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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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熊精落在禪院的廢墟上。

  腳底板踩下去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地面是涼的。不是那種火燒完之後慢慢冷下來的涼,是從頭到尾就沒熱過的那種涼。

  他蹲下身,把黑纓槍往地上一插,騰出手來撥開腳邊的灰燼。灰燼很薄,薄得離譜。一整座禪院燒完了,地上的灰還沒有一個指甲蓋厚。

  「不對勁。」

  黑熊精喃喃了一句,伸出手指在地上劃了一下。指頭上沾了一層細粉,他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味道。

  不是那種燒糊了的味道被風吹散了,是壓根沒有燒糊的味道。這些灰不是木頭燒出來的。他做了幾百年的山大王,劈柴燒火的活計幹了無數次,松木燒出來的灰是什麼味,杉木燒出來的灰是什麼味,他閉著眼睛都分得清。

  這些灰什麼味道都沒有。死的。死透了的那種空。

  黑熊精把手指上的灰粉搓了搓。顆粒很細,細到搓不出沙感,也搓不出油感。他猶豫了一下,把灰粉送進嘴裡。

  舌尖碰到灰粉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苦,不是澀,不是任何能叫出名字的味道。他嘴裡含著的這些灰粉,給他的感覺是——停滯。所有東西都不動了。灰粉接觸到舌面的那一剎,他舌頭上的味蕾、口腔里的唾液、甚至牙根底下流過來的妖力,全都頓了一下。

  一下。

  就那麼一下,前後不到半個呼吸的工夫,他嘴裡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黑熊精把嘴裡的東西吐了個乾淨,連吐了四五口。他站起來,退了兩步,兩隻手心都是汗。

  他在這片山里修行了四百多年,跟金池長老做了幾十年鄰居,在這座禪院裡吃過酒、看過法會、偷過兩回經書。他太清楚這地方有多少木頭多少磚瓦了。佛堂的大梁是百年老樟木,藏經閣的書架是鐵力木,後院迴廊用的是上好的杉木——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夠燒出半人高的灰堆。

  可現在地上只有這麼薄薄一層。

  那些木頭呢?那些磚瓦呢?那些東西去哪了?

  黑熊精拔起黑纓槍,端著槍在廢墟里走了一圈。走到原先藏經閣的位置,他停住了。

  地磚裂開了一條縫,縫裡嵌著一樣東西。他蹲下去,用槍尖挑出來。

  一片瓦。

  半片。剩下的半邊不見了,斷口整整齊齊的,不是燒裂的,不是震碎的。斷面上的紋路很清楚——瓦片的內部結構被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陶土的氣孔、窯燒的色層,一層一層的,跟新出窯的瓦沒兩樣。

  但斷口那一面,光滑得嚇人。

  黑熊精用大拇指摸了摸斷面。指紋划過去,沒有任何粗糙感。這種光滑程度不該出現在陶瓦上。他拿刀砍過鐵,磨過槍尖,知道什麼樣的材質能磨出什麼樣的光滑度——這片瓦的斷面,比他磨了三天三夜的槍尖還要滑。

  這不是被燒斷的。是被擦掉的。

  就好像有個東西把瓦片的另外半邊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不是毀滅,不是粉碎,是直接讓那半邊瓦不存在了。

  黑熊精把半片瓦攥在手裡,站起來環顧四周。廢墟里到處都是這種痕跡。一根柱子的底座還插在地里,柱子沒了,底座上方的斷面跟那半片瓦一樣光滑。齋堂的石階還在,但石階的稜角被削掉了一層,削麵的邊界清清楚楚,過了那條線就是正常的石頭,沒過那條線的部分全部消失了。

  這他娘的什麼火?

  黑熊精打了幾百年的架,遇過三昧真火,見過六丁神火,跟南山的一個老蛇精比划過毒焰功,知道天底下的火有多少種,能燒出什麼樣的效果。

  沒有一種火能做到這個。

  火再厲害,也是在燒。是物質被點燃、被氧化、被分解。燒完了有殘渣,有煙,有熱量。可這裡什麼都沒有。地面是涼的,空氣里沒有煙味,殘渣少得可憐。

  這不是火。

  黑熊精攥著那半片瓦站了一會兒,把瓦片塞進懷裡。他轉身朝金門走過去。

  兩扇純金大門立在廢墟里,完好無損。門面上的紋路在月光底下流動,細看能看出山川河流的形狀,紋路的溝壑里還殘留著一點點金色的粉末。

  黑熊精沒碰門。他繞到門的背面看了一眼。

  門軸還插在原來的位置,底下的石墩子也在。但門框沒了。原先套在金門外面的木質門框連灰都沒剩,金門就這麼光禿禿地立著,靠自身的重量插在地面上。


  他的鼻子又抽了抽。

  金門上有味道。很淡,淡到他要把鼻子貼上去才聞得到。不是金屬味,不是火味,是一種很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味道。

  跟他剛才舔灰粉時感覺到的那種「停滯」是一回事。

  黑熊精退後了三步。

  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走。

  趕緊走。回黑風洞,把門關上,誰也不見。這夥人不管是什麼來頭,招惹不起。那場火也好,這兩扇金門也好,廢墟里的痕跡也好,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他——離遠點。

  可他的手伸向了腰間。

  不是去拿槍。

  他的手摸到了掛在腰帶上的一串念珠。念珠是木質的,菩提子,一百零八顆,磨了幾十年,表面的包漿都發亮了。是他從金池長老那裡贏來的,兩人打賭,金池輸了,賠了他這串珠子。

  珠子沒什麼特別的。

  至少黑熊精一直這麼認為。

  但此刻他的手指碰到念珠的那一瞬間,腦子裡冒出了一個想法。

  ——那個金色的東西,吃饅頭能吐紫金。

  他不知道這個信息是從哪來的。他沒跟唐三藏說過話,沒進過禪院的上房,沒親眼見過羅真吐紫金錠的畫面。可這個念頭就是冒出來了,清清楚楚的,連細節都有——半個饅頭,金色的糰子嚼了幾下,紫金錠掉在紅木桌上叮的一聲響。

  黑熊精的手指攥緊了念珠。

  不對。這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修行四百多年,心性磨得夠硬了。什麼東西在往他腦子裡塞念頭,他分辨得出來。

  可分辨出來了又怎樣?

  那個畫面太清楚了。紫金錠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紫里透紅,紅里泛金。七八兩重,一塊頂一條街的鋪面。

  半個饅頭換的。

  一個饅頭就是兩塊。十個饅頭就是二十塊。一百個——

  黑熊精用力晃了一下腦袋。

  「不對,不對。」他低聲罵了一句,兩隻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往外拽,疼得他齜牙咧嘴。這股貪念不是他的,是被灌進來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念珠。

  菩提子的表面沒有任何異常。包漿還是那個包漿,顏色還是那個顏色,一百零八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可他現在捏著這串珠子,手心發燙,腦子裡全是紫金錠的畫面。

  扔了它。扔掉。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了。

  ——萬一那個東西真能吃什麼吐什麼呢?

  黑熊精站在廢墟里,手裡攥著念珠,整個人僵了有小半炷香的工夫。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影子拖在焦黑的地面上,紋絲不動。

  最後他動了。

  他把念珠重新系回腰間,彎腰拔起插在地上的黑纓槍,轉向西面的山道。鼻子朝空氣里使勁抽了兩下。

  馬味。人味。很淡了,但還追得上。

  黑熊精的身形矮下去,覆在皮膚上的黑色鱗片立了起來,妖氣內斂,壓到最低。他把自己的氣息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化作一團貼地的黑霧,無聲無息地順著山道往西飄去。

  不動手。先看看。

  這是他腦子裡最後一點理性在掙扎。

  黑霧貼著地面掠過碎石和草叢,速度不快,跟夜風差不多。黑熊精在黑霧裡半人半獸地蹲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耳朵豎得老高。

  追了二里地,他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發現了蹄印。

  馬蹄印。鐵蹄踩在石面上留下的弧形凹痕,力道不大,勻稱,是正常行走的力度。但蹄印的邊緣有一圈細微的變色——石頭原本是灰褐色的,蹄印的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

  黑熊精把臉湊到蹄印上方,聞了聞。

  又是那股乾淨到什麼都沒有的味道。

  不是馬的味道。是那個趴在猴子頭上的金色東西留下的。可那東西趴在猴子頭頂,又沒下地走路,怎麼會在馬蹄印上留下痕跡?

  除非那個東西散發出來的氣場,大到能影響它周圍幾尺範圍內的所有物質。

  馬蹄踩過的石頭都被染了色。


  黑熊精的後脊樑發麻。

  他繼續往前追。每隔幾十步就能看到一處蹄印,每一處蹄印的邊緣都有那層金色。越往西走,金色越明顯。最後他看到路邊的一棵矮松——松樹的樹皮上有一道很淺的擦痕,大概是那匹馬經過的時候,馬背上的行李蹭到了樹幹。

  擦痕是金色的。

  不是塗上去的,是樹皮本身變了顏色。黑熊精用指甲摳了一下,摳下來的木屑是金黃色的,捏在手裡沉甸甸的,比正常的木屑重了十幾倍。

  他把木屑湊到鼻子下面,舌尖碰了碰。

  是金子。

  不是普通的金子。跟那兩扇金門是一個路數的東西。一棵活生生的松樹,被馬背上的行李蹭了一下,樹皮就變成了金子。

  黑熊精蹲在樹底下,手裡捏著金色的木屑,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想回去。

  真的想回去。他的直覺在拼命地拽他,四百多年的修行積累下來的求生本能在衝著他吼——你他媽快跑。

  可腰間那串念珠發燙。

  燙得他腰帶都要焦了。不是真的在燒,是那種心裏面的燙。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挨著他的皮膚,每一顆都在往他腦子裡灌畫面。

  紫金錠。紫金錠。紫金錠。

  滿腦子都是紫金錠。

  黑熊精呼了一口粗氣,抓著槍桿站起來。他的手在抖,抖得槍尖在月光下畫出一連串碎影。

  「就看看。」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聲音啞得他自己都不認識,「看看是什麼東西,就回去。不動手。」

  他又化成黑霧,繼續往西追。

  又走了一里地,他在一個山坳里看到了痕跡。

  三個人在這裡歇過腳。

  地上有三個屁股坐過的印子。一大兩小。大的那個印子旁邊丟了半根啃過的甘蔗——甘蔗是附近山里長的野蔗,被咬了幾口就扔了,齒痕粗大,牙口好得嚇人。猴子的齒痕。

  小的兩個印子挨在一起。其中一個印子的周圍,地面的顏色不太對。

  黑熊精趴到地上仔細看。

  那個印子的周圍,方圓一尺的地面上,砂石變成了金色。不是一層,而是整塊地面從表層到底下兩寸深的位置,全部變成了黃金。

  他用槍尖撬了一下。

  硬。純金應該是軟的,可這塊地面硬得離譜,槍尖撬上去只留了一條白印子。

  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坐過。坐了一會兒,起來走了,屁股底下的地就變成了金子。

  這個東西走到哪,哪就變色。蹭到什麼,什麼就變色。坐在什麼上面,什麼就變色。

  它甚至不是故意的。

  黑熊精趴在金色的地面上,額頭上全是冷汗。他開始後悔追出來了。四百多年的命,不值得拿來賭。

  可他的手又摸到了念珠。

  一百零八顆菩提子沒有發光,沒有發熱,什麼異象都沒有。但他的手碰到珠子的那一刻,剛才那些恐懼退了一半。

  不是消失了。是被壓下去了。被一種更強烈的東西壓下去了。

  黑熊精咬了咬後槽牙,爬起來,繼續追。

  他沒注意到自己腰間那串念珠的包漿,在月光底下,比剛才亮了一點。

  亮得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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