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愛情的騙子我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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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素梅做了紅菇雞湯,燉得濃稠金黃。海蟶肥美,滷麵熱氣騰騰。鄭志遠今晚精神不錯,甚至主動夾了只雞腿放到鄭恣碗裡。

  「林烈那小子,」他嚼著蟶子,腮幫一鼓一鼓,「總算識相了。」

  鄭恣低頭喝湯。

  「早這樣不是很好,我早說他不行。」鄭志遠又說,語氣里有種反常的輕快,「你離他遠點,專心做你那個鴨掌……鴨什麼來著?」

  「小鴨辭典。」鄭素梅糾正,舀了勺湯到女兒碗裡,「婷婷多吃點,臉色這麼差。」

  湯很鮮,但鄭恣舌尖發麻。她想起想起南日島衛生院那個女人閃躲的眼神,想起阿嬤老屋裡消失的照片。

  本來甜里的溫馨已經把那些往事衝到腦後,鄭志遠一句「林烈」,鄭恣腦中那些細節都再次放大。

  「他有沒有為難你?」鄭志遠忽然問。

  「沒有。」鄭恣說,「是我沒看清人。」

  鄭志遠點點頭,「看清就好……看清就好……」

  晚飯後的鄭志遠明顯輕鬆很多,他手機里放著《愛情的騙子我問你》,聲音充斥整個老宅。

  「講什麼,我親像天頂的仙女

  講什麼,我親像古早的西施

  講什麼,你愛我千千萬萬年

  講什麼,你永遠袂來變心意

  ……」

  鄭恣幫母親收拾廚房,水聲嘩嘩也擋不住歌聲。鄭素梅不高興地將碗弄得不停響。

  「媽,他聽個歌你讓他聽唄。」

  「誰知道在想哪個女人,我們莆田又不說閩南語,他那個老相好才說閩南語呢。」

  「張依珍……」

  「別提她,聽見她名字我就生氣。」

  鄭志遠生病後,鄭素梅明顯硬氣很多。鄭恣想到張依珍以前的話,他們的事情,鄭素梅一直知道。

  「你以前怎麼不這麼硬氣,你要這麼硬氣的話,說不定我能少個妹妹。」

  「那女的以前是林華建帶來的,說是剛招的秘書,她年紀那么小,誰想得到啊,那麼不要臉,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你爸就跟她……不提了。」

  鄭恣想起那個簡歷,也想起張依珍可能的身世。林華建也是當年的三人之一,他和張依珍合夥搞鄭志遠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原來你是花言巧語

  真情乎你騙騙去

  原來你是空嘴薄舌

  達到目的作你去

  啊......我問你

  啊......我問你

  你的良心到底在哪裡

  ……」

  鄭恣還想問什麼,歌的音量又被鄭志遠調高了些,她手一滑,瓷碗磕在水池邊沿,裂了條細縫。

  回荔城住處已近十一點。於壹鳴房間燈暗著,但在客廳留了盞小燈。鄭恣筋疲力盡,連澡都沒力氣洗,和衣倒在沙發上。

  意識像漂在渾水裡,沉沉浮浮。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門口傳來極細微的窸窣聲。

  又是三聲敲門聲。

  咚、咚、咚。

  鄭恣瞬間睜眼。血衝上頭頂,心跳撞著耳膜。她屏住呼吸,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再次從腳底竄到脊椎。

  鄭恣無聲地挪到門後。

  和之前林烈在的那次一樣,貓眼外一片漆黑。聲控燈沒亮。

  她緩慢俯身,眼睛適應了黑暗,透過門縫底部的微光,樓道空蕩,階梯空無一人。她趕緊跑向客廳另一邊,在窗簾縫隙里盯著那扇可疑的窗戶,窗戶沒有亮,樓道里的聲控燈也沒有像上回一樣挨個亮起。

  兩次不是同一個人?還是人還在樓道里?

  鄭恣看著手機屏幕上林烈的頭像,終是沒有點開。她檢查大門,重新反鎖,退回房間,鎖上門和窗。這一次,一米五的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她必須獨自面對。

  林烈站在湄洲島三號碼頭東倉的陰影里。

  舊倉庫的鐵門鏽蝕斑駁,海風從縫隙鑽進來,嗚咽如泣。陳天海約他十點見面,說要談談,此刻是九點四十五分,月光被雲層吞沒,只有遠處燈塔的光每隔幾秒掃過海面。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林烈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阿媽」兩個字。他很久沒有接到母親的電話,「媽?」

  「阿烈……」電話那頭的聲音驚恐嘶啞,像被扼住喉嚨,「他們……他們找到我了……」

  「什麼?你在哪?誰找到你了?」

  「他們知道我留了東西……照片……你阿爸以前給我的……我一直藏著……你爸都不知道……」母親語無倫次,背景里有沉重的腳步聲,「我在家……他們敲門……我不敢開……」

  「報警!立刻報警!」林烈轉身就往倉庫外沖,「媽,躲進臥室,鎖門!我馬上到!」

  「來不及了……陽台……他們在陽台……」

  聽筒里傳來撞擊聲——像是門被砸開。玻璃碎裂的脆響。母親短促地驚叫。之後是沉悶而巨大的重物落地聲。

  砰——

  聲音通過電流傳來,扭曲卻清晰。

  「媽——」

  通話斷了,只剩忙音。

  林烈渾身血液凍結。他沒再等陳天海,衝進碼頭邊停著車裡,引擎嘶吼著撕裂夜幕,他衝上環島公路,車速表指針瘋狂右擺。

  四十分鐘的車程被壓縮到二十分鐘。闖紅燈,逆車道。林烈的世界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轟鳴。

  母親住的那棟老式居民樓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警燈閃爍,藍紅色的光線切割著一張張仰起的臉龐。警戒線拉起來了,黃黑相間的帶子在夜風裡飄蕩。白布蓋著一具扭曲的人形,邊緣血跡滲出,水泥地上洇開一灘暗紅,在警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光。

  林烈從車門後跌下來,膝蓋砸在地上,骨頭磕在水泥地的悶響被周圍的嘈雜淹沒。他想衝過去,被兩個警察攔住。

  「家屬?叫什麼名字?」

  「林華月……是我媽……」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怎麼回事?」

  「初步判斷是意外墜落。六樓陽台紗窗鬆動。」警察看著他,「你是她兒子?我們需要你協助調查。」

  林烈推開警察的手,力氣大得讓對方踉蹌。他衝到白布邊,顫抖著手掀開一角。

  母親睜著眼。嘴角有血沫,已經半干。頭髮散亂,沾著灰塵和碎葉。

  他多日不見的母親,他多日牽掛的母親。這世界上唯一沒有目的愛他的人。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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