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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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孫悟空蹲在白馬背上,兩隻毛手搭著膝蓋,歪著腦袋看山上的黑風洞。

  整座山變了。

  昨晚月光底下還能看出黑色的岩體和青色的植被,現在太陽一照,滿山都在反光。樹幹是金的,樹葉是金的,地上的碎石是金的,連山道上被踩斷的雜草都一根根硬邦邦地豎著,用手指彈一下能聽到叮的一聲。

  唐三藏從馬背上翻下來,腳踩在金色的山道上,低頭看了一眼。

  「這一路上來,怕是有幾千斤金子。」

  悟空跳下馬,拍了拍手。「師父,你現在看金子的眼光越來越專業了。」

  「出家人不打誑語。」唐三藏說,從懷裡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布袋,掂了掂重量,又塞回去。「先進洞。」

  兩扇厚重的石門堵在山洞口。門板上刻著的虎頭門環、鉚釘、橫檻,形狀一點沒變,質地全換了。太陽斜著打過來,兩扇純金門板把光彈回去,山道上站著的唐三藏臉都被照得發黃。

  悟空走上前,抬腳。

  轟——

  金門被一腳踹開,兩扇門板砸在洞壁上,彈了回來又被他伸手按住。

  金色的光從洞口湧出來。

  不是火光,不是法術的光,是金屬反射日光的那種光。滿洞都是金色,從地面到洞壁到頭頂的鐘乳石,每一寸都在反光。

  唐三藏眯起眼,用袖子擋了一下。

  等視線適應了,他看清了洞廳里的東西。

  小妖。

  滿地都是。

  有站著的,有跑著的,有趴在地上的,有倒在牆根的。每一個都保持著最後那一刻的姿勢,被金色凝固住了。獾子精站在石道口,兩條腿叉開,嘴張著,兩撇金色的鬍鬚翹得老高。豬頭精撲倒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十根手指頭扣進石縫裡,腦袋扭向身後,臉上的表情定格了。

  唐三藏走進洞廳,鞋底踩在金色地面上,傳來清脆的聲響。

  他站在一尊金色小妖面前,雙手合十,嘴唇動了兩下。

  念了個佛號。

  然後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灰撲撲的布袋,抖開。

  「悟空。」

  「嗯?」

  「地上碎的那些撿一撿。」唐三藏指了指牆角散落的金色碎塊——多半是黑熊精試金拳頭那一下砸碎的洞壁。碎屑大大小小鋪了一地,每一塊都是足金。

  悟空蹲下去,兩隻手扒拉了幾下,把碎金塊往布袋裡扔。叮叮噹噹的響,布袋沉了下去。

  「這些夠咱們吃喝兩個月了。」唐三藏把袋口紮緊,掂了一下,掛到腰上。

  悟空看了他一眼。

  唐三藏接住他的目光,很坦然。

  「怎麼?」

  「沒怎麼。」悟空撓了撓腮幫子,「師父你現在這做派——你們大唐的寺廟裡教的?」

  「菩提老祖教你的本事夠你吃喝嗎?」唐三藏反問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往洞廳深處走。

  悟空愣了一下,嘿了一聲,跟上去了。

  石道不長。

  往裡走了幾十丈,轉了兩個彎,前面豁然開朗。

  內廳比外面的洞廳大得多,頭頂的鐘乳石全部變成了金色的尖錐,密密麻麻倒掛著。日光已經照不進來了,但金色本身在發光——不是自發光,是洞內殘留的妖力在金屬表面折射出來的微弱螢光,把整個內廳照得跟一座金庫似的。

  悟空先看到了桌子。

  金色的石桌,桌面上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他又看到了地上。

  亂七八糟的腳印,爪印,拖痕。金色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凹坑——重物砸的,力道很大。靠牆根的兵器架整個歪了,架子上掛著的刀劍全變了色,金柄金刃,沉得把架子壓彎了。

  悟空的目光往內廳最深處掃過去。

  他看到了黑熊精。

  三丈高。

  靠著洞壁坐在地上,兩條腿一曲一伸。上半身覆著青黑色的鱗甲,鱗片的縫隙里扎出通紅的毛髮,每一根都硬得跟鐵絲一樣。左臂的紅毛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五根粗壯的紅色利爪搭在膝蓋上。


  右臂整條是金的。

  從右肩到右手指尖,純金,沉甸甸地垂在身側。金色的手指攥著一桿同樣變成金色的黑纓槍——槍刃嵌在手腕里拔不出來,槍桿彎了。

  黑熊精的腦袋歪在洞壁上,兩隻眼珠子對上了走進來的孫悟空。

  眼珠子在轉。

  往左轉了一下,又往右轉了一下。

  不是在打量,是在求饒。

  「大聖。」黑熊精的嗓子啞了,聲音從嗓子眼裡往外擠,「大聖,您來了。」

  悟空沒接話。他在內廳里轉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最後視線落在角落裡。

  金糰子趴在角落的地面上。

  圓滾滾的,乾乾淨淨的,跟昨晚被搶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周圍兩尺的地面被它趴得格外亮,金色深了一層。

  悟空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在金糰子上面拍了兩下。

  「師兄,醒不醒?」

  金糰子不動。

  悟空又拍了兩下。「回去了,師父的馬到山腳了。」

  金糰子滾了小半圈,換了個方向。還趴著。

  悟空笑了。他伸手把金糰子撈起來,托在掌心裡掂了一下——沉得很。糰子的表面溫溫涼涼的,手感跟昨晚一樣。

  他把金糰子往自己頭頂一擱。

  糰子穩穩噹噹地趴在猴頭上,不滾也不掉。

  悟空轉身,看了黑熊精一眼。

  黑熊精的眼珠子轉得更快了。

  「大聖——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串念珠——念珠鬼上身了——」

  悟空走過去,在黑熊精面前站定。

  三丈高的怪物坐在地上,腦袋的位置跟站著的悟空差不多齊平。青黑色的鱗甲一片一片排列著,鱗縫裡紅色的毛髮還在往外冒熱氣,右臂金燦燦的搭在地上,光這條胳膊怕就有千斤重。

  悟空歪了歪腦袋,打量了一會兒。

  「你這身皮倒有點意思。」

  黑熊精不敢接話。

  「蛇的鱗,熊的骨架,毛色變紅——吞過蟒蛇內丹?」

  黑熊精哆嗦了一下。「大聖法眼——小的年輕時候……誤吞了一顆青玉蟒的丹。」

  「沒消化乾淨。」

  「是、是沒消化乾淨,在體內窩了三百多年……」

  悟空沒再問。他蹲下來,跟黑熊精面對面。猴子的個頭不到黑熊精腦袋的一半大,但蹲在那兒,黑熊精的三丈身軀硬是往後縮了縮。

  洞壁上的金色被他的鱗甲蹭得嘎吱響。

  「別動。」悟空說。

  黑熊精僵住了。

  悟空伸出右手,兩根手指併攏。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指尖對著黑熊精的胸口。

  他沒碰到對方。兩根手指停在黑熊精鱗甲前面三寸的位置,懸著。

  然後他開始運轉。

  大品天仙訣。

  不是正轉。是逆轉。

  五行山底下五百年,他琢磨透的那套東西——把五行元氣層層剝離屬性,一路往回推,推到陰陽,推到太極,推到混沌的起點。

  逆轉的氣機從指尖往外走。

  肉眼看不到。但黑熊精感覺到了。

  他的胸口一涼。

  涼的位置在鱗甲底下,在肋骨之間,在妖丹的旁邊。

  有什麼東西被抓住了。

  不是妖丹。妖丹還在。被抓住的是更深一層的東西——嵌在妖丹里的那個核心。他吞了青玉蟒的內丹三百多年,蟒蛇的血脈早就跟他自己的血脈攪在一起了。分不開。至少他自己分不開。

  悟空的兩根手指頓了一下。

  指尖的氣機變了路數。不是五行逆推了,是更精細的操作——把攪在一起的兩股力量,按照屬性的不同,一縷一縷地拆。

  黑熊精的胸腔里傳出嘎嘎的聲響。

  鱗甲在動。青黑色的鱗片一片接一片地從他的皮膚上脫落,掉在地上發出金屬碰金屬的脆響。每掉一片鱗甲,他身上的紅色毛髮就暗淡一分。


  黑熊精痛得兩隻手抓著地面,金色的右手在金地板上刨出五道深槽。他咬死了牙,不敢叫。

  悟空的表情很專注。

  他在拆。

  不是暴力拆——五百年前他第一次嘗試的時候用蠻力拆過自己的毫毛,炸了。現在不一樣了。五百年的苦修讓他摸到了法理的紋路,每一縷力量的走向他看得清清楚楚。

  蟒的血脈是土屬。

  熊的血脈也帶土屬,但熊的偏濁,蟒的偏黏。兩種土混在一起,難拆,但有縫。

  悟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黑熊精的胸口鼓起一個包。包從里往外頂,頂到鱗甲脫落後裸露的皮膚上,皮膚繃緊了,透出土黃色的光。

  「忍著。」悟空說。

  黑熊精的嘴巴張開了,舌頭翻出來半截。

  土黃色的光從他胸口的鼓包里冒出來。不是噴出來的,是被悟空兩根手指一點一點地往外拽的。

  光的形態在變。從散亂的光暈,到凝實的氣態,到最後——變成了一縷拇指粗細的土黃色氣體,從黑熊精的胸口游出來,飄在空氣中。

  本源之氣。

  不是妖力,不是靈氣,是比這兩樣東西更底層的玩意兒——構成黑熊精這四百多年修行根基的那個「根」。

  土屬的根。

  悟空的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縷土黃色的氣體被他捏住了。兩根手指一擰,氣體開始旋轉,越轉越緊,越轉越小。最後變成了一顆指甲蓋大的泥丸,灰撲撲的,表面粗糙,攥在手心裡沒什麼感覺。

  但悟空攥緊了。

  他把泥丸收進腰間,拍了拍手,站起來。

  黑熊精的身體在縮。

  三丈高的體型往下塌,鱗甲全部脫落了,紅色的毛髮褪回了黑色,身上那股翻湧的妖氣跟漏了底的水缸一樣往下泄。他縮回了正常體型——兩丈出頭的黑熊,沒了鱗甲,沒了紅毛,連四百多年修行撐起來的厚實體格都散了大半。

  只剩右臂還是金的。

  這個悟空沒動。那是師兄的手筆,他不管。

  黑熊精癱在地上喘粗氣。一身的力氣被抽走了大半,他連抬頭的勁兒都費。但他的眼珠子還在轉,往上看著站在面前的猴子。

  「大聖……饒、饒命……」

  悟空蹲下來,拍了拍黑熊精金色的右臂。叮叮響。

  「你膽子不小。」

  「小的、小的被念珠迷了心——」

  「我說的是你這身底子。」悟空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吞蟒蛇丹還能活三百年,妖丹沒碎,鱗甲能擋住師兄的金化,你這條命夠硬。」

  黑熊精不敢接話了。

  悟空站起來,轉身往洞口走。走了兩步停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你命還在,念珠扔了,以後少動歪心思。」

  黑熊精趴在地上,張著嘴。

  悟空沒再理他,走了。

  唐三藏在洞口等著。布袋子已經裝了大半袋碎金塊,掛在馬鞍上,把白龍馬的背都壓彎了。玉龍敖烈打了個響鼻表示抗議,唐三藏拍了拍馬頸安撫了一下。

  「怎麼樣?」唐三藏問。

  「收了顆泥丸。」悟空從腰間摸出那顆灰撲撲的小丸子,托在掌心給唐三藏看了一眼。

  唐三藏看不出名堂。「什麼東西?」

  「本源之氣。」悟空把泥丸收好,「他體內有蟒蛇血脈沒消化完,窩了三百多年,正好練出了一縷純土屬的本源。我把它剝出來了。」

  唐三藏聽不太懂,但聽到「本源」兩個字,知道不是凡物。

  「有什麼用?」

  「有大用。」悟空跳上馬背蹲好,頭頂的金糰子穩穩噹噹,「我已經有了金,有了火,有了水,有了木。就差一個土。」

  唐三藏愣了一下。「五行?」

  「五行本源湊齊了,才能真正逆推回去。」悟空拍了拍金糰子,「師兄吃廢鐵吃的是法理,我練先天祖氣練的是五行之母。路子不一樣,但都得吃。」

  唐三藏牽著馬的韁繩,沒急著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黑風洞深處。


  「那隻熊——」

  「留著。」悟空說,「本源被抽了,修為跌回兩百年。只剩一條金胳膊。翻不起浪。」

  唐三藏點了點頭,把韁繩往前拽了一下。白龍馬邁開步子往山下走,蹄子踩在金色的山道上叮叮噹噹響。

  剛走了二十來步。

  唐三藏的腳步停了。

  馬也停了。

  空氣里多了一樣東西。

  味道。

  不是金屬的味道,不是洞裡的土腥味。是花的味道。

  蓮花。

  濃烈的、鋪天蓋地的蓮花香,從山道上方壓下來。唐三藏抬頭——

  天上多了一朵雲。

  不是普通的雲。祥雲。

  金邊白底,邊緣流轉著柔和的光,雲底垂下來一條淡青色的霧帶,霧帶里隱隱約約有花瓣在飄。蓮花的花瓣,粉白色的,從天上往下落,落在金色的樹冠上,落在金色的山道上,落在唐三藏的肩膀上。

  花瓣碰到金色的地面沒有變色。

  它壓住了金。

  唐三藏看著那朵祥雲從山頂上方緩緩降下來。祥雲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白衣。

  淨瓶。

  楊柳枝。

  悟空頭頂的金糰子動了一下。羅真翻了個身,大概還在睡。

  觀音菩薩的腳踩在蓮台上,蓮台底下的祥雲在金色的山道上方三尺處停住。蓮花的香氣把整條山道蓋住了,連洞口飄出來的金屬氣味都被壓了回去。

  唐三藏雙手合十,退後一步。

  「菩薩。」

  觀音低頭看著他。又看了一眼蹲在馬背上的孫悟空。又看了一眼悟空頭頂趴著的金色糰子。

  她的目光停在金糰子上多留了一息。

  然後她開口了。

  「悟空,洞裡的那隻黑熊精——」

  悟空撓了撓耳朵。「菩薩說的是哪只?就剩一隻活的了。」

  「正是那一隻。」觀音的聲音平平淡淡的,「這座山上的因果,你打算怎麼了?」

  悟空歪著腦袋想了想。「已經了了啊。我把他本源抽了,修為打回兩百年前,夠了。」

  觀音沒接這話。

  她的視線從悟空身上移開,落在黑風洞的方向。洞口兩扇金門大敞著,裡面金光閃閃。

  「那隻熊與我有些緣法。」觀音說。

  唐三藏和悟空同時抬頭看她。

  觀音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淨瓶里的楊柳枝被山風吹得微微擺動了一下。

  「我來收他。」

  悟空的嘴角動了動,話含在嘴邊沒吐出來。他看了唐三藏一眼,唐三藏也正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息。

  唐三藏先開了口。「菩薩要收他做什麼?」

  「落伽山上缺一個守山的。」觀音說。

  悟空嘿了一聲。「那條金胳膊菩薩也一塊收了?」

  觀音低頭看了他一眼。

  悟空舉起雙手。「問問,就問問。」

  他跳下馬背,往後退了兩步,給觀音讓出路來。頭頂的金糰子在他腦袋上滾了小半圈,重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好。

  觀音的蓮台往前飄了一步。

  蓮花的香氣更濃了,從山道上方灌進洞口,沿著石道往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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