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師父覺得你有點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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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莊觀的山門今兒個開得很早。

  並不是因為清風明月這兩個懶貨突然轉了性子想要勤勉修行,純粹是因為觀里的溫度實在有點不對勁。往常這個時候,萬壽山應該是紫氣東來、暖陽薰風的仙家氣象,可這兩天,打從後山那個地脈火眼的方向,總時不時飄來一陣陣讓人骨頭縫裡發酸的陰冷氣。

  那是純正的幽冥寒意,跟這洞天福地的靈氣格格不入,激得前院那棵不知長了多少萬年的迎客松都在往下掉針葉。

  清風緊了緊身上的道袍,拿著掃把在台階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著,嘴裡嘟囔:「師弟這都在火眼裡蹲了三天了,怎麼還沒把那一肚子陰氣消化完?再這麼凍下去,咱這五莊觀都要改名叫廣寒宮了。」

  明月正要把一堆松針掃進土裡,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就知足吧。前天師弟打個噴嚏,大殿門口那兩隻石獅子直接被震碎成了齏粉,現在還沒修好呢。他在後山趴著不動彈,那是給咱們省事。」

  兩人正閒扯著,忽見山腳下那條蜿蜒的雲路盡頭,轉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來。

  這老頭看著面善,一身素白的長袍,手裡挽著把拂塵,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偏偏又沒帶半點菸火氣。他沒駕雲,也沒施展什麼縮地成寸的大神通,就像個尋常上山進香的老翁,一步步踏著石階走了上來。

  待走近了,清風才認出來,這不就是太白金星麼?

  「喲,金星怎麼有空來咱們這也是窮鄉僻壤逛逛?」清風把掃把往胳膊底下一夾,也沒行什麼大禮,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

  五莊觀雖然不歸天庭管,但那是地仙之祖的道場,這兩個童子平日裡迎來送往的都是各路大能,眼界高得很,對這天庭的大紅人倒也沒什麼怵的。

  太白金星也不惱,樂呵呵地拱了拱手:「兩位仙童有禮了。老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特來求見大仙,討杯茶喝。」

  「老爺在大殿呢。」明月往身後指了指,「您自個兒進去吧,老爺今兒個心情還成,沒罵人。」

  太白金星道了聲謝,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邁過那高高的門檻,往裡走去。

  剛一進前院,老頭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好傢夥,這院子裡的溫度,比外面起碼低了七八度。地上鋪著的那層薄薄的白霜,在那正午的日頭下居然半點沒有化開的意思,反而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詭異的灰黑色光澤。

  太白金星心下一凜,暗道這傳言果然不虛。

  他順著那股子寒氣的源頭往後山瞥了一眼,也沒多做停留,徑直走向正殿。

  大殿內,鎮元子正盤坐在雲床上,面前擺著一張紫檀木的矮几,几上一壺清茶正冒著裊裊熱氣。那是這大殿裡唯一一點帶溫度的東西。

  「長庚來了?」

  鎮元子眼皮都沒抬,手裡捻著一顆黑白子,似乎正在跟自個兒下棋,「坐。」

  太白金星——也就是李長庚,也不客氣,在下首的蒲團上坐了下來。

  「大仙好興致。」太白金星看著棋盤上那縱橫交錯的局勢,贊了一句,「這局勢看似犬牙交錯,實則暗藏生機,大仙這一手『粘』字訣,使得是爐火純青。」

  鎮元子把棋子往棋罐里一扔,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少跟貧道來這套虛頭巴腦的。」鎮元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是天庭的大忙人,前幾天剛把那隻猴子哄上天去養馬,這會兒不在凌霄寶殿等著領賞,跑我這萬壽山來做什麼?」

  太白金星苦笑了一聲,接過清風奉上來的茶盞,卻沒心思喝。

  「大仙這是明知故問了。」

  老頭嘆了口氣,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那猴頭……也就是那個孫悟空,上了天倒是安分了兩天。可地底下那邊,卻是鬧翻了天啊。」

  鎮元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沒接話。

  太白金星只好繼續說道:「前幾日那猴頭大鬧地府,把十殿閻王嚇得不輕,還在森羅殿裡胡塗亂畫,這事兒大仙是知道的。」

  「那是那猴子頑劣。」鎮元子淡淡地說道,「與貧道何干?」

  「那塗改生死簿也就罷了,畢竟那是天數,塗了也就塗了,大不了日後咱們睜隻眼閉隻眼。」太白金星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可問題是……那生死簿,少了一半。」

  鎮元子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少了?」


  「少了。」太白金星重重地點了點頭,「十殿閻王把那剩下的半本殘卷捧到玉帝面前哭訴的時候,老道我就在旁邊看著。」

  說到這,太白金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大殿門口那幾塊剛換上去的新地磚,「而且根據那猴子的說法,給了他師兄」

  鎮元子這回沒法裝傻了。

  「所以呢?」鎮元子身子往後一仰,靠在雲床的靠背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你是想說,貧道那徒弟手腳不乾淨,偷了你們地府的帳本?」

  「不敢,不敢。」太白金星連忙擺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令徒跟腳高貴,又是大仙您的親傳弟子,哪能叫偷呢?那叫……借閱,借閱。」

  「既是借閱,那你來做什麼?討債?」

  「唉,大仙您就別拿老道開心了。」太白金星把手裡的拂塵往桌上一擱,也不端著那副仙風道骨的架子了,開始倒苦水,「您是不知道,那地府現在亂成什麼樣了。」

  「那生死簿乃是幽冥界的根本,記載著萬物生靈的壽數輪迴。雖然這東西是天道規則所化,毀不掉,哪怕沒了也能隨著時間慢慢重新凝聚,可那得要時間啊!」

  太白金星掰著手指頭算帳,「從那猴子撕書到現在,不過短短數日,地府里已經積壓了數百萬的孤魂野鬼。這些鬼魂到了鬼門關,判官拿筆一查,嘿,查無此人!」

  「若是尋常貓狗也就罷了,這裡面還有不少修行有成的修士、大妖。沒個名冊對帳,閻王爺也不敢隨便判他們輪迴,更不敢把他們扔進油鍋。這就全堵在奈何橋頭上了。」

  「昨兒個孟婆都來天庭告狀了,說橋頭排隊喝湯的鬼都排到枉死城外面去了,她那口鍋連軸轉都熬不過來。再這麼下去,陰陽兩界的秩序非得崩塌不可。」

  鎮元子聽得有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你們天庭統御無方。既然書壞了,那就修唄。找貧道有什麼用?」

  太白金星抬頭看著鎮元子,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書是壞了,可那書里的內容沒丟啊。」

  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這不是都在令徒的肚子裡裝著呢麼?」

  鎮元子沒說話,只是手指在几案上輕輕敲擊著。

  篤、篤、篤。

  清脆的敲擊聲在大殿裡迴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太白金星的心坎上。

  過了好半晌,鎮元子才慢悠悠地開口:「我那徒弟胃口好,吃進去的東西,從來沒有吐出來的道理。你是想讓他把吃進去的法則再吐出來還給你們?」

  「那哪能啊!」太白金星一拍大腿,「進了肚子那就是他的機緣,是他的造化。老道我是想……既然令徒已經融了那半本生死簿的法則,那他現在就是活著的半本生死簿。」

  太白金星往前湊了湊,臉上堆滿了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大仙,您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天庭呢,也不追究這毀壞公物的責任了。咱們想請令徒出山,去地府任個職。」

  「任職?」

  「對,任職。」太白金星說道,「也不用他幹什麼粗活累活,就是在地府那邊掛個名,沒事去坐坐。只要他在那,他身上那些法則自然就能運轉,那些查不到帳的鬼魂,只要在他面前過一遭,該輪迴的輪迴,該下油鍋的下油鍋。」

  「這也算是給令徒名錄仙籍,享天地供奉,積攢陰德。那是多少妖仙求了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正果啊。」

  太白金星這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這不僅解決了地府的燃眉之急,還能順道拉攏鎮元子這一脈。要是能綁上天庭的戰車,怎麼算都是賺的。

  鎮元子停下了敲擊的手指。

  他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權衡利弊。

  其實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這幾天他正愁呢。

  羅真那小子自從回來以後,身體密度大得嚇人,走哪塌哪。

  前天去後院散步,一腳踩塌了下面壓著的一條靈脈,搞得那一片的靈草全蔫了。

  昨天想去水池邊喝水,結果那身子太重,直接滑進池子裡,把那一池子養了幾千年的金錦鯉全擠到了岸上,撲騰死了大半。

  更別提那小子身上現在無時無刻不在往外冒的幽冥死氣。

  五莊觀是修習地仙之道的,講究個生機勃勃。現在後山那一片都被他給凍成了死地,連地底下的蚯蚓都搬家了。


  放在家裡,除了搞破壞和吃窮他,實在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要是能把他扔出去……

  鎮元子心裡雖然這麼想,面上卻依舊是一副為難的樣子。

  「長庚啊,不是貧道不給你面子。」

  鎮元子嘆了口氣,一臉的語重心長,「你也知道,我那徒弟年歲尚小,心性未定。此番下山一趟就惹出這麼大禍端,若是讓他去地府那種陰森地界任職,萬一哪天他不高興了,把閻羅殿給拆了,那貧道這張老臉往哪擱?」

  太白金星一看有門,趕緊趁熱打鐵:「大仙多慮了!令徒那是真性情!地府那邊正好缺個能鎮得住場子的大能。您是不知道,那些個惡鬼凶煞,平日裡最是難管。令徒那身板往那一趴,誰敢炸刺?」

  「至於拆房子……嘿,地府那種地方,本來就是要在廢墟上重建秩序的嘛。拆了咱們再修就是了,公款報銷,不勞大仙費心。」

  太白金星也是豁出去了。

  拆房子總比秩序崩塌強。再說了,那羅真再能拆,能有那猴子能拆?

  鎮元子沉吟良久,似乎是在做著極大的心理鬥爭。

  最後,他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也罷。」

  鎮元子揮了揮衣袖,一副為了天下蒼生不得不忍痛割愛的模樣,「既然是為了陰陽秩序,為了三界安寧,貧道也不好太過護短。這五莊觀清淨之地,留他在這一天到晚搞得烏煙瘴氣,也是礙眼。」

  後半句才是心裡話。

  太白金星大喜過望,連忙站起身來行了個大禮:「大仙高義!老道這就回去復命,這敕封的旨意,明日便能送達!」

  「不急。」鎮元子擺了擺手,「那小子現在正在火眼裡睡覺。等他醒了,貧道自會跟他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太白金星連連點頭,「那老道就不打擾大仙清修了。」

  說完,老頭像是怕鎮元子反悔似的,腳底抹油,溜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太白金星急匆匆離去的背影,鎮元子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飲盡。

  「清風。」

  「哎,老爺。」一直在殿外候著的清風探進個腦袋。

  「去後山看看你那個師弟醒了沒。」鎮元子把茶杯放下,嘴角終於忍不住露出了一絲輕鬆的笑意,「要是醒了,就讓他滾過來。告訴他,給他找了個既能隨便吃、又能隨便睡、還沒人管他體重的神仙差事。」

  ……

  後山,地脈火眼。

  這裡的景象若是讓外人看見了,怕是以為到了九幽之底。

  原本赤紅翻滾的岩漿,此刻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硬殼,像是冷卻的黑曜石,卻又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寒氣。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掛滿了冰棱,那冰棱里封凍著一絲絲跳動的火苗,顯得詭異而妖艷。

  在這片冰火交織的死寂之地正中央,趴著一頭龐然大物。

  羅真覺得自己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體內的那個新開闢的空間似乎終於安分了下來。那種時刻想要吞噬萬物的飢餓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的力量感。

  他眼皮動了動,睫毛上掛著的幾斤冰霜撲簌簌地往下掉。

  「嗯……」

  一聲低沉的呻吟從喉嚨里滾出來,震得洞頂的鐘乳石咔咔作響。

  羅真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里是一片昏暗的紅與黑。

  他試著動了動爪子。

  咔嚓。

  身下那塊已經被凍得比鋼鐵還硬的岩石地面,被他這一抓直接抓出了幾道深深的溝壑。

  好像……身體輕快了一些?

  不,不是變輕了,是適應了。

  那種原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感,現在已經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塊肌肉里蘊含的爆發力,就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強弓,隨時都能把這天捅個窟窿。

  「師弟?師弟你醒了嗎?」

  洞口傳來清風小心翼翼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幾分哆嗦,顯然是被這洞裡的寒氣給凍著了。

  羅真甩了甩大腦袋,把脖子上有些僵硬的關節甩得噼啪作響。


  「醒了。」

  他張嘴回了一句。

  這一回不要緊,一股子濃郁的黑霧順著嗓子眼噴了出去,直接沖向洞口。

  「哎喲我去!」

  洞口的清風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旁邊閃。那黑霧擦著他的衣角飛過,打在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樹上。

  那樹連葉子帶樹幹,瞬間化作了一灘黑水,滋滋冒著煙,最後連渣都沒剩下。

  羅真有些尷尬地閉上嘴。

  這口臭……怎麼越來越嚴重了?

  「老爺讓你去大殿!」清風躲在石頭後面喊道,「說是給你找了個好去處,讓你趕緊過去!」

  好去處?

  羅真眼睛一亮。

  難不成是那老頭子終於大發慈悲,要帶他去天庭吃席了?還是說又發現了什麼上古遺蹟讓他去挖寶?

  想到這,羅真也不困了。

  他四肢一撐,整個身體像是一輛重型坦克啟動,轟隆隆地碾過那片狼藉的地面,朝著洞外爬去。

  路過那棵化成水的樹時,他順勢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有點苦,帶著點腐蝕性。

  還挺帶勁。

  「來了來了!」

  羅真歡快地吼了一嗓子,那巨大的身軀擠過狹窄的山道,留下一路破碎的岩石和被壓得嚴嚴實實的地面。

  那種破壞力,簡直就像是一場移動的各種災難集合體。

  大殿裡,鎮元子聽著外面那地動山搖的動靜,臉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

  趕緊走。

  趕緊走。

  這禍害,誰愛要誰要。

  地府那種陰氣森森的地方,正好配他這身死皮賴臉的硬骨頭。

  至於那些個鬼魂怕不怕……

  哼,連生死簿都敢嚼著吃的龍,還怕幾個鬼?

  鎮元子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這徒弟一走,就把這大殿的地板重新翻修一遍,換上那套珍藏已久的紫金暖玉。

  這幾天被這小子禍害得,他連喝茶都覺得地板在晃。

  咚!

  一顆碩大無比、猙獰且布滿黑紋的龍頭從殿門外探了進來,把那本來挺寬敞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師父,您找我?」

  羅真眨巴著那雙大眼睛,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乖巧一點。

  雖然配合他現在這副尊容,這表情怎麼看怎麼像是惡龍在琢磨怎麼吃人。

  鎮元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收拾收拾東西。」

  老道士把拂塵一甩,指了指西邊的方向。

  「去地府報導。」

  「那是你以後的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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