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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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殘陽被黑霧濾成一層暗紅鐵鏽色。

  西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支百人騎隊踏著泥濘官道逼近城門,當先的旌旗上繡著帝國軍部鷹徽與皇室紋章,金線在昏光里泛出幾分陳舊威嚴。

  領頭使者勒馬停在護城河外三十步,高舉一卷黃綾包裹的羊皮紙,聲音尖亮:「軍部討逆令——銀月城主事者,速開城門接旨!」

  城牆上,米婭把銀月刃擱在雉堞缺口上,眯眼往下看。

  「討逆令?」

  她嗤了一聲,偏頭對身旁的拉菲娜道,「帝國都他媽快散架了,還討逆呢。讓我給他一箭,省得噁心人。」

  拉菲娜沒接腔。

  她站在垛口後,目光落在那面鷹徽旗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劍柄。

  討逆令——她太清楚這三個字的分量。

  審判庭過去接過多少張討逆令,每一張背後都是抄家、下獄、火刑柱。

  現在這玩意兒的箭頭,對準了銀月城。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按住米婭的手腕:「別亂來。林楊說了,只准使者帶十個人進城。」

  米婭翻了個白眼,扭頭朝城下吼了一嗓子:「城門開半邊!只許領頭和十個隨從滾進來,其餘人敢靠近一步,城頭重弩可不長眼!」

  絞盤聲響起,厚重的合金城門只拉開一道兩米寬的縫。

  使者臉色難看,但沒敢發作。

  他打馬穿過城門洞時故意壓住馬速,讓馬蹄扣在石板上踏出緩慢沉悶的脆響,身後十名親衛腰背挺直,手按劍柄,試圖用帝國軍威震懾兩側街面。

  然後他看清了街道兩側的陣仗。

  不是被嚇破膽的平民。

  兩排拂曉衛隊披著暗金紋路的導魔重甲,從城門洞一路排到議事廣場入口,每隔三步一盞聖光晶燈,照得整條主街亮如白晝。

  每名衛兵的面甲都拉下來,只露出眼眶裡兩點冷光,手裡的導魔重弩架在腰側,弩槽里的合金箭頭齊刷刷對準街心。

  弩機沒上弦,但寒光已經夠讓人後背發涼。

  使者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胯下那匹純血軍馬似乎比主人更先嗅到危險,打了個響鼻,步子亂了半拍。

  「走啊。

  」旁邊一個拂曉衛兵用地道的銀月城土話催了一句,

  「腿軟了?帝都來的大人們不是挺能走嗎?」

  使者猛夾馬肚,逼自己昂起下巴往前走。

  議事大廳里坐滿了人。

  林楊坐在主位,穿一身墨黑便裝,沒披甲也沒佩劍。奧菲亞挺著微隆的小腹站在他右手邊,面前的小桌上攤開一本翻了一半的帳冊。

  拉菲娜和米婭剛從城牆上下來,甲片上還帶著冷風的氣息,一左一右立在林楊身後。

  菲麗希緹端坐下首左側,手裡捧著一盞沒喝的茶。

  帝金斯坐在她對面,那張橫著刀疤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把右手搭在扶手上。

  赫爾曼站在旁聽席前排,身後的黑甲騎士們手都按在劍柄上。

  七十二家族代表被安排在兩側旁聽席。

  有人坐立不安,有人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也有人——比如縮在角落的韋伯——偷偷往前探脖子,眼皮子底下壓著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的東西。

  廳門被推開。

  使者大步邁進來,靴子底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踩出響亮的磕碰聲。

  他沒看兩側旁聽席,徑直走到中央,掃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林楊。

  沒行禮。

  「軍部討逆令。」

  使者撕開黃綾封皮,將羊皮紙嘩啦展開,嗓音拿腔拿調,

  「查銀月城原聖耀祭司林楊,擅殺帝國少將克雷格,私吞軍械庫導魔合金裝備,公然砸毀帝國律法碑,勾結深淵異端教會,以上數罪並查屬實,即日起定為銀月城叛逆,褫奪一切職務與爵位。」

  他頓了頓,抬起下巴。

  「軍部手令:林楊須自縛雙手,隨本使入京受審。

  銀月城須在三日內交出地下軍工廠、全部導魔合金裝備、序列聖遺物『暗影之眼』與『黎明刻度』。三日內恢復帝國律法及貴族舊制,私軍、礦脈、田產一律返還各家族。以上條款,缺一不可。」


  「交出聖遺物」五個字落下時,菲麗希緹擱下茶盞。

  瓷底碰在木托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的眼神冷下來,嘴角抿成一條線。

  帝金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赫爾曼身後的黑甲騎士們齊齊把劍柄握實,皮革與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大廳里匯集,像野獸喉嚨里的低吼。

  韋伯的脖子往回縮了半寸。

  使者把這些動靜盡收耳底。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果然還是怕了。

  五萬大軍壓境,熾陽境三星鐵幕坐鎮,這群邊陲小城的土包子,能翻出什麼浪?

  他把目光重新釘在林楊身上,等他回話。

  林楊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像在聽一件不太要緊的匯報。

  沉默拉長到讓人發毛的程度。

  使者先煩躁起來。

  他收起討逆令,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楊,又從眼角餘光掃過他身後的三個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不懷好意。

  「林大人,」

  使者把羊皮紙卷在掌心拍了拍,聲調拔高,帶上幾分輕慢,

  「我們大人在帝都就聽說過您——玫瑰莊園的奴隸出身,對吧?靠攀上多諾萬家的寡婦一路艱難爬上來的。

  後來又搭上帝金斯家的騎士長,再捎帶一個落魄小貴族的女兒……」

  他頓了頓,盯著林楊的臉,一字一字往外蹦。

  「每想到,林大人一路的努力, 當真是常人難及啊……」

  大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奧菲亞翻帳冊的手指頓住。

  她緩緩合上帳本,抬起眼看向使者,那張平日裡精明幹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一點極淡的寒光。

  她沒有開口,卻比開口更讓人後背發涼——一個掌管銀月城後勤命脈的女人,在聽到有人侮辱她丈夫時,選擇了沉默。

  拉菲娜右手拇指頂開劍格,重劍從鞘中滑出半寸。

  劍刃與鞘口摩擦的聲音極輕,但廳內幾個輝月境強者全聽見了。

  米婭的動作最直接。

  銀月刃整柄出鞘,銀色聖光從刃面劈頭蓋臉砸下來,刀尖在使者喉結前三寸定住。

  刀身嗡鳴還沒散,她的聲音已經先一步炸開:「你他媽再說一遍試試?」

  整個大廳的殺氣像是被按在水下終於炸開的深雷,讓旁聽席上一多半人下意識後仰。

  林楊抬手、攔住三女。

  「殺他。髒了銀月城的地。」

  米婭啐了一口,收刀入鞘,退後半步。

  她鼻腔里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只拿眼角斜睨著使者,像看一具還沒涼透的屍體。

  使者臉上那股傲慢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自己的命差點在三寸刀尖上走了一遭,更沒想到林楊一句話就能讓那個瘋女人收刀。

  「林楊,你別不識抬舉。」

  他拿討逆令指了指頭頂的穹頂,「霍克中將麾下五萬鷹派軍,明日拂曉即可列陣銀月城下。熾陽境三星鐵幕大人親臨前鋒——你以為砸兩塊石頭、殺幾個曦光境的廢物,就能擋得住真正的帝國精銳?」

  他冷笑了一聲。

  「明天這時候,你要麼自縛雙手跪在城外請降,要麼——這座城被踏成廢墟,你和你那幾個女人,一個都別想活。」

  林楊站了起來。

  沒有威壓,沒有聖光爆發的轟鳴,只是從椅子裡站起來,邁步走到使者面前。

  雙手捏住討逆令,從中間緩緩撕開,碎紙落一地。

  「帶話給霍克。」

  「銀月城沒有皇帝,沒有叛逆。只有一群在黑霧裡掙扎求活的人。誰想奪走他們活路,誰就是敵人。」

  他退後一步,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巴頓。」

  巴頓推門進來,導魔重甲踩得地面發顫。

  「卸了他們十個人的兵器和戰馬。徒步趕出城……至於這傢伙,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會迷路在黑霧中。」

  使者臉色徹底白了。

  「你——你敢動帝國使者!霍克中將——」

  「霍克明天就到。」

  林楊打斷他,「讓他親眼看看。比你在這兒喊破嗓子有用。」

  巴頓咧嘴一笑,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使者的後領,拖了出去。

  而後慘叫聲傳來……

  片刻後,西門外。

  那群人被推出城門洞,戰馬和佩劍全扣在城內。那個出言不遜的使者,屍體也跟著被馱著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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