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毛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八年前,夏末,泥流鎮。

  堂屋的四方木桌旁,顧小魚正趴在桌上,小小的手握著一截短短的鉛筆頭,在一張廢舊的作業本背面專注地畫著什麼。

  短髮用舊布條紮成一個小揪揪,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軟軟地垂在耳邊。她的舌頭微微吐出來一點,抵在嘴角,表情認真得可愛。

  「小魚。」

  一個輕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顧小魚抬起頭,眼睛眨了眨,看向站在門口的姐姐顧小櫻。

  「怎麼了,姐姐?」小魚放下鉛筆,坐直身體。

  小櫻走進來,腳步很輕。

  她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妹妹畫的畫,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很快又收斂起來,換上一種更「姐姐」的表情。

  「天氣這麼熱,想不想吃冰淇淋啊?」

  「冰淇淋」三個字像有魔力,小魚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眼睛「唰」地亮了。

  「想!」她用力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夏天,冰淇淋,對那時候的她們來說,是近乎奢侈的享受。

  小櫻的嘴角彎了彎,但很快又抿平。她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裡,掏出三枚有些舊了的、一元錢的硬幣。

  「這裡有三塊錢,小魚,你去幫姐姐……還有哥哥,也買一根冰淇淋回來,好不好?」

  她的手包住妹妹的手,讓那三枚硬幣被穩穩握住。

  小魚低頭看著手裡的三塊錢,又抬頭看看姐姐,眼睛裡的光更亮了。她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攥住硬幣,生怕它們掉了:

  「嗯!我這就去!」

  說完,她像只歡快的小兔子,從凳子上跳下來,光著腳丫「啪嗒啪嗒」地跑向門口,轉眼就消失在午後的陽光里。

  顧小櫻站在桌邊,看著妹妹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化。

  那種刻意維持的、屬於「姐姐」的溫柔和穩重,像陽光下的薄冰,慢慢融化、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更放鬆,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神情。

  她轉身,朝著裡屋走去。

  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裡屋,陳秋林的房間裡。

  陳秋林正坐在床邊,看著那台小小的電視機。

  布簾被輕輕掀開。

  顧小櫻走了進來。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走到床邊,她沒有說話,只是很自然地、像只尋找溫暖的小貓一樣,貼了上去。

  手臂環住陳秋林的胳膊,身體輕輕靠在他身側,腦袋抵著他的肩膀。

  「哥哥,我來了。」她的聲音和剛才在堂屋裡完全不同——柔軟,帶著點鼻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般的甜膩。

  此刻的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半點「姐姐」的影子。就像卸下了沉重的盔甲,終於可以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最真實、最柔軟的內里。

  陳秋林側過頭,看著她貼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臉,笑了笑,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頂。

  「小櫻今天也很可愛喲。」他的聲音很溫和,像夏天的晚風。

  小櫻眯起眼睛,享受著他手掌的溫度,甚至像小貓一樣,用頭頂蹭了蹭他的掌心。

  「小櫻一直都很可愛的。」她理所當然地說,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驕傲,但更多的是被誇贊後的開心。

  陳秋林又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看向布簾外:「小魚呢?怎麼沒跟你一起?」

  小櫻的嘴角悄悄揚起一個得逞般的、小小的弧度。她把臉更緊地貼在他的手臂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計謀成功的竊喜:

  「我把她支去買冰淇淋了。」

  「……」

  「這樣,我就可以多黏著哥哥一會兒了。」

  陳秋林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小櫻其實也可以像小魚一樣啊。」

  「……」

  「不要每次都裝得那麼成熟,那麼堅強。」

  他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她有些汗濕的銀髮,「在我這裡,你和小魚一樣,都是妹妹。可以撒嬌,可以任性,可以不用想那麼多。」


  小櫻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布料。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很輕、但很清晰的聲音說:

  「因為……在小魚面前,我是姐姐啊。」

  「姐姐要保護好妹妹。不能讓妹妹擔心,不能給妹妹添麻煩,要在妹妹害怕的時候擋在她前面……所以,我也得堅強一點。」

  「但是在哥哥這裡不一樣。」

  「在哥哥這裡,我是妹妹。哥哥會保護我,會讓我依靠,會接住我所有的不安和害怕。」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像在訴說一個珍貴的秘密:

  「所以……在跟哥哥單獨相處的時候,我可以像小魚那樣。可以不用堅強,可以撒嬌,可以……只是顧小櫻,而不是『姐姐』。」

  陳秋林看著她,看著那雙過早承載了太多責任的眼睛,此刻終於流露出屬於她這個年齡的、純粹的依賴和信任。

  他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手掌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真了不起啊,小櫻。」

  小櫻靠在他懷裡,鼻尖是他身上乾淨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氣息。那是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味道。

  「如果哪天……」陳秋林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不在你們身邊了,小櫻也要像現在這樣哦。要照顧好小魚,也要……記得照顧好自己。」

  小櫻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更堅定的光芒取代。

  她伸出右手,翹起小拇指,遞到他面前。

  「我只會在哥哥面前呈現出妹妹的一面的。」她一字一頓地說,表情認真得像在宣誓,「對別人,我永遠是『姐姐』。這是我和哥哥的約定。」

  陳秋林看著她倔強的小臉,還有那根伸得筆直的小拇指,心裡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他也伸出小拇指,輕輕勾住了她的。

  「拉鉤。」

  兩隻一大一小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印。在午後悶熱的房間裡,在舊電視模糊的節目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中,一個只屬於他們的、關於「真實」的約定,就此成立。

  小櫻收回手,臉上重新綻開笑容。那笑容乾淨,明亮,毫無陰霾。

  她再次貼了上去,這次是整個上半身都靠進他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

  「爸爸身上……好舒服。」

  她小聲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陳秋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一抹無奈又溫柔的嘆息,從嘴角逸出。

  又來了。

  這是顧小櫻和他單獨相處時,戒不掉的一點小習慣,或者說……小毛病。

  按照小櫻自己的說法——那是某天晚上,她做噩夢醒來,他抱著她安撫時,她迷迷糊糊間脫口而出的稱呼。

  後來她解釋說,像她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本應該是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齡。

  但她們已經沒有爸爸了,媽媽也離開了。而陳秋林,給她們帶吃的,保護她們,教她們唱歌,聽她們說心裡話……算得上是她們的半個父母。

  所以,每到特別安心、特別想撒嬌的時候,她就會情不自禁地、小聲地叫他爸爸。

  算是她內心深處,對缺失的父愛和安全感的一種彌補,一種替代,一種……笨拙的寄託吧。

  戒不掉。

  也不想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