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是不是跳過太多步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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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泥流鎮。

  陳秋林牽著顧小魚的手,走在回奶奶家的路上。

  顧小魚走在他身邊,另一隻手一直揪著他的衣角。她走幾步就要抬頭看他一眼,眼睛裡寫滿了擔憂和愧疚。

  「哥哥……」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鼻音,「你臉上……疼不疼?」

  她指的是他臉上的傷。

  今天下午,她和幾個鎮上的小孩在廢棄的曬穀場邊玩。

  但那些孩子裡有個領頭的男孩,注意到她銀色的頭髮和舊舊的衣服,就開始起鬨,叫她「小怪物」「白毛鬼」。

  她起初只是低著頭不說話,想走開,但那男孩變本加厲,甚至撿起小石子丟她。

  有一顆打中了她的額頭。

  不重,但很疼。

  她捂著頭蹲下去的時候,眼淚已經湧出來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冰冷的惡意。

  然後哥哥就來了。

  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他就是出現了。像每次她遇到危險時那樣,從巷子口衝過來,擋在她面前。

  那幾個孩子比陳秋林還大一兩歲,但哥哥一點都沒猶豫。他推開那個丟石子的男孩,聲音很兇:「不許欺負她!」

  接下來就是混亂的打鬥。

  現在,走在回家的路上,那種難受還堵在胸口。

  陳秋林聽到她的話,側過頭,對她笑了笑。嘴角的傷口被牽動,他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但笑容沒變。

  「沒事。」他說,語氣輕鬆,「不疼。他們幾個……還不是我的對手。」

  他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故作成熟的逞強。但在顧小魚眼裡,那就是世界上最可靠的樣子。

  「謝謝你啊,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一直保護我……很麻煩吧?」

  這句話里藏著深深的不安。

  她總是覺得,自己是哥哥的負擔。要分走哥哥的零食,要哥哥花時間陪她,還要哥哥因為她跟別人打架。

  「才沒有呢。」他的聲音很認真,一字一頓的,「我是哥哥。」

  「只要有我在,就一定會保護好小魚。」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在顧大壯追打她們的時候,在她們餓肚子的時候,在她們害怕黑夜的時候。

  每一次,都像一個小小的錨,將她們飄搖不安的世界,固定在一片安全的港灣里。

  顧小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夕陽溫暖的光,還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填滿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聲問:

  「那……哥哥會一直保護我嗎?」

  「那當然。」陳秋林毫不猶豫地點頭,「哥哥會永遠保護你的。」

  顧小魚的眼睛亮了亮。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消化這個詞的含義。然後,一個念頭,像破土的小芽,突然冒了出來。

  「那……」她的聲音更小,帶著點試探,還有一絲天真的期待,「哥哥會跟小魚結婚嗎?」

  陳秋林:「……」

  他愣住了。

  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外星語言。

  「欸?」他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結婚?」

  「是啊。」顧小魚卻一臉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哥哥剛才說,會『永遠』保護小魚。永遠……不就是求婚的意思嗎?」

  她是從哪裡聽來這種說法的?

  大概是鎮上哪對新婚夫婦的閒談,或者電視裡某個偶像劇的台詞,被她無意中記住,然後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陳秋林:???

  他的大腦在努力處理這句話里的邏輯。

  永遠保護 = 求婚?

  這……這中間是不是跳過了太多步驟?

  他看著顧小魚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等等等等,」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我們……不會結婚的呀。」


  顧小魚臉上的期待,像被風吹滅的蠟燭,瞬間黯淡了下去。

  「哥哥……」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不喜歡小魚嗎?」

  「當然喜歡啊!」陳秋林急忙說,「但是……是對妹妹的那種喜歡啊!」

  他試圖解釋:「就像我喜歡我表妹那樣,喜歡跟她玩,喜歡保護她,但不會跟她結婚。懂嗎?」

  顧小魚不懂。

  或者說,她不想懂。

  在她簡單的世界裡,「喜歡」就是喜歡,「保護」就是保護,「永遠」就是永遠。而把這些東西加起來,不就是應該結婚,然後一直一直在一起嗎?

  她的眼圈慢慢紅了。

  「那我以後……」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是不是就不能成為哥哥的新娘了?」

  「那當然了。」陳秋林沒注意到她情緒的變化,還在努力解釋,「小魚這麼可愛,以後長大了,一定會遇到很多很多優秀的男生。他們會對你好,會疼你,會給你買漂亮的衣服和好吃的……到時候,你就會找到一個真正想嫁的人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真誠。他是真的這麼認為的——小魚這麼可愛,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但他不知道,這話對當時的顧小魚來說,意味著什麼。

  找其他的男生?

  那這樣……我就成為不了哥哥的新娘了。

  哥哥的新娘不是我的話……

  那就會是其他人。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進她稚嫩的心裡。

  她想像著那個畫面——哥哥牽著另一個女生的手,對她笑,保護她,說「永遠」……而自己只能站在旁邊,看著。

  不行。

  不要。

  絕對不要!

  「嗚啊啊啊啊——!!!」

  顧小魚毫無徵兆地放聲大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跺腳,小臉漲得通紅,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能聽見。

  陳秋林徹底懵了。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她面前,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又怕弄疼她臉上的傷。想抱她,不知道怎麼抱。

  「你別哭啊,小魚……」他的聲音也慌了,「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不要哥哥和其他人結婚!!!」顧小魚哭著喊,聲音撕心裂肺,「我就要當哥哥的新娘!!!我就要!!!」

  周圍開始有人看了過來。

  陳秋林的臉「唰」地紅了。

  一半是尷尬,一半是急的。

  「好了好了,哥哥錯了!」他壓低聲音,急忙哄她,「哥哥以後會跟小魚結婚的,好不好?別哭了,求你了……」

  但顧小魚根本不聽。

  她繼續哭,聲音越來越大,眼淚像永遠流不完。

  「嗚嗚嗚……哥哥騙人……你剛才還說不會結婚的……嗚啊啊啊……」

  「我不騙你!真的!」陳秋林急得都快哭了,「哥哥發誓!以後一定跟小魚結婚!」

  「我不信!哥哥你忽悠我!嗚啊啊啊——」

  顧小魚哭得更凶了。

  陳秋林看著她那張哭花的小臉,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好奇的目光,感覺自己的頭都要炸了。

  必須想個辦法。

  必須讓她停下來。

  他的目光焦急地掃視四周,最後定格在斜對面那個小賣部。

  有了!

  「小魚!你先別哭!」他蹲下來,雙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聲音儘量放得平穩,「等我一下!就一下!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鬆開她,轉身朝小賣部跑去。

  顧小魚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開的背影,哭聲小了一些,但眼淚還在掉。她抬起髒兮兮的小手,用力抹了把臉,眼睛卻緊緊盯著哥哥的方向。

  小賣部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正搖著蒲扇看電視劇。看到陳秋林衝進來,她抬了抬眼皮:「買啥?」

  陳秋林沒時間解釋。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櫃檯——糖果、餅乾、辣條、泡泡糖……


  然後,他看到在櫃檯最裡面的角落,立著一個紙板。

  紙板上貼著各種小玩具的圖片——塑料小車、橡皮擦、貼紙、小哨子……每個圖片下面都標著一個數字。

  那是鎮上小賣部常見的抽獎遊戲。一塊錢一次,從紙箱裡摸一個號碼球,對應數字的玩具就是獎品。

  陳秋林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個圖片上。

  那是一枚戒指。

  塑料的,銀白色的指環,上面鑲著一顆「鑽石」——當然是塑料做的,切割得很粗糙,但在昏暗的燈光下,居然也反射出一點廉價的光澤。

  圖片下面的數字是:2。

  陳秋林的心臟跳得很快。

  他手忙腳亂地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塊錢「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

  「阿姨!抽獎!」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

  老闆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裝號碼球的紙箱推過來。

  陳秋林伸手進去,胡亂摸了一個球出來。

  塑料球,中間有個小窗口,裡面是一張捲起來的小紙條。他顫抖著手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2】

  他的手抖了一下。

  是運氣?還是某種冥冥中的註定?

  「2號。」他把紙條遞給老闆,聲音很輕。

  老闆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塑膠袋,從裡面摸出那枚塑料戒指,遞給他。

  「喏。」

  陳秋林接過戒指。

  它比想像中還要輕。塑料的質感很廉價,指環的邊緣甚至有點毛刺。

  顧小魚還站在原地。她已經不哭了,但眼睛還是紅紅的,臉頰上滿是淚痕。看到哥哥跑回來,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陳秋林跑到她面前,蹲下來,喘著氣。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然後,慢慢攤開掌心。

  那枚塑料戒指,躺在他的手心裡。

  顧小魚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又抬頭看看哥哥,眼睛裡滿是困惑。

  「這個是……?」

  陳秋林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儘量認真:

  「小魚不是想跟哥哥結婚嗎?」

  「這個是訂婚戒指。」

  顧小魚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訂婚戒指?」她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很輕。

  「嗯。」陳秋林點頭,拿起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放進她攤開的小手裡。她的手掌很小,戒指躺在上面,幾乎占滿了整個掌心。

  「等小魚以後長大了,」他繼續說,聲音很溫柔,像在講一個美好的童話,「能戴上它的時候哥哥就娶你。好不好?」

  顧小魚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戒指。

  「真、真的嗎?」

  「嗯。」陳秋林用力點頭,「這是哥哥對小魚的承諾。」

  顧小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手,翹起小拇指,遞到他面前。

  「那……」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拉勾。」

  陳秋林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他也伸出小拇指,輕輕勾住了她的。

  「拉勾。」

  拇指相印的瞬間,一個用一塊錢塑料戒指許下的、天真又沉重的承諾,就此成立。

  陳秋林當時想的是:先哄好她。等她長大一點,懂事了,就會知道這只是一個玩笑,一個哄小孩的善意謊言。她會忘記這枚廉價的戒指,會忘記這個幼稚的承諾,會遇見真正喜歡的人。

  而他,會一直是她記憶里那個保護過她的、溫柔的哥哥。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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