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分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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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店冷氣開得很足,龜背竹厚圓的葉子在桌面投下暗影。林烈已經坐在上次的位置,面前除了兩杯冰美式,還有一個硬碟顯在明暗的光影中。

  「1998年到2004年,你阿爸鞋廠和我阿吾化工廠之間的資金流水,比明面上的合資規模大五倍不止。走帳名目七成是『化工原料採購』。」

  鄭恣拿起硬碟,「本來就是鞋廠買化工廠的東西,沒毛病啊,其他的做假帳之類的吧。」

  「重點是2000年,一月之後到五月,也就是媽祖誕辰前後,有三筆從興華貿易匯入的款項,總計折合當時人民幣有八百多萬,名目是『工藝樣品貨款』。同時間段,你爸廠里有一筆等額支出,名目是『新型環保螢光材料採購及特殊工藝處理費』,收款方是阿吾廠里一個早已註銷的研發子公司。」

  「興華貿易是哪家?也是你阿吾廠子的子公司?2000年收八百多萬?」

  「是一家馬來西亞的公司。」

  「東南亞?」

  鄭恣怔住,這麼多信息她這一時難以消化,

  林烈看向鄭恣的眼,看到眼眸深處,「你對你們家的事情了解得太少了。」

  剛烤好的貝果在此時端上桌,鄭恣思考的腦殼疼,抓起貝果就是一口。

  「我是知道的不多,但這些和湄洲島那件事有關係嗎?」

  「不確定,不要告訴你爸你知道這些。」

  「我又不傻。」

  林烈看著狼吞虎咽的鄭恣,「不好說。昨天回去他說什麼了?」

  林烈這一問,鄭恣突然想到鄭志遠提到的東南亞物流鏈。

  「沒什麼,他找我做跨境電商,不過我拒絕了,不可行。」

  鄭恣的閃躲稍縱即逝,卻沒能逃過林烈的眼睛。

  他隨後的不經意藏著陷阱,「跨境電商?很福建啊,不過做的人多,得有貨源和渠道優勢,他想做什麼貨的跨境。」

  最後一口貝果下肚,鄭恣大腦清醒多了,「醫療耗材,我做過調研,不合適。不過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就先來見你了。」

  「醫療耗材現在再做確實不算好的買賣。2000年能幾個月流水八百萬的人,二十年後的眼光和決策竟然這麼明顯的退步。」

  「人不學習就跟不上時代了吧。」

  「他只是剛剛才破產,還是主動申請的破產。」

  「我們家工廠被查封是真的,他破產是因為他本身就造假……等等,你剛才說二十年前的那個八百多萬是什麼的名目?」

  「工藝樣品貨款。」

  「那只能是我們家首飾廠的機器造的。」

  「說得通,但你們家什麼首飾是螢光工藝?」

  「螢光工藝……」鄭恣猛地起身,龜背竹的枝幹沒有預兆地被她的肩膀彈動,像此起彼伏的扇子慣性揮動,帶動咖啡店的涼風,鄭恣全身更涼了,「螢光媽祖像?」

  「你見過嗎?」

  鄭恣坐下壓低聲音,「那次模糊的算不算?」

  「也就是你在現實里從來沒有見到過。」

  「沒有。」

  「你家工廠還進得去嗎?」

  「不知道,以前我就沒去過,現在肯定是賣掉了,貨也肯定搬空了,而且你想找二十年前的貨?」

  「不試試怎麼知道?」

  「如果工廠被賣掉了就是別人的工廠,你怎麼進去?」

  「首先要知道工廠在哪,說不定還沒投入使用,我們的時間不多。」

  「我有時候覺得我媽說得沒錯,我是應該離你遠一點。」

  「上一個創業建議你不喜歡,我可以給你下一個。」

  鄭恣確實需要創業建議,畢竟手裡的錢再多也會花完,況且她不相信鄭志遠說不會用她這筆錢的承諾。

  「我找到工廠地址,你就給我創業建議?」

  「我可以先給你創業建議,一周內你陪我去工廠。」

  「這麼寬鬆的前置?能是什麼好建議?」

  「你知道我阿爸是秀嶼做木材的吧。他要給我加工廠做,要不要一起?賺到的錢我可以跟你四六。」


  在福建,男女間男主外女主內的界限分明,在莆田更是。鄭恣想到一開始在新加坡她還覺得自己的價值只是世俗的婚姻里的配偶,現在從林烈眼裡她發現自己還有這麼多的價值。林烈每次提及和她的合作計劃,都和婚姻無關。

  鄭恣並非妄自菲薄,也並非怕自己成了林烈的一顆棋子。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四,你六。」

  「你怎麼想的?」

  「上一回是我考慮不周,建議比較突兀,你可能會懷疑結果。畢竟你現在重心是要賺錢,這回不同,他的木材市場本來就成型了,我們可以一起做,到時候我也有錢研究。等我研究成功,你可以再考慮要不要跟我一起做稀土材料,市場我已經看好,東南亞是個不錯的地方。」

  「所以你去新加坡是為了你自己的生意?」

  「是啊。」

  「但為什麼是我?」

  林烈認真道,「你在國外七年沒少胳膊少腿,我相信你的能力。」

  鄭恣點點頭,又搖頭,「聽起來還不錯,畢竟你阿爸這行本來就成熟。但你是子承父業證明自己,那不是我的事業。我連我阿爸都靠不上,更不可能指望你阿爸,也不可能指望你。」

  店員又上了一個剛烤好的貝果,開心果味,鄭恣正疑惑著,林烈晃晃手機將盤子推到鄭恣面前,「再吃一個,一周之內,去工廠。」

  「你的建議我沒採納啊。」

  「不去,二十年前湄洲島的事我們就永遠不知道。」

  林烈之所以稱變成鄭恣的夢靨,是因為大人的說辭和記憶對不上。二十年裡真正的夢靨,從來不是具體的人,是湄洲島那天夜裡所有記憶深處掩藏的未知。未知是恐懼,未知也是不安。

  它無時無刻都可能突然跳出來,給鄭恣的心臟一記長鞭。就像她知道母親懷孕,知道父親養小三,知道私生女十一歲,知道父親可能還有別的營生。

  鄭恣需要真相。

  她拿起面前的貝果咬下一口,「等我消息。」

  林烈走時還是沒有死心,「走前人走過的路不一樣就走不通,只要前人能給你資源,而你能創新能思考,這條路不僅能通,還很好走。」

  「我不會幫別人搭橋,也不想依靠別人。我在國外能活,我在莆田也行。」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拼。三分也很重要。」

  「你不用建議了,我已經答應你找工廠地址。」

  這次鄭恣的背影先消失。她最後一口貝果塞進口中的時候身後沒有林烈追來的身影。手機上卻彈出了一條澳洲同學的信息。

  ——我有一個創業想法,要不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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