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獵人和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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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小時前的融創公館三十三樓。林烈已經完成了對錫紙中顆粒的初步分析。光是紫光燈照射不管用,很多東西在紫光燈的照射下都可能產生螢光,雖然螢光不會有稀土基材料這樣強烈。

  但在掃描電鏡下才能進一步確認。

  顆粒形貌狀態隨機,並非天然礦物質形成的顆粒,而有熔融再凝結的痕跡。

  這些都不是一般機器能能夠做到的,而熔融又需要高溫煅燒。這也有悖於一般濕法加工螢光漿料的初衷……

  林烈除下手套,在書架翻找之前在林華建日化廠見習時的檔案歸納,終於在一份1999年的設備採購清單里發現端倪,有一條被劃掉又手寫的補充記錄。

  電窯爐。1300℃。燒成。

  所以在鄭志遠的首飾廠里,不僅有濕法加工設備,還有高溫燒成設備。他們不是在簡單地製作螢光工藝品,而是在燒複雜陶瓷釉料。

  可他們如果加施釉的步驟在螢光工藝品上,豈不是多此一舉?

  林烈確實沒有見過,也沒有聽過莆田有螢光的陶瓷工藝品,面前這些線索聯繫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小規模的,但專業又不符合常理的陶瓷生產線。

  手機響了。不是父親,是舅舅林華建。

  「阿烈,你在哪兒?」舅舅的聲音聽起來謹慎但疲憊。

  「公寓。有事?」

  「你……」舅舅頓了頓,「你今天是不是去了湄洲島?」

  「阿爸讓我去碼頭倉庫看看東西?」

  「他讓你去的?就你一個人?」

  「還有他公司的員工。」

  「有員工不就好了,有什麼東西需要你親自去看?以後別去了。」舅舅的聲音壓低,「那地方不乾淨。2000年後媽祖誕辰我都沒帶你去過,你應該知道我的用意。」

  「我長大了,也不怕海水。」

  「不是海水的事,總之湄洲島你不許再去。」舅舅的語氣突然嚴厲,

  「阿吾。」林烈語氣同樣凝重,「你是怕我想起什麼?還是覺得,我已經想起了什麼?」

  林華建聲音變軟,好似央求,「阿烈,你聰明,讀書好,你爸現在看重你,這是你的機會。可別為了陳年舊事,毀了自己的前程。」

  林烈掛斷電話後站在桌前,窗外是臨近傍晚的蕭條,林華建看似的關心其實是一種害怕,他的警告裡藏著真相的危險。

  這樣看來,首飾廠裡層做出的工藝品確實不簡單,它是交易本身,或者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林烈整理完桌面和資料,看了手機好多眼。鄭恣的面容一直出現在他的腦海,這是他唯一信任,也唯一可以商量的人。

  可現在事情越來越複雜,公司可以破產,但做過的事情是不能一個破產清算就解決的。錢能解決的問題還是太低級了,現在已經不僅僅是金錢的事情。

  林烈自小沒有父親,而母親也不是他的依靠,只要舅舅和父親一句話,母親就會失去理智和思考。林烈也沒有舅舅,他能感覺出林華建對他的客氣和防備。

  他活了二十七歲唯一感覺到被真誠對待的人,只有鄭恣。無論是高興的還是生氣的,鄭恣對他的感情永遠是純粹醒目的。

  林烈之前確實是胡說,他死了,鄭恣還有其他朋友。可鄭恣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絕無可能將她推落海。

  七歲時是,二十七歲還是。

  可林烈不確定這個朋友會選擇他,還是會選擇她的家族。

  林烈猶豫了很久,輾轉難眠,手指最終還是在快觸碰到屏幕前縮回。鄭恣也是如此。

  網絡世界無法給出蛇纏劍確切的含義,但它再次出現在鄭志遠藏匿的地方,這本身已是最危險的註解。她將徽章和那張致命的照片一同鎖進衣櫥里的保險箱。

  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輕舉妄動。

  現在鄭恣的心裡,林烈也是草叢裡的一條蛇,只不過他比較特殊,他是卡普阿斯尼蛇,能隨環境變色。

  第二天一覺睡到下午,手機上是鄭素梅的轟炸,不分大小地更新著鄭志遠在醫院的情況。鄭志遠的虛弱讓她忘記被掐脖子的恐懼,被需要的感覺讓她在醫院裡精神抖擻,還回家煮起了三七燉雞。鄭恣回家這些天也沒喝上一口。

  鄭恣正站在衛生間水池前,鏡子映出她黑眼圈濃郁深卻異常清醒的臉。陳天海的警告、鄭志遠的恐懼、林烈的隱瞞……這些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她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她的生活暫時脫離這灘渾水、喘口氣的支點。


  手機震動,是包穀雨的信息,一張福州站的照片,配文——莆田,我來了。

  鄭恣盯著這條充滿活力的信息,像在陰霾里看到一束光。

  ——出站口等你。

  高鐵站人流如織。包穀雨頂著一頭蓬鬆的捲髮,背著巨大的雙肩包,面前推車上堆著兩個二十九寸的黑色行李箱。她身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氣,但眼睛亮得驚人。

  「Zoe!」

  「你這是把澳洲搬來了?你澳洲房子退了?」

  「不辛苦,興奮著呢!創業夥伴!」包穀雨環顧四周,「那鬼地方根本找不到IT的工,留一天連呼吸都是錢的味道。」

  「你家裡也沒破產,你換個城市就是了。」

  「換個城市移民更難,塔斯馬尼亞還帶還有個偏遠地區的政策呢。」

  「也是,可是雖然難也不是沒有機會,你回國的話不是等於完全放棄了,移民不是你最大的人生目標嗎?」

  「目標是目標,現實是現實啊,再說吧。」包穀雨快步向前,深呼吸道,「我好像都聞到海風味了。」

  「海還遠呢,你聞到的多半是木蘭溪和興化灣的味道。走,放個行李就帶你去吃東西。」

  鄭姿帶著包穀雨從荔城的房子裡出來並沒有去市中心,而是打了兩車到莆田歷史文化街區。路燈光鋪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街邊建築和美食交錯,食肆熱氣蒸騰,鍋鏟碰撞聲、吆喝聲、莆仙話的交談聲交織成生動的市井交響。鄭恣熟門熟路地鑽進一家招牌油膩、但食客滿滿的小店。

  「老闆,兩碗鹹粥,加熗肉、滷豆腐、油條。再來一碟炒泗粉。」

  熱氣騰騰的鹹粥端上來,米粒開花,粥湯粘稠,裡面浸著嫩滑的熗肉、吸飽湯汁的滷豆腐。

  鄭恣的樣子把脆油條按進粥里,「這叫『熗』,是我們莆田人的做法。」

  包穀雨有樣學樣,迫不及待嘗了一口,眼睛瞬間瞪圓:「哇!你們莆田的粥也太鮮了吧!

  鄭恣用勺子慢慢攪著粥,看著包穀雨大快朵頤,連日來的緊繃感,在這煙火氣里和新希望的陪伴里稍稍褪去緊繃。

  「莆田好吃得太多了,等你休息好,明天我們再去吃正餐。」

  包穀雨用力點頭,保證道,「那等明天吃完正餐,我們就開始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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