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悟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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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碾過最後一段濕泥路,車輪從褐色的新土上滑到了硬實的黃土官道上。

  顛了一下。

  唐三藏在車廂里被晃醒,拉開側簾看了一眼。身後是那片長滿了新草的河床故地,綠色的草芽在雨後的天光里舖了一層薄絨,碎骨和斷兵全被泥土吞了。看不出八百里死地的樣子了。

  他放下帘子,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捲簾大將。

  柳葉還貼在眉心上,淡綠色的光沿著太陽穴流轉。呼吸比過河時穩了不少,胸口的起伏勻稱了,臉上那些灰黑色的角質殼又掉了兩塊,露出底下發白的皮膚。

  脈搏。唐三藏搭了兩指上去。六跳一停了。

  他收回手,念了一聲佛號,沒再動。

  車外頭,豬剛鬣甩了一下韁繩。

  「出來了。」

  沒人應他。車頂上悟空盤腿坐著,鐵棍橫在膝蓋上,羅真在他腳邊趴著,圓鼓鼓的肚皮還沒消下去,短尾巴耷拉著,鼾聲隱約從那個金色糰子裡頭往外滲。

  豬剛鬣回頭瞥了一眼。

  八百里流沙河沒了。一滴不剩。被那個球吃得連渣都不帶說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長了草的平地,有雲有雨有泥腥味,跟兩億年的死地半點關係都扯不上了。

  他攥著韁繩的手心還在疼。血泡磨破了三個。脖子上那條血印子結了薄痂,風一吹扯得慌。

  「猴子。」

  「嗯。」

  「那些骷髏上的經文是什麼來路?」

  豬剛鬣的聲音壓得不高,風聲一裹就散了大半。

  悟空沒馬上答。他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還在。羅真消化出來的白雲把流沙河上空的灰霧全擠走了,鋪了厚厚一層。雨停了,但云沒散。

  雲層更高的地方——

  四道光影還在。

  悟空的火眼金睛把那幾道影子看得分明。不是妖,不是佛,是天庭的人。穿的制式袍子,站的角度規規矩矩,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留影石。

  天庭四值功曹。專門給玉帝跑腿辦差、記錄三界大小事的差役。前後左右各守一方,一年四班倒,什麼時候有事什麼時候冒出來。

  他們在拍。

  把八百里流沙河從死地變成綠川的全過程,一幀一幀地拓印進留影石里。

  悟空把視線收了回來,摳了一下耳朵。

  「那些經文的事回頭再說,你先駕車。」

  豬剛鬣哼了一聲,甩韁繩。

  ——

  雲層之上。

  四值功曹站在萬丈高空,腳踩的是天庭制式的流雲靴,踏著一團極薄的祥雲,身影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

  值日功曹李靈素低頭看了一看手裡的留影石。石面上還在轉動,方才那一幕幕在青灰色的石面上來回流淌——灰霧散開,金糰子張嘴,八百里河水倒灌進去,陰陽二氣起雲降雨,死地長草。

  「全拍進去了。」值年功曹趙元吉湊過來瞄了一眼,「夠了吧?」

  「多拍幾組。」值月功曹周子昂把自己的那塊留影石朝下傾了傾,對著遠處的馬車補了一個遠景,「陛下要看的不光是流沙河的事,取經隊伍的行程也得拍全。」

  值時功曹秦文遠站在最遠的位置,臉上的表情有點僵。他從頭到尾看完了整個過程,手裡的留影石差點沒攥穩——不是被嚇的,是石面的拓印陣法被流沙河上空殘留的混沌氣絲干擾了兩次,畫面差點花屏。

  「你們說,」秦文遠掂了掂留影石,「這東西送上去,該怎麼寫摺子?」

  三個人看著他。

  「據實稟報。」李靈素說。

  「怎麼個據實法?」秦文遠指了指下方那片綠油油的河床故地,「流沙河——沒了。八百里,兩億年的因果煞氣——沒了。斬妖台的排污暗渠——沒了。妖王怨氣——沒了。你讓我寫'取經隊伍途經流沙河,隨行金色不明生物吞食全部河水並將死地化為草原'?」

  「就這麼寫。」

  「誰信?」

  「留影石又不會說謊。」趙元吉收了自己的石頭,揣進袖子裡,「拍下來的就是拍下來的,玉帝自己會看。」


  秦文遠咽了口唾沫,把留影石收了。

  四個人對視了一陣。

  趙元吉先開了口:「走吧,回去交差。流沙河這樁事,怎麼算都是大功。天庭斬妖台的暗渠堵了兩億年沒人敢碰,現在等於通了。不光通了,上面還種了一層草。這功勞——」

  「記在誰頭上?」周子昂接話。

  「取經人。」趙元吉說得理所當然,「取經是陛下欽定的差事,途中發生的一切好壞都算在取經人頭上。流沙河地貌大變,功勞歸取經隊伍。」

  「有功就要賞。」李靈素補了一句。

  這五個字不是他自己編的。天庭鐵律,刻在凌霄寶殿左殿柱子上的第一條。

  有功就要賞,有過就要罰。

  兩億年來,天庭上上下下沒人敢碰這條規矩。是玉帝立政之初定下來的,比絕大多數神仙的歲數都大。

  四值功曹收拾停當。趙元吉打了個招呼,四道光影同時隱入更高的天層,朝北天門的方向去了。

  ——

  凌霄寶殿。

  殿門大開,兩列天將分列兩側。朝班已經散了大半,剩下幾個值守的文官站在角落裡整理竹簡。

  玉帝坐在玉階上方的九龍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茶是今年新貢的,太白金星從西崑侖摘的雲芽,泡出來不苦不澀,淡到幾乎沒味道。

  他喝了一口,把茶盞擱在扶手上。

  四值功曹的摺子放在御案上,留影石擺了四塊,並排擱著。

  玉帝伸手拈起最近的一塊。

  石面上,流沙河的畫面在緩緩流動。灰色的死水、鉛灰色的霧氣、河岸邊蹲著的金色糰子——然後糰子張嘴,水往嘴裡灌,河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退到底,露出碎骨和斷兵,陰陽二氣升降,雲起,雨落,草生。

  玉帝看完了第一塊,又看了第二塊。

  第二塊是遠景,拍的是馬車碾過河床的畫面,車轍後面的草芽從泥里冒出來,把轍印填平了。

  第三塊。馬車出了河床,上了官道,金糰子趴在車頂上睡覺。

  第四塊。四值功曹的自拍——不是自拍,是值時功曹秦文遠手抖了一下,把留影石對準了自己的臉,錄了半息進去。

  玉帝撫了一下鬍子。

  旁邊立著的太白金星想說什麼,看了看玉帝的臉色,沒出聲。

  「太白。」

  「臣在。」

  「流沙河那條暗渠,淤了多久了?」

  太白金星垂著手,想了想。「回陛下,自斬妖台建成始算,約莫兩億一千三百萬年。期間疏浚過七次,最近一次是九千萬年前水德星君主持的。此後因煞氣積重難返,無人再敢動手。」

  「那片地現在什麼成色?」

  「據四值功曹實地勘察,河水已被那位……」太白金星斟酌了一下措辭,「已被取經隊伍中隨行的羅真完全吞食消化,原河道地面恢復土壤本色,生有草芽,上空形成正常雲層,因果煞氣清除九成以上。」

  玉帝把茶盞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有功就要賞。」

  太白金星的腰彎了兩分。「陛下聖明。」

  「擬旨。取經隊伍途經流沙河,清除兩億年陳年煞氣,功在三界。賞——」

  玉帝停了一下。

  不是在想賞什麼。是在想賞多少合適。太少了不夠看,太多了會讓靈山那邊多心。西行取經這盤棋,明面上是靈山主導的戲碼,他這個天帝不好出手太重。

  「賞功德若干,天衣錦緞百匹,蟠桃四顆,瓊漿玉露十壇。走內庫,不過明帳。」

  太白金星應了一聲,快步退出去擬旨。

  玉帝靠著椅背,把四塊留影石疊在一起放回御案。

  殿內安靜了一陣。

  他又拿起了第一塊留影石,倒回去看了一段——金色糰子張嘴吞河那幾息。畫面里那個圓滾滾的東西趴在河岸邊,兩隻小爪子撐著灰土,嘴張到腦袋的三倍大,八百里的灰色死水朝它涌去。

  玉帝的手指在留影石邊緣敲了兩下。

  很好。

  就是這樣。


  他的手從留影石上收回來,端起茶盞。

  凌霄寶殿的穹頂上鑲著一萬兩千顆定光珠,每一顆都照著三界的某一處角落。玉帝坐在珠光底下,端著他的雲芽茶。

  兩億年了。

  該走了。

  ——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三個時辰。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了頭,打在車頂上暖融融的。羅真的圓身體終於消下去一點,從雞蛋恢復成了拳頭大的糰子。短尾巴卷在肚皮上,兩隻小爪子縮了起來。

  豬剛鬣在車轅上打了個哈欠。趕了大半天的路,他的手腕又酸又疼,血泡結了痂硌在韁繩上。

  車廂里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唐三藏。唐三藏的動靜他分得出來——和尚翻身的聲音輕,念珠碰衣服的聲音碎。這一聲是重物磕在車廂板上的悶響。

  「和尚?」豬剛鬣回頭喊了一聲。

  車帘子被唐三藏從裡面掀開了。

  唐三藏的臉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驚訝,也不是緊張。是那種見了怪事又說不出口的彆扭感。

  「他醒了。」唐三藏說。

  豬剛鬣手裡的韁繩停了。

  「誰?」

  「捲簾。」

  豬剛鬣轉過身。車頂上悟空已經睜了眼,鐵棍端在手裡。

  「怎麼個醒法?」悟空問。

  唐三藏往車廂里縮了縮身子,讓出視線。

  捲簾大將靠坐在車廂角落裡。

  他的腦袋低著,眉心上那片柳葉不知什麼時候掉了,落在膝蓋上。臉上的角質殼又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臉。

  兩隻眼睛睜著。不是紅綠異色了。兩顆灰白色的眼珠子,瞳孔在收縮——對著車簾外透進來的陽光在收縮。

  有反應了。

  豬剛鬣把韁繩在車轅上纏了一圈,翻身跳下車,繞到車廂後面,從簾縫裡往裡看。

  捲簾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左手正常,右手——就是掌心被釘耙齒穿了個洞的那隻——洞還在,但不流血了,傷口邊緣結了一層黑褐色的痂。

  他的嘴在動。

  不是之前那種嘴唇裂口蠕動的樣子。是在嚼。嚼什麼?他嘴裡沒東西。干嚼。

  豬剛鬣的眉毛擰了一下。

  「捲簾。」

  車廂里那個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腦袋慢慢抬起來。兩顆灰白色的眼珠子轉過來,對著車簾後面豬剛鬣那張豬臉看了足足三息。

  瞳孔在變。從散焦到聚焦。從灰白到——灰白底下露出來一點黑色的虹膜。那是正常的眼珠子該有的顏色。

  捲簾的嘴停了。

  他盯著豬剛鬣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沙啞,破碎,帶著嗓子裡五百年沒用過的鏽。

  「……天……蓬?」

  豬剛鬣的手攥緊了帘子。

  兩個字。他說出來了。不是嚎叫,不是含混的嗚咽。是兩個字。天蓬。

  豬剛鬣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這股勁頭硬壓了回去,扒著帘子往前湊了湊。

  「沒瞎。認得出來。」

  捲簾的嘴又動了。嘴唇裂著干皮,每個字都艱難。

  「你……怎麼……是豬……」

  豬剛鬣的臉黑了。

  「你管我怎麼是豬?你看看你自己什麼德行。」

  捲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洞,左手指甲縫裡的黑泥,胳膊上崩裂的角質殼碎片。他把手翻了個面,又翻回去。

  然後他的腦袋往右轉了轉,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了車頂上蹲著的那個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

  「齊天大聖。」豬剛鬣替他說完了。

  捲簾的瞳孔微微擴了一下。

  「大聖。」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點。


  悟空從車頂上探下頭來,倒懸著身子,從帘子上方往裡看。金箍棒縮成針別在耳朵後面。他打量了捲簾兩眼。

  「醒了?」

  捲簾對著悟空的猴臉看了一陣。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塊面部肌肉在試圖恢復功能。

  「……大聖。對不……住。」

  「跟我道什麼歉?」

  「方才……我——」捲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豬剛鬣脖子上那條結了痂的血印子。

  他的呼吸亂了兩拍。兩隻手開始發抖。

  「天蓬……脖子……那個……是我——」

  「皮外傷。」豬剛鬣把領口拉了拉,蓋住血印子,「你腦子被那幾個骷髏攪成漿糊了,手腳不是你自己在動。跟你沒關係。」

  捲簾的抖沒停。他低著腦袋,十根手指攥著膝蓋上的碎布。角質殼碎片從胳膊上往下掉,嗒嗒地磕在車廂板上。

  「五百年了。」

  這三個字從捲簾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聲調劈了。後面半句跟著出來,帶著破音。

  「我記得。全記得。每一個路過的……我都——」

  他沒說完。

  唐三藏在旁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夠了。」

  捲簾抬起頭。兩顆灰白底色的眼珠子對著唐三藏這張陌生的臉。

  「你是……」

  「唐三藏。往西天取經的和尚。」唐三藏說,「菩薩讓你跟我們走。」

  捲簾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在消化這句話。五百年的空白太長了,每個詞傳進腦子裡都要繞三圈才能走到能理解的地方。

  悟空從車頂收回腦袋,拍了拍旁邊的金糰子。

  羅真還在睡。圓滾滾的身體縮在車頂的凹槽里,短尾巴尖搭在車沿外邊,隨著馬車的顛簸一晃一晃。

  「師兄,捲簾醒了,你那口氣的後勁兒該收一收了。」

  金糰子哼唧了一聲,沒醒。

  悟空又拍了一下。

  兩隻眼縫勉強撐開一條線。暗金色的豎瞳渙散著,朝車簾方向轉了轉。

  車廂里,捲簾正透過簾縫往外看。他的視線撞上了那個金色糰子的豎瞳。

  全身的寒毛豎起來了。

  不是被嚇的——是身體深處殘存的某種本能在劇烈反應。血脈里有什麼東西在退縮。從骨頭縫到皮膚表面,每一根還沒掉乾淨的角質殼碎片都在震。

  他見過這個東西。

  不是在岸邊。是在水底下。九個骷髏上的經文裂開的那一刻,他的意識被鬆開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看見了。兩根暗金色的氣絲絞著綠色的經文,一圈一圈地收緊。經文斷了,光滅了,五百年套在他腦子上的枷鎖碎了。

  是這個東西乾的。

  捲簾坐在車廂角落裡,兩隻手攥著膝蓋,身體在抖。

  「這……這位是……」

  豬剛鬣從車簾外面探進半個豬腦袋。

  「別怕。那是猴子的師兄,叫羅真。長得嚇人但不愛動彈。」他頓了頓,「你身上的經文就是他拆的。」

  捲簾的身體僵了。

  他的嘴張了兩下,半天才把一句完整的話拼出來。

  「對……對不住。給各位添麻煩了。」

  悟空在車頂上笑了一聲。

  「你跟老豬道完歉了,跟我道完歉了,跟師兄也道了。」他用鐵棍敲了敲車沿,「還少一個。」

  捲簾一愣。

  「車廂里坐著的那個和尚。」悟空說,「你方才衝過來的時候,是對著他去的。」

  捲簾的臉色變了。

  他轉了半個身子,對著唐三藏。灰白色的麵皮底下,血色在慢慢回來,但此刻又白了幾分。

  他記得。骷髏經文驅著他的身體往馬車方向沖,鐵鏈拖著灰沙,九串枯骨在胸口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腳,但他看得見——他看見了那個穿僧袍的人站在岸邊沒跑,看見了那隻手上搭著念珠。

  他想殺的目標是這個人。

  捲簾撐著車廂壁要起來。胳膊沒力氣,膝蓋打了個軟,半跪在了車廂板上。碎骨殼從身上嘩嘩掉。


  「和尚——」

  「叫師父。」豬剛鬣在外面插了一句。

  捲簾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豬剛鬣。事情來得太快,五百年的空白剛撕開一個口子,新的關係就往裡灌了。

  唐三藏蹲在他面前,把掉落的柳葉從他膝蓋上撿起來,重新貼在他的眉心上。葉脈里的淡綠光亮了一下,滲進太陽穴底下。

  「不急。慢慢來。」

  捲簾半跪著,嘴唇在發抖。

  他已經很久沒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了。兩億年怨氣泡出來的腦子裡,「不急」和「慢慢來」是兩個完全陌生的詞。

  「……悟淨。」

  唐三藏沒聽清。「什麼?」

  「我叫悟淨。」捲簾說。他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點。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在縮短,嗓子裡的鏽在一點一點地脫落。「菩薩……當年給取的法號。說是等取經人來……叫我跟著走。」

  唐三藏點了點頭。

  「悟淨。」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車簾外頭豬剛鬣嘁了一聲。

  「能說話了就趕緊把自己收拾收拾。你身上這一堆殼碎粉,把和尚的車廂弄得跟刨木花似的。」

  捲簾——悟淨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角質殼碎片,布甲爛成條,灰沙和干血混在一起結成了硬塊。確實髒得不像話。

  唐三藏從包袱里翻出一件半舊的夾袍,抖了抖灰遞過去。

  「將就穿。到了下一個鎮子再給你置辦。」

  悟淨接過夾袍,兩隻手攥著布料,手指還在哆嗦。他把臉埋進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

  布料的味道。乾淨的、帶著點饅頭碎屑氣味的布料。

  他的眼眶熱了。

  車頂上,羅真翻了個身。短尾巴掃了悟空的腳踝一下,縮回去捲成一個小圈。豎瞳合上了。

  馬車碾著官道上的碎石子繼續往西走。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打在車廂板上。

  車廂里,悟淨慢慢地把角質殼和碎布從身上剝下來,換上唐三藏給的夾袍。袍子太短,褲腿箍在小腿肚上。他瘦得太狠了,夾袍掛在身上晃蕩。

  豬剛鬣在外面趕著車,嘴裡嘟嘟囔囔。

  「當年巡天的時候你壯得跟半截城牆一樣,現在這排骨架子……唐僧你那干饅頭還有沒有?給他餵兩個。」

  唐三藏從乾糧罐子裡摸出兩個硬饅頭遞給悟淨。

  悟淨接過去,抖著手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嚼不動。嗓子幹得咽不下去。

  唐三藏又遞過來一隻水囊。

  悟淨灌了一口水,把嘴裡的饅頭強咽下去。硬塊刮著嗓子往下走,疼得他直皺額頭。

  第二口就好了。

  第三口嚼出了味道。

  他把兩個饅頭全吃了。吃完了坐在車廂角落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脊背靠著車壁。

  陽光曬著他的臉。柳葉上的綠光在太陽穴周圍緩緩流轉,修補著碎了大半的神識。

  悟淨把頭往後靠了靠,合上眼睛。

  不是昏迷。是在歇。五百年來第一次真正的歇。

  車軲轆碾在官道上,咯吱咯吱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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