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夫妻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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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辰回到家時,已經快八點了。

  於蘭正坐在炕沿邊,手裡勾著毛衣,聽見門響立刻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詢問。

  「咋樣了?」她放下手裡的活。

  「沒事,就是喝多了。現在已經緩過來不少。」

  張景辰跺跺腳,震落褲腳沾著的雪沫子,脫下厚重的外套掛好,「吐了一通,灌了碗熱糖水,沒啥大事。」

  於蘭明顯鬆了口氣,身子往後靠了靠。

  張景辰挨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有些涼。

  「你呢?沒嚇著吧?」他聲音低了些。

  於蘭搖搖頭,嘴角卻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讓張景辰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笑。

  「你笑什麼?」

  「我在想。」於蘭把手輕輕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等寶寶長大了,我們可以告訴他,在他出生前那個冬天,他爸爸在雪夜裡救了一個人。」

  她把「救」字咬得很重,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張景辰也笑了,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把人往懷裡帶了帶。

  「啥救不救的,就是搭把手,左鄰右舍的,能看著不管?」

  他接著道:「不過說真的,你以後也別說我。在爸媽家看你那架勢,我想想都後怕,真怕你一股火上來,動了胎氣。」

  他當時沒硬攔,是知道她的性子。要是連自己男人都不站她這邊,於蘭那股委屈和火氣,怕是更壓不住。

  這話說的於蘭小臉一紅,意識到自己的作風確實有些彪悍。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卻虛了三分,「那咋啦,他們說你就不行!只能我說你!」

  「是是是,領導說得對。」張景辰從善如流。

  「光說我了?我還沒審你呢?」於蘭扭過身子,看向張景辰。

  「我咋了?」張景辰一臉無辜。

  於蘭沒答話,轉身挪到炕梢的炕櫃前,打開櫃門,從最裡頭摸出個疊得方正正的手絹包。

  家裡所有的錢,都在這兒。

  她坐回來,把手絹包放在炕上,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疊在一起的紙幣,有新有舊。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它們捻開,攤平。

  「你瞅瞅,」她指著那摞錢,「滿打滿算,還剩四百二十三塊八毛。前兩天我數還有六百多呢!這錢咋跟張了腿似的?」

  她開始掰著手指頭算,一筆一筆,聲音里透著心疼:

  「你拿走二百買煤,今天給爸媽買肉又花二十,還給媽五十塊錢。對了,你前兩天還買雞蛋了。」

  張景辰安靜聽著,沒打斷。

  這麼一樁樁數下來,他也感覺最近花錢的速度有點快。

  等於蘭停下,他才從自己內兜里掏出捲起來的幾張票子,遞過去:

  「我這還有點,也歸你管吧。放我這三扯兩扯就花沒了。」

  於蘭白了他一眼,把錢推回去:「你揣著!大老爺們兜里沒錢,出門多磕磣。」

  「家裡現在什麼都不缺了,你別看見什麼都往家買就行了。咱得細水長流。」她又叮囑一句。

  張景辰「嘿嘿」一笑,順從地把錢揣回兜里。

  於蘭重新把手絹包好,動作十分仔細:「開春前工地沒活,咱家光出不進,可得緊著點過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於蘭都沒有一句抱怨的話,也沒說過讓張景辰出去找點零活干。

  張景辰心裡一暖,隨即是沉重的責任感。

  「媳婦,你放心,我心裡有譜。明天出去就是打算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幹的,趁著年前這一陣子賺點錢。等開了春,工地一動,就好了。」

  張景辰算是「集體工」,端的是公家飯,但又不完全一樣。

  他父親張華成是縣工程隊裡一個包工隊的隊長,手裡還養著個「單槓驢」(一種小型柴油三輪車),給工地拉土方。

  這活讓張景辰和大哥張景軍一起干,按車算錢。

  行情好、活兒趕得緊的時候,一個月也能掙上四十多塊。

  這多少是沾了父親的光,工地有活,他基本天天有得出車。


  隊裡其他人多是輪換著來,你干兩天,他干兩天。沒辦法,等著吃飯的人多,得均著點。

  到了冬天,工地全面停工,大家就都沒了收入。

  這時候,張華成會每月給他十塊錢,再貼補些米麵糧油啥的給兩個兒子家。

  對此,小兩口很知足。

  畢竟都分家單過了,父親就算一分不給,誰也挑不出理來。

  於蘭聽到他這話,眼前一亮:「都找好活了?」

  張景辰汗顏:「得去看了才知道,先探探路。」

  「不著急,不著急。」於蘭忙說。

  看到自己男人變得這麼有正事,主動琢磨掙錢的門路,於蘭心裡更加舒心了。

  她本就是勤快要強的人,若不是懷著身子,早就想法子去尋點零活補貼家用了。

  「放心,有我在。餓不著你啊!」張景辰大手一揮,豪邁的說道。

  「那肯定,我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現在啃啊?再說你不是喜歡我在後面麼?」張景辰話鋒一轉,一臉壞笑。

  「啊?」於蘭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臉頰「騰」地紅透,連耳朵尖都紅了,伸手捶他:

  「你快滾一邊去!沒正經!」

  「怕什麼?又沒有外人,來吧美人。讓為夫看看...」

  張景辰雙手虛空抓握,眼神一眯,一臉壞笑的沖於蘭走去。

  「哎呀!門栓插好沒?先把燈關了....」

  年輕夫妻就是這樣,不管紅的白的,最後通通變成黃的。

  .....

  第二天清晨,張景辰還是先醒的那個。

  他輕輕挪開於蘭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撐起身。

  於蘭側臥著,半張臉埋在碎花棉被裡,睡得正沉,

  感受到屋裡的溫度有些冰冷,他把於蘭被角掖好,這才開始新一天的日常工作。

  廚房爐子裡的火終究是熄滅了,他昨晚偷懶了,就不該抱有僥倖心理。

  從灶台旁抱來劈好的松木條子,劃亮火柴。

  「嗤」的一聲,火苗上揚,很快便爆開噼啪的聲響。

  他添進幾塊耐燒的煤塊,鐵皮爐膛慢慢泛起暗紅的光,熱氣隨著煙囪的嗚咽聲,一絲絲擠進清寒的空氣里。

  他蹲在爐前搓了搓手,暖和了,才起身去把炕也燒上。

  推開屋門,院子裡的雪又積了一層,大多數都是房頂被風吹下來的雪,屋檐下懸著長短不一的冰溜子,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鐵鍬,開始「嘩嚓,嘩嚓」地鏟雪,聲音在靜謐的院落里傳得很遠。

  這是東北雪天的日常工作了,雪很美,但背後的代價就很麻煩、很磨人。

  那也沒辦法,雪還是得掃,生活還得繼續。

  掃淨院內和巷子外的道路,額上已見了汗。

  他回屋,在尚有餘溫的灶上坐了一鍋水,水滾了,抓兩把小米丟進去,金黃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

  又拿了幾個凍好的饅頭,放在蓋簾餾上。

  十分鐘後,鍋蓋一開,小米樸素的香氣便氤氳開來。

  他盛出一碗稠粥,兩個饅頭,又丟了兩個雞蛋放在在鍋底,用余火溫熟。

  張景辰吃完早飯,起身撕下一頁舊日曆,背面用鉛筆寫下:

  「飯在鍋里熱著了。我出去一趟,晚飯前回來。」

  把紙條壓在桌上的搪瓷杯下面,轉身戴上狗皮帽子,裹緊棉衣,輕輕拉開了家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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