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后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背陰山下,幽冥地脈的深處,那呼嚕聲已經持續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起初,那聲音還像是春日裡的悶雷,隔著厚厚的土層偶爾響上一聲,也就是震得附近的亂葬崗抖三抖。可到了後來,這動靜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聲響,而是一種源自地殼深層的律動,就像是一顆碩大無朋的心臟,鑲嵌進了幽冥界的基座里,每一次搏動,都要帶著這方圓幾百里的地界跟著一塊兒顫悠。

  羅真睡得很死。

  那塊大巫指骨的碎屑,真不是好消化的。滑進胃袋的時候只有指甲蓋大小,可剛一落肚,那裡頭蘊含的萬古煞氣就炸了窩。那是源自洪荒年代的狂野意志,是不敬天、不禮地,敢拿著斧頭跟天道硬碰硬的蠻橫。

  這股子勁頭,在他肚子裡左衝右突,把那個本來不僅能裝鐵水、甚至能在這個世界裝下半條小河的胃袋,撐得近乎透明。

  若是換了尋常妖王,哪怕是金仙境的大妖,敢這麼生吞大巫骨血,這會兒怕是早就被那股煞氣沖開了肚皮,化作一攤爛肉,反倒成了那骨渣的養料。

  可羅真不一樣。

  他那副身體,先是被絢輝龍的種族天賦鑄造了一遍,那是能把岩漿當澡水,把金屬當零嘴的怪胎體質。緊接著,鎮元子那個護犢子的老道,又把地書這種先天靈寶的氣息,硬生生給揉進了他的骨頭縫裡。

  如今,這肚子裡的戰場,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且危險的平衡。

  大巫指骨釋放出的血色煞氣,熱得驚人,那是純粹的氣血之力,代表著肉身成聖的極致,像是一團永遠燒不盡的烈火,要把一切阻礙都燒成灰燼。

  而羅真體內原本吞噬了大量惡鬼所積攢的幽冥死氣,則是冷的,冷到了骨髓里。那是萬物終結的寂靜,是極度的陰寒。

  一紅一黑,一熱一冷。

  這兩股力量以羅真的胃為擂台,打得不可開交。而羅真那暗金色的龍軀,就成了這一場拉鋸戰的容器。

  隨著沉睡的加深,他的身體開始出現某種驚人的變化。

  原本經過鎮元子強行壓縮、只有二十米長的身軀,在這兩股力量的沖刷下,不論是肌肉纖維還是骨骼密度,都在被打碎、重組,再打碎、再重組。

  這種痛苦若是醒著,足以讓人發瘋。好在他睡著了,還是那種深度昏迷式的沉睡,除了偶爾要在夢裡哼哼兩聲,翻個身之外,也就是把周圍的地形搞得更亂一些。

  「咔嚓。」

  一聲脆響,那是鱗片被撐開的聲音。

  覆蓋在他體表的那些暗金色鱗片,開始不受控制地瘋長。原本緊緻細密的甲冑,變得厚重粗糙,每一片都像是一面巨大的盾牌,上面布滿了天然的紋路。

  體型,開始膨脹。

  不再是那種虛胖的腫脹,而是實打實的生長。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他就像是一座正在隆起的山脈。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那個趴在深坑裡的暗金巨獸,已經長到了數百米之長。那巨大的尾巴隨意地耷拉在坑外,就像是一條黑色的鋼鐵長城,蜿蜒曲折,將原本的亂葬崗直接碾成了平地。

  ……

  「救……救命……」

  一個倒霉的餓死鬼,不知怎麼迷了路,晃晃悠悠地飄到了背陰山的範圍。

  這裡原本是厲鬼凶魂的聚集地,陰氣重得能把普通鬼魂凍僵。但這隻餓死鬼剛一踏入這片地界,就覺得不對勁。

  重。

  太重了。

  並不是那種背上背了東西的重,而是周圍的空間仿佛凝固了,空氣變成了一堵堵實心的牆,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過來。

  他那輕飄飄的魂體,在這股恐怖的壓力下,竟然開始不由自主地往下墜。

  那是純粹的質量引力。

  坑底那頭沉睡的巨龍,此刻就像是一顆地上的黑洞。他吞了太多高密度的金屬,又融合了大巫骨血,如今這具肉身的密度,大得嚇人。再加上鎮元子傳授的土系法則,讓這種沉重感上升到了規則的層面。

  那餓死鬼還沒來得及慘叫,整個魂體就像是一塊被液壓機壓扁的麵團,瞬間貼在了地面上。

  薄薄的一層,摳都摳不下來。

  這就是羅真無意識散發出的「力場」。

  在這方圓五百里內,重力是外界的百倍不止。石頭被壓成了石粉,原本還有些枯樹殘枝,如今全都化作了緊貼地皮的黑色粉末。


  這裡,成了地府新的禁地。

  ……

  閻羅殿。

  十殿閻王難得聚得這麼齊,不是為了喝茶,而是為了愁那個還在睡覺的祖宗。

  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顫著,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那不僅僅是震動,那是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龍威。

  秦廣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手裡那份剛送上來的報告往桌上一扔。

  「都說說吧,這背陰山那一塊,怎麼算?」

  報告是牛頭馬面拼了老命送回來的。因為在那片區域邊緣,連這兩位陰帥都覺得自己那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再往裡走,怕是連那兩把鋼叉都要被壓彎了。

  「還能怎麼算?」

  轉輪王是個暴脾氣,這會兒也沒了脾氣,苦笑道:「那片地界現在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就在剛才,一隊巡邏的陰兵誤入外圍,好傢夥,直接給壓成了地磚,現在還在那鋪著呢,想鏟都鏟不起來。」

  「這羅真……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楚江王心有餘悸,「那背陰山底下壓著的東西,咱們也都清楚,那是上古遺留的凶地。他倒好,把那兒當成自家火炕了,睡得那叫一個香。」

  「關鍵是他還在長。」

  宋帝王指了指外面,「你們沒發覺嗎?最近這地府的地脈走向都變了。原本陰氣是往十八層地獄匯聚,現在倒好,十成裡面有一成,被那個方向給吸走了。他就像個大漏斗,在那兒鯨吞海吸。」

  大殿裡一陣沉默。

  誰都知道那是個什麼怪物。鎮元大仙的關門弟子,跟那個大鬧地府的猴子是師兄弟,關鍵是這貨身上還有功德。之前在奈何橋那一番「暴力超度」,雖然看著嚇人,但也實打實地清空了積壓幾年的庫存。

  天庭那邊對這種「高效率」很是讚賞,甚至還暗示地府要「善待人才」。

  這就是個燙手山芋。打不得,罵不得,趕不走,現在連靠近都難。

  「罷了。」

  秦廣王嘆了口氣,端起茶杯,結果手一抖,茶杯被那股突如其來的震動給震出了一道裂紋。

  他面無表情地放下杯子,做出了決定。

  「傳令下去,把背陰山方圓八百里……不,一千里,劃為禁區。不管是誰,哪怕是咱們十個,沒事也別往那邊湊。」

  「那地呢?」

  「送他了!」秦廣王咬牙切齒,「就當是被狗吃了……不對,是被龍睡了。只要他不醒過來拆咱們的閻羅殿,他愛睡多久睡多久。那地方本來也沒什麼油水,也就是些萬年老鬼,正好讓他鎮著,也省得咱們操心。」

  眾閻王紛紛點頭,一臉的如釋重負。

  這年頭,當官的最高境界,就是學會對某些不可抗力視而不見。

  ……

  而在那被劃為禁區的深坑之中,羅真的變化還在繼續。

  隨著體型的暴漲,他背上那些原本古樸的先天道文,開始發生扭曲。

  在那些充滿道家韻味、飄逸靈動的線條之間,一種更加狂野、更加原始的符號正在生長出來。

  那是巫文。

  蒼勁,古拙,甚至帶著幾分血淋淋的殘酷美感。它們不像道文那樣順應自然,而是像一把把刀子,硬生生刻在羅真的鱗片上。

  特別是脊椎那一線,暗紅色的光芒在鱗片縫隙間流淌。

  如果這時候有人能頂著那恐怖的重力走到近前,就會驚訝地發現,這些新長出來的巫文,竟然跟鎮元子留下的道文並不衝突。

  相反,它們在互相糾纏、融合。

  道文主「地」,那是地書的法則,厚德載物,包容一切。

  巫文主「身」,那是后土部落的傳承,身化大地,承載萬靈。

  這兩者在根源上,竟然有著某種驚人的契合度。

  羅真那龐大的身軀,此刻就像是一座橋樑,連接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修行體系。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著巨量的土元氣。附近的岩石、泥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順著他的鱗片攀爬,最後竟然在他的體表形成了一層天然的岩石鎧甲。

  遠遠看去,這哪裡還是一條龍。

  分明就是一條盤臥在地上的山嶺巨脈。


  就在這股氣息達到頂峰,即將把這種平衡徹底固化的時候。

  地府的最深處,那個連十殿閻王都無法觸及的所在。

  六道輪迴。

  這裡是萬物生滅的終點與起點,是整個三界最為神秘的地方。在這裡,時間沒有意義,空間也是錯亂的。

  在這無盡的輪迴漩渦深處,一個沉寂了無數歲月的意識,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也沒有什麼光芒萬丈。

  只是那永恆旋轉的六道輪盤,微微頓了那麼一瞬。

  一雙眼眸在黑暗中睜開。

  那雙眼睛裡沒有悲喜,只有無盡的滄桑和對大地的憐憫。

  那是平心娘娘,亦是當年的后土祖巫。

  她的視線穿透了層層虛空,穿透了幽冥的迷霧,直接落在了背陰山那個正在呼呼大睡的暗金巨獸身上。

  「這是……」

  一道意念在虛空中輕輕迴蕩,帶著幾分詫異,還有幾分久違的親切。

  她看到了那個小傢伙肚子裡的那塊骨頭。那是她當年部族褪下的舊蛻,留在大地深處鎮壓濁氣的,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小傢伙給刨出來吃了。

  吃了也就罷了。

  關鍵是,這小傢伙居然沒死。

  不僅沒死,反而借著那塊骨頭裡的血氣,把原本駁雜的力量給揉在了一起。

  「鎮元子的氣息……」

  后土的意念掃過羅真背上的道文,那股熟悉的、屬於老友地書的味道讓她有些懷念。

  「有趣。」

  「明明是龍族,卻修了地仙法,如今又吞了巫族骨……」

  那龐大的身軀,那恐怖的肉身防禦,還有那種與大地完全融為一體的親和感。這小傢伙現在的形態,比起那條只會飛來飛去的長蟲,倒更像是在向著洪荒初年那些先天神魔的樣子返祖。

  「煉體……」

  后土那亘古不變的面容上,似乎泛起了一點極其細微的波瀾。

  巫族沒落太久了。自從那個時代結束,天地間就再也沒出現過能真正扛得起這片大地的肉身。

  她看著那個把自己團成一團,睡得昏天黑地的胖龍,那副貪吃又貪睡的模樣,倒是沒有什麼戾氣,反而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憨態。

  「既然吃了我的骨頭,那便是因果。」

  后土並沒有降下什麼神罰,也沒有收回那股力量。

  她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但在她閉眼的那一刻,一道看不見的玄黃之氣,從六道輪迴的深處飄了出來。

  它無聲無息地穿過地府的重重阻隔,沒有任何人察覺,就那麼輕飄飄地落在了背陰山的深坑裡,融進了羅真那正在起伏的肚皮上。

  「嗝——」

  睡夢中的羅真,突然莫名其妙地打了個飽嗝。

  他感覺肚子裡那塊原本硬邦邦、硌得胃疼的骨頭,好像突然變軟了那麼一點點。消化的速度,一下子快了好幾倍。

  一股更加純粹、更加厚重的力量,開始滋養他的四肢百骸。

  舒服。

  羅真吧唧了一下嘴,尾巴愜意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轟隆隆——

  方圓千里,又是一陣地動山搖。

  閻羅殿裡,剛換好新茶杯的秦廣王,看著再次震裂的杯子,臉都黑了,最後索性直接舉起茶壺,對嘴灌了一口。

  「這日子,沒法過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