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像是一場沒有做完的夢
就在這時，院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張嬸。
張嬸是奶奶的老鄰居，平時經常串門。但今天她神色匆匆，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複雜表情。她沒進門，就站在門口，朝奶奶招了招手。
奶奶放下筷子，走過去。
兩人在門口低聲說話。
聲音很小，陳秋林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看見奶奶的表情變了——從溫和，到驚訝，到嚴肅，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神色。
張嬸說完，匆匆走了，像是有什麼急事。
奶奶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堂屋。
她的目光掃過三個孩子，最後停在陳秋林臉上。
「小林啊，」她說，聲音很平靜，但陳秋林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陪奶奶出去買點東西。」
陳秋林愣了一下：「現在？」
「嗯，現在。」奶奶點頭，又看向顧小魚和顧小櫻，「小櫻和小魚在家等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姐妹倆乖乖點頭，繼續吃雪媚娘。
陳秋林放下筷子，穿上棉襖，跟著奶奶出了門。
街上很熱鬧。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
賣春聯的攤子前圍滿了人，賣鞭炮的店裡傳出噼里啪啦的試放聲，賣年畫的攤子上掛滿了大紅大綠的門神、財神、福字。
空氣里有炸丸子的香味，有燉肉的香味，有糖炒栗子的香味。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剛買的糖葫蘆、棉花糖，笑聲脆生生的。
奶奶走得很慢。
陳秋林跟在她身邊，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奶奶平時出門買東西，會跟他說要買什麼，買多少，為什麼買。
但今天，她一言不發，只是慢慢地走，目光望著前方，像是透過熱鬧的街景，看到了別的東西。
走到街角時，奶奶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陳秋林。
雪花又開始飄了，很小，細細的，像鹽粒一樣，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
「小林啊，」她開口，聲音很輕，「小魚和小櫻的媽媽回來了。」
陳秋林愣住了。
「半年前，我把她們帶回家的第二天，就托人去打聽了。」
奶奶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們媽媽叫葉青禾，當年跟人跑了，去了上海。她之所以不回來，是怕顧大壯。」
她頓了頓，看著陳秋林：「這半年來，我讓村長幫忙聯繫，終於找到了。她知道顧大壯不在了，知道兩個孩子現在好好的，立刻就說要回來接她們。」
陳秋林眨了眨眼，還是沒說話。
「剛才張嬸來說，」奶奶的聲音低了些，「人已經到了，就在村口。現在……估計已經到咱們家了。」
陳秋林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砸在地上，碎了。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從奶奶答應收留姐妹倆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她們有自己的媽媽，有自己的家，總有一天要離開。
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這麼突然。
「捨不得嗎？」奶奶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溫柔，「其實我也是。但她們有自己的媽媽，有自己該去的地方。我們能留她們一時，留不了一世。」
她看著陳秋林的眼睛：「她們媽媽現在有能力了，有了錢，能給孩子好的生活。這對她們來說，是好事。」
陳秋林知道奶奶說得對。
他知道，讓姐妹倆跟媽媽走，去城裡，過更好的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這才是對她們最好的選擇。
但他還是……
「走吧。」奶奶收回手，轉向街邊的店鋪，「去買點東西，給她們……送送行。」
他們在鎮上轉了很久。
每買一樣東西，奶奶都會說一句：「這個好，她們能用上。」
陳秋林只是點頭，不說話。
他幫著提東西，手上提的東西越多，他的心就越沉。
回到家時，已經是中午了。
推開院門，堂屋裡空蕩蕩的。
爐火還在燒，水壺裡的水已經開了很久，咕嘟咕嘟地響著。桌上，雪媚娘的盒子空了，六個都吃完了。碗筷收拾得整整齊齊，地也掃過了，很乾淨。
但顧小魚不在，顧小櫻不在。
陳秋林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手裡的東西忘了放下。
隔壁院子，楊雲海的爸爸探出頭來。
「張婆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感慨，「剛才……那個葉青禾來了。穿得挺體面的，開著小轎車。她見了兩個丫頭，抱著哭了半天，然後……就帶走了。」
他說著，嘆了口氣：「那女人也挺不容易的，當年是被打怕了才跑的。現在好了，孩子接走了，以後日子就好過了。」
奶奶點點頭：「知道了，謝謝你。」
楊雲海的爸爸又看了看陳秋林，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縮回了頭。
院門輕輕關上。
堂屋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爐火噼啪作響，只有水壺咕嘟咕嘟。
奶奶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桌上，蘋果，點心，糖果，圍巾。都是給她們的，但她們已經走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爐子邊，把水壺提下來，開始準備午飯。
陳秋林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桌上那些東西，看著空蕩蕩的椅子，看著姐妹倆平時坐的位置。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這樣就好了。」
她們跟媽媽走了，去城裡了，有好日子過了。
這樣就好了。
他轉過身，慢慢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裡也很安靜。
床鋪整理過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枕頭邊，有一根銀色的頭髮，很細，很長，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陳秋林走過去，撿起那根頭髮。
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遠處的山，近處的屋頂，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街道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正緩緩駛出鎮子，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陳秋林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手裡還攥著那根銀色的頭髮。
像是一個還沒做完的夢。
再見了。
小櫻，小魚。
希望我們下次還能再見吧。
這次進來的是張嬸。
張嬸是奶奶的老鄰居，平時經常串門。但今天她神色匆匆，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複雜表情。她沒進門，就站在門口，朝奶奶招了招手。
奶奶放下筷子，走過去。
兩人在門口低聲說話。
聲音很小，陳秋林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看見奶奶的表情變了——從溫和，到驚訝，到嚴肅，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神色。
張嬸說完，匆匆走了，像是有什麼急事。
奶奶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堂屋。
她的目光掃過三個孩子，最後停在陳秋林臉上。
「小林啊，」她說，聲音很平靜，但陳秋林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陪奶奶出去買點東西。」
陳秋林愣了一下：「現在？」
「嗯，現在。」奶奶點頭，又看向顧小魚和顧小櫻，「小櫻和小魚在家等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姐妹倆乖乖點頭，繼續吃雪媚娘。
陳秋林放下筷子，穿上棉襖，跟著奶奶出了門。
街上很熱鬧。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
賣春聯的攤子前圍滿了人，賣鞭炮的店裡傳出噼里啪啦的試放聲，賣年畫的攤子上掛滿了大紅大綠的門神、財神、福字。
空氣里有炸丸子的香味，有燉肉的香味，有糖炒栗子的香味。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剛買的糖葫蘆、棉花糖，笑聲脆生生的。
奶奶走得很慢。
陳秋林跟在她身邊，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奶奶平時出門買東西，會跟他說要買什麼，買多少，為什麼買。
但今天，她一言不發，只是慢慢地走，目光望著前方，像是透過熱鬧的街景，看到了別的東西。
走到街角時，奶奶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陳秋林。
雪花又開始飄了，很小，細細的，像鹽粒一樣，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
「小林啊，」她開口，聲音很輕，「小魚和小櫻的媽媽回來了。」
陳秋林愣住了。
「半年前，我把她們帶回家的第二天，就托人去打聽了。」
奶奶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們媽媽叫葉青禾，當年跟人跑了，去了上海。她之所以不回來，是怕顧大壯。」
她頓了頓，看著陳秋林：「這半年來，我讓村長幫忙聯繫，終於找到了。她知道顧大壯不在了，知道兩個孩子現在好好的，立刻就說要回來接她們。」
陳秋林眨了眨眼，還是沒說話。
「剛才張嬸來說，」奶奶的聲音低了些，「人已經到了，就在村口。現在……估計已經到咱們家了。」
陳秋林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砸在地上，碎了。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從奶奶答應收留姐妹倆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她們有自己的媽媽，有自己的家，總有一天要離開。
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這麼突然。
「捨不得嗎？」奶奶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動作很溫柔，「其實我也是。但她們有自己的媽媽，有自己該去的地方。我們能留她們一時，留不了一世。」
她看著陳秋林的眼睛：「她們媽媽現在有能力了，有了錢，能給孩子好的生活。這對她們來說，是好事。」
陳秋林知道奶奶說得對。
他知道，讓姐妹倆跟媽媽走，去城裡，過更好的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這才是對她們最好的選擇。
但他還是……
「走吧。」奶奶收回手，轉向街邊的店鋪，「去買點東西，給她們……送送行。」
他們在鎮上轉了很久。
每買一樣東西，奶奶都會說一句：「這個好，她們能用上。」
陳秋林只是點頭，不說話。
他幫著提東西，手上提的東西越多，他的心就越沉。
回到家時，已經是中午了。
推開院門，堂屋裡空蕩蕩的。
爐火還在燒，水壺裡的水已經開了很久，咕嘟咕嘟地響著。桌上，雪媚娘的盒子空了，六個都吃完了。碗筷收拾得整整齊齊，地也掃過了，很乾淨。
但顧小魚不在，顧小櫻不在。
陳秋林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手裡的東西忘了放下。
隔壁院子，楊雲海的爸爸探出頭來。
「張婆婆，」他說，聲音裡帶著點感慨，「剛才……那個葉青禾來了。穿得挺體面的，開著小轎車。她見了兩個丫頭，抱著哭了半天，然後……就帶走了。」
他說著，嘆了口氣：「那女人也挺不容易的，當年是被打怕了才跑的。現在好了，孩子接走了，以後日子就好過了。」
奶奶點點頭：「知道了，謝謝你。」
楊雲海的爸爸又看了看陳秋林，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搖頭，縮回了頭。
院門輕輕關上。
堂屋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爐火噼啪作響，只有水壺咕嘟咕嘟。
奶奶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桌上，蘋果，點心，糖果，圍巾。都是給她們的，但她們已經走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爐子邊，把水壺提下來，開始準備午飯。
陳秋林還站在原地。
他看著桌上那些東西，看著空蕩蕩的椅子，看著姐妹倆平時坐的位置。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這樣就好了。」
她們跟媽媽走了，去城裡了，有好日子過了。
這樣就好了。
他轉過身，慢慢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
房間裡也很安靜。
床鋪整理過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枕頭邊，有一根銀色的頭髮，很細，很長，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陳秋林走過去，撿起那根頭髮。
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遠處的山，近處的屋頂，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街道上，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正緩緩駛出鎮子，車輪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淺淺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陳秋林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手裡還攥著那根銀色的頭髮。
像是一個還沒做完的夢。
再見了。
小櫻，小魚。
希望我們下次還能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