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神前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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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依珍的話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猝然楔進時間的舊木板里。

  客廳吸頂燈的光暈似乎晃了一下,供桌上,那尊媽祖像低垂眉眼,在香火餘燼中顯得格外幽深。失去水分的三盤供果表皮皺縮,像三張欲言又止的嘴。

  一股涼氣從鄭恣的尾椎骨爬上來。

  「你知道什麼?」

  張依珍卻已經別過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旗袍一側的開衩。剛才轉帳後的崩潰與尖利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疲憊。她走到媽祖像前,抽出一根細香點燃,並不拜,只是看著那縷青煙搖晃著上升,直到觸及佛龕上沿才散開。

  「我知道的,不過是鄭志遠喝醉後,在這尊媽祖像前喃喃自語時,蹦出的幾個詞。」

  林烈上前一步,聲音平穩,目光卻銳利,「哪些詞?」

  張依珍肩膀幾不可查地瑟縮,她瞥了眼客廳的鋼琴轉回身,背靠著供桌,目光在林烈和鄭恣之間梭巡,最後落在大門處,壓低了聲音。

  「大概就是『碼頭』、『小鬼』、『螢光』之類的。有一次,他對著電話那頭的人——我猜是林華建,因為他說,『當年要不是兩個小鬼頭跑碼頭,哪來後面那麼多麻煩!』這兩個人,不就是你們倆嗎。」

  鄭恣和林烈迅速交換眼神,顯然不滿足與這些模糊的指代。

  「就這些?」

  張依珍深吸一口氣,月光白的旗袍在光線下像一抹淒涼月光。

  「他特別怕『螢光』,不是怕東西,是怕這個詞被提起。玥玥小時候玩螢光棒,他看見突然發了很大的脾氣,還說什麼『晦氣東西,招鬼』。」

  「招鬼?」

  「聽說你七歲那年落海發燒時說胡話,一直喊『光!綠色的光!媽祖飛走了!』」

  鄭恣心頭一震,大人從未提過這些囈語。

  「至於你——」張依珍目光轉向林烈,「你舅舅每次來談事,只要話題不小心碰到『海』、『碼頭』、『湄洲』,他就會不自覺地用右手拇指,用力搓左手虎口那道疤。」

  張依珍比劃著名,「一道細長的舊疤。你手上……好像也有個類似的痕跡。」

  林烈下意識將左手往身後放,臉色沉了下來。他右手手掌靠近虎口處確實有一道淺疤,來源已記不清。

  張依珍看見,笑容加深,卻毫無溫度。

  「其他我不知道了,你們走吧。」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為什麼?因為我不信任鄭志遠,我不想我的玥玥跟你一樣,將來沾上這些。湄洲島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想知道,你們兩家人就像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拴著,我拿了錢想走,不想被你們的繩子拽過來。」

  林烈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他看了一眼,迅速按掉。但緊接著,鄭恣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阿爸。

  鄭志遠暴怒的吼聲在聽筒炸開,「你跟誰在一起?是不是林烈?」

  「我……」

  「馬上給我回來!立刻!」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你怎麼進的小區?物業有我的電話,你跟那小子去找她幹什麼?」

  「錢是我該拿的。」

  「我叫你馬上回來!離林烈遠一點!聽到沒有!」

  電話被狠狠掛斷。

  客廳死寂,張依珍抱著手臂發抖。林烈面色如水,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那尊媽祖像上。

  電梯裡先開口的是林烈,「帳本。」

  「虎口怎麼回事?」

  「發燒說的那些話你也沒告訴我。」

  「我不知道這些,他們沒告訴過我。」

  「我也不知道,傷口怎麼弄的,醒來之後就有。」

  林烈寬大手掌的虎口內側,一條淺色肉芽穿過生命線。

  「你舅舅那個呢?也是醒來之後?」

  「我媽說是救我救的。」

  鄭恣從混亂中回神,「你信她這些支離破碎的話?」

  「碎片也能劃開一些口子。帳本給我,我們說好的。」

  鄭恣手摸到包里的硬碟後收回,「你還沒說創業建議。」


  「投資我。」

  「什麼意思?」

  「我最近在研究稀土基材料,可以做成筆芯,也能做成墨水,印表機的墨水……」

  「你認真的?」

  「不是一般的筆芯,總之,她轉你的這些錢足夠我研究,買工廠和生產。我阿吾工廠里有能用的淘汰的機器,我們可以低價買。」

  電梯停穩開門,鄭恣將背包死死拽住。她沒看錯,林烈確實足夠聰明,從拿到資料到進張依珍家門,從鄭昕玥出現到林烈步步相逼成功。

  鄭恣順利拿到錢絕對離不開林烈的幫助,但現在鄭恣有點害怕,謠言和懷疑穿過二十年長河,混著鄭志遠電話里的怒吼出現在鄭恣腦中。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你一開始就打的這主意?你還真是四兩撥千斤,我是說我創業。」

  「我是說我們合作,你不想的話也沒關係,這只是建議,但是你錢拿到了,給我帳本。」

  林烈攔住鄭恣,挑眉看著她的背包。一切都在林烈的控制里。

  「你確定帳本能查到真相?」

  「我確定對送你爸去坐牢沒興趣。」

  鄭恣沒有其他理由不交出,林烈接過硬碟快速收起,眼神複雜,有關切,更有不容置疑的警告。

  「小心你爸,他反應這麼大,肯定不只是因為我們倆進了他老巢。也小心……我阿吾。」

  一小時後,木蘭溪邊一座隱蔽的三層老自建房,空氣里混著老木頭、舊書和濃烈線香的氣味。鄭志遠坐在八仙桌旁,半邊臉隱在暗處,菸灰缸塞滿菸蒂,茶盞里泛著波光。

  出乎意料,他沒有繼續暴怒,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鄭恣戒備坐下後,任由鄭志遠打量。良久,他嘆了口氣,蒸發後的情緒里只剩下濃稠的疲憊和一種鄭恣看不懂的焦慮。

  「錢,拿了多少?」

  「房子以外的,但你申請了破產,這錢只能在我這。」

  鄭志遠點頭,竟沒追究,也沒反對。

  「拿回來也好,放她手裡也不穩當。」他頓了頓,手指敲著桌面,「林烈……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

  「新加坡碰到的。」

  「碰巧?」鄭志遠扯了扯嘴角,「那小子打小就心思深,他接近你,沒好事。」

  「他能圖我什麼?破產戶的女兒。」

  「圖你是我的女兒!圖你……」

  鄭志遠驟然住口,拿起冷茶灌了一口,生生咽回後面的話。沉默間,鄭恣起身,鄭志遠再開口,語氣帶著商榷的口吻,「家裡這樣,你看到了。船沉了,人不能淹死。我……還有條路,你可以走。」

  「什麼路?」

  「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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