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爐火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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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

  沉悶的撞擊聲在頭頂炸響,那是八卦爐的蓋子落下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是卡扣被鎖死的動靜。

  黑暗降臨了,但只維持了不到一個呼吸。

  呼。

  原本漆黑的空間裡,陡然亮起了暗紅色的光。那不是燈光,而是從爐底磚縫裡滲出來的火苗。這火苗剛開始只有豆粒大,但眨眼間就變成了蜿蜒的火蛇,順著爐壁攀爬,將整個巨大的內部空間映照得通紅一片。

  「老官兒!你玩真的!」

  孫悟空在爐子裡翻了個跟頭,金箍棒狠狠砸在爐壁上,發出咣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兜率宮都抖了三抖。但那看似破舊的爐壁連點灰都沒掉,反倒是把孫悟空的手震得發麻。

  「省省吧,猴子。」

  羅真趴在爐底,找了個稍微平坦點的地方把自己團成一團。他現在的體型太大了,哪怕八卦爐內有乾坤空間,對他來說也就是個稍微寬敞點的單間公寓。

  羅真打了個哈欠,調整了一下尾巴的位置,墊在下巴底下,「既然出不去,不如睡一覺。」

  「睡?你這夯貨還睡得著?」孫悟空急得抓耳撓腮,一身猴毛都豎了起來,「這火不對勁!俺老孫覺得皮肉發緊!」

  確實不對勁。

  這不是普通的凡火,也不是剛才在斬妖台上那種用來給人搓澡的三昧真火。

  這是六丁神火。

  如果說三昧真火是高溫的噴燈,那六丁神火就是能夠分解物質結構的強酸。

  「起火了——」

  外面傳來金角童子略帶稚嫩的喊聲。

  緊接著,呼呼的風聲響起。那是芭蕉扇扇動的聲音。

  巽位生風,風助火勢。

  原本蜿蜒的火蛇瞬間膨脹,化作滔天的火海。整個八卦爐內部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壓鍋,溫度呈幾何倍數飆升。

  「燙燙燙!」

  孫悟空怪叫一聲,他在火海里上躥下跳,最後憑著對八卦方位的敏感,一頭鑽到了「巽」位下。那裡只有風,沒有火。雖然煙燻火燎得厲害,但好歹不會被直接燒成灰。

  羅真沒動。

  他依然趴在爐底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火力最旺盛的地方。

  他身上的暗金龍鱗在高溫下開始發紅,像是被燒紅的鐵塊。那些之前在背陰山吞噬的死氣、在地府積攢的陰煞,此刻在神火的烘烤下,開始不安分地躁動起來。

  「唔……」

  羅真皺了皺眉,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

  這次,不是像以前那樣舒服的泡澡了。

  痛。

  不是那種皮膚被燒焦的痛,而是更深層次的,像是有人拿鋼絲球在刷他的靈魂。

  ……

  兜率宮外。

  太上老君盤坐在蒲團上,手裡拿著拂塵,雙目微閉,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金角和銀角兩個童子,手裡拿著巨大的芭蕉扇,正賣力地對著爐底的進風口扇風。他們的小臉被爐火映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

  「哥,咱們真要煉死他們啊?」銀角一邊扇風,一邊小聲嘀咕,「那龍……前兩天還請咱們吃火鍋呢。那味道多好啊,又麻又辣……」

  金角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又用力扇了兩下:「師父的命令,咱們能怎麼辦?再說了,師父也沒說要煉死,說是要煉丹。」

  「煉丹?拿他們煉丹?」銀角縮了縮脖子,「那以後咱們吃的金丹,豈不是都是那胖龍的油煉出來的?」

  「咳。」

  老君輕輕咳嗽了一聲。

  兩個童子嚇得一激靈,趕緊閉嘴,手裡的芭蕉扇揮舞得更加賣力了。

  老君睜開眼,看了一眼八卦爐頂冒出的青煙。

  「加柴。」老君淡淡地說道,「轉文火。」

  「是!」

  金角趕緊往爐底塞了幾塊雷木,銀角則調整了芭蕉扇的角度,讓風勢變得柔和而綿長。

  爐火的顏色變了。

  從狂暴的赤紅,變成了詭異的青紫。


  這種火,不傷皮肉,專燒元神。

  ……

  爐內。

  孫悟空躲在巽位,雖然避開了烈火,但這股青紫色的煙霧卻無孔不入。

  「咳咳咳!這煙……這煙辣眼睛!」

  孫悟空被熏得眼淚直流,兩隻眼睛紅得像是兔子。他拼命揉著眼睛,但越揉越痛。那些之前被他像糖豆一樣吞下去的五葫蘆金丹,原本只是堆積在胃裡,此刻在這股煙火的催化下,開始融化了。

  金色的藥液滲透進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為偷吃太多而顯得虛浮的法力,開始被壓縮、提純。他的骨骼在高溫下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原本的凡胎肉骨正在被一點點鍛造成真正的金剛不壞之軀。

  痛是肯定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全身的骨頭被敲碎了重組,每一寸肌肉都被撕裂再縫合。

  孫悟空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抓著金箍棒,任由淚水沖刷著滿是煤灰的猴臉。

  而在下方。

  羅真的情況截然不同。

  他沒有躲。

  巨大的龍軀鋪滿了爐底,那些青紫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他的鱗片縫隙鑽了進去,直奔紫府元神。

  如果是針對肉身,羅真根本不怕。他的物理防禦已經疊到了變態的程度,哪怕是六丁神火想要燒穿他的皮也要費點功夫。

  但這火,燒的是神。

  「吼——」

  羅真猛地揚起頭,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咆哮。

  這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慵懶和隨意,充滿了暴躁和掙扎。

  在他的識海深處,一場戰爭正在爆發。

  那原本金燦燦的元神海洋里,此刻卻混雜著大量的黑色雜質。那是他在地府吞噬的萬千惡鬼,是他在噩夢世界吃掉的規則碎片,更是他在背陰山啃食大巫指骨留下的煞氣。

  他是暴食種古龍。

  他的進食方式簡單粗暴,不管能不能消化,先吞了再說。

  這也導致他的力量雖然增長極快,但駁雜不純。特別是那股來自幽冥的死氣,始終像是一層陰霾,籠罩在他的本源之上,讓他從頭到尾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陰冷。

  而現在,老君的這把火,就是要燒掉這些雜質。

  呲啦——

  就像是熱油潑在了冰塊上。

  羅真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根燒紅的鐵棍。那些盤踞在他體內的陰煞之氣,在遇到至陽至剛的六丁神火時,發出了悽厲的尖叫。

  恍惚間。

  羅真仿佛看到了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他眼前晃動。

  那是被他吞噬的惡鬼,是被他嚼碎的怪談,是那個伊莉莎白號上的骷髏船長,是背陰山的無名凶魂……

  它們在火海中哀嚎,詛咒,試圖拖著羅真一起沉淪。

  「吵死了!」

  羅真在識海中怒吼。

  現實中,他那龐大的龍軀開始劇烈翻滾。尾巴狠狠抽打在爐壁上,把那堅硬的爐身抽得嗡嗡作響。

  「熱……太熱了……」

  那種燥熱不是想喝冰可樂能解決的。

  那是從靈魂深處泛起的乾渴。

  他身上的鱗片開始脫落。

  原本在背陰山進化出的、帶著森森鬼氣的暗金鱗片,此刻像是枯樹皮一樣,一片片翹起,然後剝落。露出了下面鮮嫩的、流淌著純正金色光芒的新鱗。

  這是一次強制性的蛻皮。

  也是一次刮骨療毒。

  隨著黑色鱗片的脫落,一股股黑煙從羅真體內冒出,瞬間就被爐火焚燒殆盡。

  那些代表著「死亡」、「陰冷」、「詭異」的法則力量,並沒有消失,而是被這把火硬生生煉進了他的骨髓里,不再浮於表面,而是成為了他力量的底色。

  陰極陽生。

  羅真原本因為吞噬太多陰物而變得有些陰鷙的氣質,正在這烈火中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厚重、更加威嚴的神性。


  但他現在只想罵人。

  「老頭子……你給我等著……」羅真痛得渾身抽搐,爪子在爐底抓出了深深的痕跡,

  ……

  時間一天天過去。

  爐火從未熄滅。

  從最初的劇烈掙扎,到後來的偶爾抽搐,再到現在的死寂。

  七七四十九天。

  兜率宮的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直到這一天。

  原本安靜的兜率宮外,空氣突然泛起了一陣漣漪。

  一個身穿土黃色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的老道士,像是閒庭信步一般,從虛空中走了出來。

  他腳下沒有踩雲,每一步落下,虛空中都會生出一朵青蓮托住他的腳底。

  鎮元子。

  地仙之祖。

  正在扇火的金角和銀角看到來人,嚇得手裡的扇子差點掉了,趕緊跪在地上磕頭:「拜見鎮元大仙!」

  老君依舊坐在蒲團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似乎早知道他會來。

  「來了?」老君淡淡地問了一句。

  「來了。」

  鎮元子揮了揮衣袖,讓兩個童子起來,然後徑直走到老君對面,也不客氣,直接盤腿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冒著青煙的八卦爐,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心疼,也有一絲欣慰。

  「火候如何?」鎮元子問。

  「差不多了。」老君拿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那猴子已經煉成了金剛軀,火眼金睛也成了。至於你那個寶貝徒弟……」

  老君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層鬼皮算是扒下來了。裡面的肉,也煮爛了。現在正是融合的好時候。」

  鎮元子長舒了一口氣,朝著老君拱了拱手:「多謝道兄成全。」

  「別謝我。」老君擺了擺手,「那小子把我的兜率宮霍霍成這樣,我本來是想真把他煉成丹的。」

  鎮元子笑了笑,沒接這話茬。

  他知道老君是在開玩笑。到了他們這個層次,所有的算計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羅真的情況,鎮元子比誰都清楚。

  這孩子天賦異稟,是天生的古龍,又身負地脈權柄。但他太貪吃了,什麼都敢往嘴裡塞。生死簿殘頁、大巫指骨、異界怪談……這些東西雖然能給他帶來力量,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如果不加以引導,遲早有一天,羅真會被這些駁雜的法則撐爆,或者徹底墮落成只知道吞噬的魔物。

  鎮元子雖然手段通天,但他修的是乙木長生之道,講究的是順其自然,對於這種暴烈的「熔煉」手段並不擅長。

  只有太上老君。

  只有這位擅長煉丹、煉器的聖人分身,才能用這一爐六丁神火,替羅真把這一身駁雜的能量給捋順了,把那些隱患給煉沒了。

  這是一場交易。

  也是一場針對羅真的「特訓」。

  「他在地府吃得太多,陰氣入骨。」鎮元子看著爐火,輕聲說道,「若不借你這文武火煉上一煉,恐怕日後難以證道大羅。」

  「這小子根腳特殊。」老君放下茶盞,目光深邃,「他體內的那種力量,不屬於三界五行。即便是我,也只能幫他提純,無法根除。」

  「無需根除。」鎮元子搖了搖頭,「大道三千,殊途同歸。只要他本心不失,吞噬亦可是正道。」

  老君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不過……」老君話鋒一轉,指了指那個缺了一條腿的八卦爐,「這修爐子的費用,還有我那五葫蘆金丹的帳……」

  鎮元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晶瑩剔透、如同嬰兒般的果子,放在了老君面前的矮几上。

  人參果。

  草還丹。

  「一顆?」老君挑了挑眉,「那可是五葫蘆九轉金丹。」

  「兩顆。」鎮元子咬著牙又掏出一顆,「不能再多了。這果子我也沒存貨了,那三個孽徒之前還偷吃了好幾個。」

  老君臉上的褶子瞬間舒展開了,笑得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他手一揮,那兩顆人參果就消失不見。


  「好說,好說。」

  老君心情大好,轉頭對著兩個還在發愣的童子喊道:「愣著幹什麼?最後一把火!給我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別讓鎮元大仙覺得咱們招待不周!」

  「啊?哦!是!」

  金角銀角哪裡敢怠慢,兩把芭蕉扇舞得像是風火輪。

  呼——!!!

  爐火再次暴漲。

  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八卦爐內,溫度瞬間突破了極限。

  「老官兒!你這是要殺猴啊!!!」

  孫悟空悽厲的慘叫聲從爐子裡傳了出來。

  而羅真……

  他已經叫不出來了。

  他那已經變成了純金色的龍軀,在這最後的烈火中,開始慢慢縮小,慢慢融化。

  鱗片、血肉、骨骼,甚至是元神,都在這極致的高溫下融為了一體。

  他在重塑。

  就像是一塊千錘百鍊的精鋼,正在等待最後一次淬火,等待出爐的那一刻,震驚三界。

  鎮元子聽著爐內的動靜,端起茶盞,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忍著點吧,徒兒。」他在心裡默念,「這可是為師替你求來的大造化。等你出來,這天地之大,才真正有了你撒歡的資本。」

  爐火熊熊。

  映照著兩位大能意味深長的臉龐。

  而在那火焰的最深處,一對金色的豎瞳,正緩緩睜開。那瞳孔中不再有絲毫的陰霾,只剩下純粹的、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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