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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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絲不粗。

  從羅真嘴裡噴出來的那股暗金色氣絲,比蠶絲還細,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幾乎看不清。

  但灰霧看得清。

  氣絲飄過的地方,灰霧不是散開,不是被推走——是直接沒了。那片區域的因果煞氣從有到無,中間沒有過程,就跟從來不存在一樣。

  豬剛鬣被鐵鏈拽著往河面方向滑,腳後跟拖在灰土上磨出兩條血溝,釘耙柄被鏈子纏了三圈,手腕骨嘎嘎作響。他正拼了命地往回拽,餘光掃到頭頂飄過一縷金線。

  那縷氣絲慢悠悠的,不急不趕,繞過豬剛鬣的腦袋頂,繞過捲簾大將張著的嘴,落在了他胸前的九串骷髏上。

  準確地說,落在了骷髏眉骨上那些綠色經文上。

  經文在發光。

  九個骷髏的眉骨上,綠色文字排列成了一個即將閉合的圓環——差三個字就合攏。經文的光芒在急速跳動,每跳一下,捲簾大將的身體就往前沖一截,力氣就大一分。

  豬剛鬣在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捲簾在打他。

  是這九個骷髏在驅動捲簾打他。經文每亮一次就吸一次力,吸的是捲簾殘存的神智和豬剛鬣輸出的妖力。圓環一旦合攏——

  他不敢想了。

  氣絲貼上了經文。

  綠光炸了一下。

  經文排斥。九個骷髏表面的綠光往外噴涌,試圖把那根細得可笑的暗金絲線震開。綠光和金絲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灰霧被這股震盪掀出去一大片。

  豬剛鬣的耳膜疼了一下。

  捲簾大將的動作頓了。

  拽著豬剛鬣的鐵鏈鬆了半分力。豬剛鬣趁這一瞬,兩腳往灰土裡一蹬,把身子往後扯出去三尺,釘耙從鏈子纏繞中硬拔出來,齒面上帶著火星子。

  車頂上,羅真翻了個身。

  短尾巴從肚皮上鬆開,耷拉在圓滾滾的屁股後面,尾巴尖動了動。兩隻小眼縫眯著,豎瞳里暗金色的光轉得很慢,很懶。

  羅真打了個哈欠。

  第二個哈欠。

  嘴張開的時候,又噴出一小股氣絲。比第一股粗了一圈。氣絲追著第一股的軌跡飄過去,纏上了骷髏上的綠色經文。

  兩股氣絲擰在一起,收緊。

  經文的綠光暴漲。九個骷髏齊齊震顫,表面的裂紋從眉骨向下延伸,碎屑簌簌往下掉。綠色的光柱從裂紋里射出來,打在暗金氣絲上,滋滋作響。

  氣絲沒斷。

  綠光在拼命掙扎,暗金氣絲不緊不慢地勒著。

  這場面看在豬剛鬣眼裡,荒誕到了極點——那個球一樣的羅真趴在車頂上,連眼都沒全睜開,就拿兩口哈欠噴出來的氣絲,跟九個骷髏上刻了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經文較勁。

  而且在贏。

  經文開始斷裂。

  第一道斷裂出現在最左邊那個骷髏的額頭上。一行綠色文字從中間被暗金氣絲硬生生勒成兩截,文字的筆畫扭曲變形,光芒急劇閃爍了幾下,滅了。

  第二道。第三道。

  氣絲絞著經文,一圈一圈地收。綠色文字被崩斷的聲音不大,細碎的,跟指甲蓋掰裂差不多。但每斷一道,捲簾大將的身體就軟一截。

  豬剛鬣看著捲簾的脊背在一點一點彎下去。

  那副撐了五百年、被灰沙和角質殼包裹得鐵板一樣的身板,隨著經文斷裂,一節一節地失去支撐。膝蓋先彎了。然後是腰。然後是脖子。

  九串骷髏上的經文全斷了。

  裂紋從骷髏的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九個枯骨腦袋同時從中間裂開。縫隙里湧出大量濃綠色的煙氣,煙氣濃得發稠,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酸腐味兒,在灰色的河灘上蔓延開來。

  豬剛鬣往後退了兩步,用袖子捂住口鼻。

  那些綠煙散得很快。碰到空氣就化,碰到灰土就滲,不到十息的工夫就消散乾淨了。九個骷髏脖子上的繩索啪嗒斷了,骷髏碎片噼里啪啦掉在灰土上,碎成一地白渣。

  捲簾大將的兩隻眼珠子——紅的和綠的——同時滅了。

  不是閉眼。是眼珠子裡那兩團異色的光,像被人拔了燈芯一樣,從瞳孔深處往外退,退乾淨了。露出底下兩顆渾濁的、灰白色的眼珠。


  他的身體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

  往前倒。

  直挺挺的。膝蓋沒彎,腰沒折,就那麼一根樁子一樣朝河灘砸下去。鐵鏈在身後拖了一串,灰沙被砸得彈起來,撲了豬剛鬣一臉。

  悶響。

  灰土裡陷出一個人形的坑。

  河灘安靜了。

  灰霧還在。鐵鏈聲沒了。河面上的鉛灰色死水恢復了平靜,連個漣漪都不冒。

  豬剛鬣單手拄著釘耙,蹲下來喘了好一陣。手心的血泡磨破了三個,釘耙柄上沾著他自己的血。脖子上那條被掐出來的血印子火辣辣地跳,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血。

  「操他奶奶的。」

  他罵了一句,把釘耙杵在灰土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薄膜散了。

  悟空收回祖氣,從車頂跳下來,鐵棍拎在手裡。他走過豬剛鬣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老豬的脖子。

  「深不深?」

  「皮外傷。」豬剛鬣扯了一塊衣角按在脖子上,「你倒是坐得穩。我差點被拽進河裡餵魚,你在上頭看戲看得開心?」

  悟空沒接話。他的注意力在捲簾大將身上。

  鐵棍點在灰土上,悟空蹲下來,打量那個趴在坑裡一動不動的灰青色身體。瘦成這副樣子,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身上的布甲爛成條,皮膚底下那層灰黑角質殼裂了無數條紋路,碎屑還在往下掉。

  活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唐三藏從馬車後面快步走上來。

  他的布鞋踩在灰土上,沾了一層灰。念珠還攥在右手裡,碾得發燙。他走到捲簾大將身邊,蹲下去,兩根手指搭上了捲簾的脖子。

  脈搏。

  有。極弱。跳三下停一下,跳三下再停一下。

  「還有氣。」唐三藏的聲音有點啞。他剛才在薄膜里看了全程,胃到現在還在翻。不是被打鬥嚇的——是豬剛鬣脖子上那條血印子,還有捲簾掌心穿了個洞還死抓著釘耙不鬆手的那一幕,讓他的五臟六腑擰了好幾個來回。

  悟空走過來,鐵棍橫著架在肩上。他站在捲簾的頭頂方向,低頭看了幾秒。

  然後鐵棍往下一沉。

  棍尖點在捲簾大將的眉心上。

  不重。輕輕搭著。棍面上殘存的先天祖氣從接觸點滲進捲簾的皮肉里,薄薄一層,往腦殼裡頭探。

  悟空的表情變了。

  「怎麼說?」豬剛鬣從地上爬起來,拎著釘耙湊過來。

  悟空沒馬上回答。他把鐵棍收了回來,棍尖在灰土上蹭了蹭,蹭掉上面沾的灰黑角質碎屑。

  「腦子碎了大半。」

  豬剛鬣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不是真碎。」悟空又補了一句,「是被那些經文嚼過了。他腦子裡的神識被分成了兩份,一份餵了那九個骷髏,一份被怨氣泡得稀爛。剛才師兄把經文勒斷了,餵給骷髏的那份直接跟著碎了。剩下的那份……」

  他頓了頓。

  「還剩個底子。很薄。跟紙片一樣。」

  唐三藏的手還搭在捲簾的脈搏上。他聽完這話,沉默了一陣。

  「能救活嗎?」

  「活是活著的。」悟空蹲下來,拿棍尖挑了一下捲簾臉上裂開的角質殼。殼片掉下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皺巴巴的,像曬乾的橘子皮。「就是不知道醒了之後還認不認得自己是誰。」

  豬剛鬣走到近前,用釘耙柄戳了戳捲簾的肩膀。沒反應。他又戳了一下,還是沒反應。

  「跟死了差不多。」

  「沒死。」唐三藏的聲音很確定。他把念珠從右手換到左手,騰出右手去翻捲簾的眼皮。

  兩顆灰白色的眼珠子露出來。沒有血絲,沒有異色。瞳孔散著,對著天光也不收縮。

  唐三藏鬆開手,讓眼皮合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頂。羅真還趴在那,尾巴尖搭在車檐邊,兩隻眼縫又合上了。呼吸均勻,圓肚皮一起一伏。

  睡著了。

  解決了九個骷髏上的經文封鎖,連帶廢掉了捲簾大將身上不知什麼來路的控制手段,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唐三藏已經不打算對這位羅真師兄的行事作風發表任何評價了。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路上遇到的所有危險都是這個羅真打兩個哈欠就能解決的級別,那取經這件事到底是個什麼難度?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唐,趕緊掐滅了。

  「先把他翻過來。」唐三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

  豬剛鬣和悟空一人一邊,把捲簾大將的身體翻了個面。仰面朝天,三條鐵鏈從脖子、手腕和腰上拖到河底深處,鏈節上鏽跡和灰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墜著。

  「這鏈子得斷。」豬剛鬣掄起釘耙比劃了一下,「我來?」

  「用不著你。」悟空把鐵棍往地上一杵。他單手握住捲簾脖子上那條鐵鏈,五行逆轉在指尖催動。鏈節上的鐵質在他掌心下一層一層地被剝離——先是鏽,然後是鐵本身的金屬屬性。

  豬剛鬣看著鏈節從暗鐵色褪成灰白色,再從灰白色變得透明。

  最後一聲脆響。

  鏈節碎了。碎成一捧無色的粉末,從悟空指縫裡漏下去。

  第二條。第三條。

  三條鐵鏈全斷了。鏈尾墜回河面,灰沙水花濺起半丈高,然後沉了下去,沒了聲音。

  捲簾大將的身上卸了重。他的身體在灰土坑裡微微回彈了一下,像一具乾癟到極點的皮囊突然被鬆了綁。

  胸口的起伏變大了一點點。

  「接下來呢?」豬剛鬣把釘耙往肩上一扛,「扔在這等他自己醒?」

  唐三藏沒答話。他在看捲簾的臉。角質殼還沒掉乾淨,左半邊臉上還掛著幾片灰黑色的硬殼,右半邊已經露出了皮膚。那張臉的輪廓很寬,顴骨高,下巴方。如果去掉這身糟粕,能看出來年輕時候是個體面人。

  「帶著走。」唐三藏說。

  豬剛鬣嘖了一聲。「和尚,這東西剛才差點把我掐死,你忘了?」

  「你沒被掐死。」

  「那可不是因為他手下留情——」

  「是因為他腦子被那些骷髏控制著。」唐三藏打斷他,「骷髏碎了,經文斷了,控制他的東西沒了。菩薩說的第三個人,應該就是他。」

  豬剛鬣愣了一下。他歪著腦袋想了想,確實——觀音當初跟他說的是「流沙河畔有一人與你等有緣」。

  「行吧。」豬剛鬣把釘耙柄往灰土上一杵,「那誰扛他?」

  兩個人同時看了看捲簾大將那副又長又瘦的身架。加上角質殼和殘留的灰沙,怎麼也有三四百斤。

  「你扛。」悟空已經跳回了車頂。

  「憑什麼?」

  「你力氣大。」

  「你力氣不大?」

  「我得看著師兄。」悟空往羅真旁邊一坐,手指搭在棍面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豬剛鬣看著車頂上那一猴一球,磨了磨後槽牙。

  唐三藏走到馬車旁,拉開車廂門,把裡面的乾糧罐子往一邊挪了挪,騰出半個車廂的空間。

  「放車裡。」

  豬剛鬣哼了一聲,走過去把捲簾大將扛上肩膀。角質殼硌得他肩頭生疼,灰沙碎屑落了他一腦袋。他把這具沉甸甸的身體塞進車廂,擺正了,關上門。

  唐三藏從包袱里翻出那片觀音給的柳葉。葉片指肚大小,碧綠通透,邊緣還殘著幾根金線——那是被羅真的金化法理染上的。

  他把柳葉貼在捲簾的眉心上。

  葉片剛碰到皮膚,一團淡綠色的光從葉脈中滲出來,沿著捲簾的眉骨往兩邊擴,鑽進了太陽穴底下的顱骨縫隙里。

  捲簾的呼吸穩了一點。

  脈搏從跳三下停一下,變成了跳四下停一下。

  豬剛鬣趴在車廂口看了一陣。「管用?」

  「管不管用走著看。」唐三藏合上車廂門,「過河吧。」

  豬剛鬣的臉垮了。

  他往河面方向望了一眼。鉛灰色的水面一眼看不到頭,灰霧趴在水面上,什麼都瞧不清。從腳下到對岸,八百里。

  「我說過了,這水鵝毛不浮。你讓我怎麼過?扛著馬車游過去?」

  「你不是說凡人能渡?」唐三藏反問。


  「你是凡人,馬車不是。」豬剛鬣拍了拍車轅,「這一車廂東西加上那個死沉的活死人,加上沉香木的車架子,一萬多斤往下沉,什麼都浮不起來。」

  唐三藏站在河岸邊,看著那片死寂的灰色水面。

  風把河面上的氣味吹過來。不是腥臭。是一種更深層的、漚爛了的腐朽味。兩億年的妖王怨氣沉在水底,每一粒灰沙都是天規碾出來的因果渣滓。

  他回頭看了看車頂。

  羅真在睡覺。悟空在羅真旁邊閉眼打盹。

  「悟空。」

  「嗯?」

  「你有辦法過河嗎?」

  悟空睜開一隻眼。他往河面方向掃了一眼,鼻子抽了抽。

  「有。」

  「什麼辦法?」

  悟空的手指從鐵棍面上抬起來,朝羅真的方向歪了歪下巴。

  豬剛鬣看著那個圓滾滾的、正在車頂上呼呼大睡的暗金色球體,忽然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河面上,灰霧緩緩合攏。八百里流沙河的對岸,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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