不是往菜碟子那邊跳。也不是往婦人那邊跳。

  它跳向了主位旁邊那把紫檀木太師椅。

  那把椅子是堂屋裡最大的一件家具。椅面寬闊,扶手上雕著祥雲紋,椅背高過三尺,紫檀木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法理的光澤。

  很淡。淡到悟空要用火眼金睛才能看見的那種。椅面上有一層極細的法力紋路在流動,從木紋里透出來,和燈籠的暖光混在一起,凡人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

  金糰子朝那把椅子撲過去。

  兩隻小爪子張開。

  嘴也張開了。

  一口咬下去。

  咬在椅子扶手上。

  牙齒切進紫檀木——

  沒有阻力。

  完全沒有。

  像牙齒咬進了空處。嘴合上了,咀嚼了兩下,嘴裡什麼都沒有。

  金糰子的豎瞳收縮了。

  它又咬了一口。

  還是空的。

  牙齒穿過紫檀木的表面,切過雕花,穿過椅面——什麼都沒咬到。嘴裡沒有味道。沒有木頭的纖維,沒有漆面的澀感,沒有法理的殘渣。

  什麼都沒有。

  金糰子的短尾巴耷拉下來了。

  它蹲在椅子上,兩隻前爪搭著扶手的位置。豎瞳盯著扶手看了兩息。

  然後它用爪子拍了一下。

  爪子穿過了扶手。

  拍在了椅面上。椅面也穿過去了。金糰子的爪子落在了底下的空處。

  整把椅子——是假的。

  不是真的紫檀木。不是真的雕花。不是真的法力紋路。

  是幻術。

  純粹的、從裡到外的幻術投影。連法力的質感都是畫上去的。手觸碰上去有溫度,有紋理,但嘴一咬就穿了。

  金糰子的豎瞳往下撇了撇。

  羅真在心裡默默打了個分。

  不行。

  忙活半天連口吃的都沒有。這滿堂的紫檀木家具、青花瓷碗碟、銅釘門板——全是幻術堆出來的空殼子。看著一屋子好東西,實際上連個木頭渣子都沒有。

  他又扭頭看了看桌上的粥碗、花卷、醃菜。

  伸爪子碰了碰花卷。

  爪子穿過去了。

  花卷也是假的。

  那和尚和豬吃的是什麼?

  羅真的豎瞳轉向唐三藏手邊那隻空碗。碗裡還有半圈粥漬。


  他湊過去聞了聞。

  粥漬是真的。但只有一層。薄得可以數分子的一層真實物質包裹在幻術外面。

  裡頭是空心的。

  這幾個人吃了一肚子的幻覺。

  羅真往後一仰。圓身體從椅子上翻下來,落在地面上。

  地面——他的爪子試探性地戳了一下——是真的。青磚是實心的。

  就這地磚是真的。

  房子、桌椅、碗碟、飯菜、燈籠——全是假的。

  羅真的短尾巴甩了兩甩。

  差評。

  大大的差評。

  費這麼大陣仗搭個局,連真東西都不捨得放一件。他剛才聞了一路的法理香火味,四個菩薩級別的手筆——就拿出這種水平?

  羅真從地上翻了個身,滾回到桌腿旁邊。豎瞳掃了一圈堂屋。

  中堂畫、楹聯、銅香爐、線香——他的鼻子湊近香爐聞了聞——線香是真的。裡面那四股混合的菩薩香火法理是實打實的。

  只有這個是真貨。

  其他全是照著香火法理投出來的幻象。

  滿屋子的光影投射到凡人眼裡,就是雕樑畫棟的豪宅大院。但在羅真這種能把所有物質拆吃入腹的存在眼裡——

  這就是個空殼。

  一座搭在荒地上的空殼。

  四位菩薩用香火法理當幕布,投了場皮影戲。

  戲台搭得精緻。觀眾吃的瓜子是假的。連板凳都是畫出來的。

  羅真趴在地板上,兩隻眼縫又闔上了。短尾巴卷好。

  不值得醒。

  婦人的笑容從金糰子咬椅子那一刻起就定住了。三個姑娘退在她身後,誰都沒動。

  唐三藏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已經閉眼了。

  悟空的筷子還擱在桌上。他看了看唐三藏,唐三藏看了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唐三藏的手往粥碗裡摸了摸。指尖觸到碗底——碗壁是光滑的,碗裡的粥漬是濕的,但他剛才吃進嘴裡的那些東西——

  花卷。

  他回憶了一下咀嚼的觸感。

  有的。麵皮的軟度、麵粉的味道、嚼碎之後的顆粒感——全有。

  但如果那些全是幻術的話。

  他吃進肚子的是什麼?

  唐三藏的手放下了。他沒吐。吐了不體面。

  「施主。」唐三藏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貴府的飯菜很合口味。貧僧有個不情之請——能否再添一碗粥?」

  婦人的笑容鬆動了。

  「當然。」

  她拍了拍手,丫鬟端了新粥上來。白瓷碗裡冒著熱氣。

  唐三藏端起來。沒喝。

  他把碗遞給了豬剛鬣。

  「八戒,嘗嘗。」

  豬剛鬣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白粥,米粒分明,熱氣撲面。他用勺子攪了攪。

  粥液在碗裡打轉。

  豬剛鬣的鼻子湊近碗口。

  他聞了三息。

  然後把碗放下了。

  「師父。」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這粥——沒有米味。」

  豬剛鬣那張豬臉上的橫肉繃緊了。他在人間活了幾百年,當妖的時候吃過無數次稀粥。不管多稀的粥,米粒在熱水裡煮出來總有一股糧食特有的甜腥味。

  這碗粥聞著有熱氣,看著有米粒。但味道是拼接出來的。

  拼接的痕跡凡人分辨不出來。但豬剛鬣的鼻子比凡人靈一百倍。

  「沒有米味。」他又重複了一遍,嘴巴合緊了。

  唐三藏轉回頭,正對著婦人。

  婦人的手擱在桌沿上,手指沒動。

  堂屋裡安靜了。

  燈籠的光照在四面牆上,暖黃暖黃的。三個蒙面的姑娘站成一排,薄紗在燈光底下輕輕晃動。


  唐三藏把念珠從手腕上摘下來,擱在桌面上。

  「施主。」他開口了。

  「貧僧方才問地契文書是否齊全,施主沒答。貧僧現在再問一個——」

  他的手輕輕拍了一下桌面。

  手掌沒有穿過去。桌面是實的——不對。他力氣小,拍上去的時候觸感是對的。

  「貴府這一屋子的家當——是拿什麼做的?」

  婦人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堂屋角落裡有風灌進來。燈籠的光晃了晃。

  三個姑娘身後,掛在正牆上的那幅中堂山水畫,絹面上的墨色流動了一下。

  婦人沒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放回桌面的聲響很輕。

  「法師是個通透的人。」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沉了半分。那種中年家庭主婦的殷勤節奏沒了,換了另一種東西。

  唐三藏坐在椅子上沒動。

  悟空也沒動。

  豬剛鬣的手已經扣在了釘耙上。

  地面上,羅真翻了個身。

  尾巴甩了一下,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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