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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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重工的挖掘機大臂緩緩下壓。

  這是一台重型礦用挖掘機,原本應該在露天煤礦里對付那些億萬年形成的岩層,現在它有了個精細活兒。

  操作員老張手心裡全是汗,把操縱杆握得死緊。

  前面的鏟斗換成了特製的——把尖銳的斗齒磨平了,焊上了一層厚厚的工業橡膠板,看著像個巨大的老頭樂。

  「往左,再往左點……對,就是那塊大肥肉下面。」

  對講機里傳來趙建國的聲音,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鬆。

  老張屏住呼吸,操縱著鏟斗輕輕蹭了過去。

  那座金色的肉山動了動。

  巨大的金屬鏟斗在那層緻密的金色鱗片上刮擦,發出沉悶的、類似砂紙打磨鐵塊的聲音。

  羅真舒服得哼哼了一聲。

  那個地方他自己撓不到。

  作為一隻合格的古龍,他的脖子本來是很靈活的,四肢也能輕易夠到後背。但現在不行。現在他是個球。

  那層厚達數米的脂肪不僅提供了卓越的防禦力,也完美地封印了他的靈活性。

  剛才後背那塊鱗片下面有個不知道什麼蟲子在爬,癢得他想噴火。

  還好,這些兩腳獸很上道。

  鏟斗加上了力度,上下蹭動。

  羅真眯起那兩條縫一樣的眼睛,那個短得可憐的前肢——現在看著更像是個退化的魚鰭——極其費勁地舉起來,然後兩隻爪子並在胸前。

  啪。啪。啪。

  雖然只是兩個肉球在撞擊,但這顯然是掌聲。

  他在給這位優秀的技師鼓掌。

  「他……他在幹什麼?」老張在駕駛室里看傻了眼。

  「他在誇你活兒好。」趙建國站在防爆玻璃後面,手裡端著個保溫杯,杯子裡是這幾天唯一能讓他感到溫暖的枸杞水,「再給他撓兩下,這祖宗高興了比什麼都強。」

  老張哭笑不得。

  他幹了一輩子工程,挖過山,填過海,想過自己可能會因為塌方光榮,也想過可能會因為操作失誤坐牢,唯獨沒想過有一天會開著幾百萬的設備給一頭龍搓澡。

  這也太……太接地氣了。

  巨大的鏟斗又工作了幾分鐘,羅真終於爽夠了。

  他把那個巨大的腦袋擱在挖掘機的履帶旁邊,也不嫌髒,甚至還拿臉頰蹭了蹭冰冷的鋼鐵。

  「行了,收工。」

  趙建國放下對講機,轉頭看向身後那一圈眼巴巴的年輕士兵。

  「都看著幹什麼?不用執勤了?」

  「首長……」一個小戰士撓了撓頭,臉有點紅,「那個,能不能……摸一下?」

  趙建國瞪了瞪眼。

  要是換在三天前,誰敢提這個要求,直接就要被送去關禁閉寫檢查。那是龍,是能一口氣融化幾十噸鋼材的怪物。

  但現在。

  趙建國看了一眼那個趴在地上,正百無聊賴地吐著舌頭,等著下一頓鋼鐵餵食的金色大胖子。

  這玩意兒現在的殺傷力,大概還不如一隻發怒的泰迪。

  除了重了點,硬了點,能吃點,它表現得就像是一隻被慣壞了的大貓。

  甚至連大貓都不如,大貓急了還撓人,這貨急了只會翻個身把肚皮藏起來。

  「去吧去吧。」趙建國揮揮手,一臉的不耐煩,「注意安全,別被那身板壓著。還有,別摸角,那玩意兒看著鈍,實際上比刀片還利索。」

  幾個膽大的戰士歡呼一聲,拿著掃把和抹布就沖了上去。

  名義上是去清理羅真身上沾染的工業粉塵,實際上就是想上手。

  那種觸感很奇妙。

  看著是冷冰冰的金屬,摸上去卻溫潤如玉,而且帶著一股子驚人的熱量。

  在這個零下三十度的大興安嶺,抱著羅真,比抱著暖氣片還舒服。

  羅真也沒反抗。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被人摸兩下又不掉肉。而且這些兩腳獸的手法還挺專業,特別是那個拿掃把的小子,專門掃他腋下的痒痒肉,舒服得他直想打滾。


  就在這一片祥和,甚至帶著點荒誕溫馨的氣氛中,某些變化正在這具龐大軀體的深處發生。

  熱。

  不是那種脂肪燃燒的熱。

  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古老,像是要從骨髓里燒出來的熱。

  羅真停止了那種海豹式的拍手動作。

  他能感覺到,胸口正中央,那個被重重肥肉和鱗片包裹的地方,有什麼東西亮了。

  龍玉。

  那是古龍的能量核心,是它們之所以被稱為「天災」的動力源。

  以前在新大陸,吃的都是高能礦石,喝的都是岩漿,這玩意兒根本不需要動彈,光靠外接電源就夠羅真揮霍的。

  但這裡是地球。

  這裡是靈氣的荒漠。

  那些鋼鐵填進了肚子,只是物理上的填充,根本無法提供古龍生長所需的龐大生體能量。

  入不敷出。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飢餓。

  龍玉被喚醒了。

  一股恐怖的高溫在羅真胸腔內匯聚。如果此時有人拿著X光機對他進行掃描,會驚恐地發現,這頭巨獸的體內正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核反應堆。

  一旦龍玉徹底激活,他將不再需要進食。

  身體會構成一個完美的內循環,所有的能量將在體內生生不息,甚至可以直接從虛空中汲取那些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游離能量。

  那是成年古龍才有的特權。

  羅真的鱗片縫隙里,開始透出一絲絲暗紅色的光。

  周圍正在給他刷背的戰士們動作停住了。

  他們感覺到手底下的那個大暖爐,正在變成烙鐵。

  「怎麼回事?體溫在升高!」

  「快撤!」

  趙建國在後面吼道。

  但那股熱量來得快,去得也快。

  羅真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體內的龍玉在即將全面爆發的瞬間,卡住了。

  它在猶豫。

  這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邏輯判定。

  現在的宿主,太小了。

  雖然體型已經長到了十幾米,甚至胖成了一個球,但在古龍漫長的生命周期里,這只是個還沒斷奶的嬰兒。

  如果現在激活內循環,能量確實夠用了,但這具身體的成長就會立刻停止。

  為了生存,犧牲未來?

  那不是王者的選擇。

  那是喪家之犬的做法。

  DNA里的驕傲強行按下了龍玉的躁動。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轉而化作了一種更加貪婪的吞噬欲。

  不能開源,那就節流。

  把每一分能量都鎖死,哪怕是呼吸,也要把廢氣里的熱量再回收一遍。

  羅真身上的紅光熄滅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噴在地上,沒有像之前那樣融化水泥,甚至連一點白霧都沒有。

  那是冷氣。

  絕對的低溫。

  龍玉選擇了沉睡,並下達了新的指令:囤積。囤積一切可以囤積的物質,等待成年那天的爆發。

  「首長,它……它又睡了。」

  剛才那個拿掃把的戰士嚇了一跳,但看那個金球又恢復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行,這才壯著膽子又摸了一下。

  「涼的。」戰士喊道,「它變涼了。」

  趙建國皺著眉頭,看著那個把自己團得更緊的大圓球。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個大傢伙瞬間收斂起所有的神異,重新變回一坨廢鐵的樣子,趙建國心裡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不安。

  這東西,真的只是個吃鐵的怪物嗎?

  它會不會……在忍耐?

  ……

  就在羅真為了減肥和發育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時候。

  距離這裡兩千公里的地下,某處連地圖上都不存在的最高保密實驗室里。


  氣氛壓抑得讓人想吐。

  「這是從現場回收的樣本。」

  穿著全封閉防護服的研究員把一個冷凍箱放在操作台上,聲音透過厚重的面罩傳出來,顯得瓮聲瓮氣。

  箱子打開。

  裡面躺著幾片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碎屑。

  那是羅真蹭挖掘機的時候,不小心掉下來的鱗片粉末。

  還有一管試管。

  試管里是一小團渾濁的液體。那是從羅真睡覺流出的口水裡,提取出的活性細胞。

  「已經進行過三次消殺處理了。」

  研究員的手在發抖,「紫外線照射,強酸浸泡,甚至用了微量的輻射。它的活性……只降低了百分之五。」

  站在觀察窗後面的負責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開始吧。」

  一隻小白鼠被固定在試驗台上。

  它是實驗室里最普通的那種,白毛,紅眼睛,看起來甚至有點可愛。

  機械臂緩緩下降,針頭刺入了小白鼠的腹腔。

  那團經過稀釋了無數倍的金色液體,被推了進去。

  一秒。

  兩秒。

  小白鼠抽搐了一下。

  「心率上升,三百,四百……還在漲!」監控儀器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給食。」負責人冷冷地命令。

  一大塊高壓縮的營養膏被投進了觀察箱。

  那隻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白鼠,猛地睜開了眼睛。

  原本紅色的瞳孔,此刻卻被一種渾濁的金色填滿。它沒有去吃那些營養膏,而是把頭轉向了那根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金屬注射針頭。

  嘎吱。

  精鋼製造的針頭,被它一口咬斷了。

  咀嚼聲令人毛骨悚然。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成了所有在場人員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小白鼠在膨脹。

  它的皮毛在脫落,粉紅色的皮膚下面,青黑色的肌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瘋狂增殖、扭曲。骨骼斷裂的聲音連綿不絕,然後又在一瞬間癒合、重組。

  它在吃。

  吃一切。

  營養膏、咬斷的針頭、甚至是觀察箱底部的特種鋼板。

  它的胃部像是連通著一個黑洞,無論吞下多少東西,身體都會在下一秒將其轉化為那扭曲肌肉的一部分。

  三個小時後。

  觀察箱裡已經沒有小白鼠了。

  只有一個接近一米長的、趴在地上喘息的怪物。

  它長著老鼠的頭顱,卻有著類似蜥蜴的強壯四肢,背脊上甚至生出了幾塊歪歪扭扭的、並不純粹的金色鱗片。

  它抬起頭,那雙混亂的金色眼睛看向了玻璃外的研究員。

  「吱……」

  它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那個負責給它注射的研究員猛地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它……它認識我。」

  研究員臉色慘白,「那是001號,是我餵大的。它剛才那個眼神……是在向我要吃的。」

  「攻擊測試。」負責人的聲音依舊冷硬,但放在背後的手已經握緊了拳頭。

  一隻機械臂伸了進去,試圖觸碰那個怪物。

  轟!

  沒有什麼動作捕捉。

  眾人只看到一道殘影。

  那隻造價幾十萬的合金機械臂,瞬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

  那個怪物正趴在廢鐵上,大口大口地吞噬著上面的液壓油和線路,身體表面甚至因為進食而泛起了一層金屬的光澤。

  「小口徑手槍射擊……無效。」

  「皮膚硬度……超過坦克裝甲。」

  「消化系統……能分解無機物。」


  一條條數據被匯報導出來,每一條都在挑戰人類生物學的底線。

  這就是古龍的細胞。

  僅僅是那些無意識的、被稀釋了無數倍的殘渣,就能造就出一個凌駕於自然界之上的怪物。

  如果讓這東西跑出去……

  如果讓這東西進了下水道,進了城市……

  如果大興安嶺那頭真正的原主真的發瘋……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那個怪物吃完了機械臂,又把臉貼在了防彈玻璃上。

  它在看外面的人。

  它甚至還在用那個變異的爪子,模仿著記憶里的動作,輕輕撓了撓玻璃,像是在撒嬌,想讓人摸摸它的頭。

  但沒人覺得可愛。

  那是一種源自基因層面的、作為食物鏈低端生物面對頂級掠食者的戰慄。

  「記錄完畢了嗎?」負責人問。

  「記錄……完畢。」

  「撤離。」

  負責人轉過身,不再看那個怪物一眼。

  「啟動自毀程序。用小當量戰術核彈頭。」

  「主任?!」研究員驚呼,「這裡可是……」

  「執行命令!」

  老人暴喝一聲,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這種東西,哪怕是一個細胞,都不能留在這個世界上。」

  半小時後。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地下深處炸開。

  數千度的高溫瞬間蒸發了那個實驗室里的一切。

  無論是那個還在等著餵食的怪物,還是那些沾染了神性的金屬碎屑,都在這人類最極端的暴力美學中化為灰燼。

  而在遙遠的北方。

  羅真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

  夢裡,好像有人在烤火?

  真暖和啊。

  他把尾巴尖往懷裡縮了縮,繼續他那漫長而艱難的減肥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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