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夏公驚心,金丹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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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署,坐落在咸陽宮的一角,平日裡除了宮人看病,少有人來。

  今天,署衙門口,卻圍了不少人。

  只見一個身穿儒衫的年輕士子,面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哆嗦著,倒在太醫署的門口,眼看就要不行了。

  旁邊一個自稱是他同伴的人,正焦急地對著門口的守衛哭喊。

  「軍爺,行行好吧!快請太醫出來救救我兄弟吧!」

  「他……他早上還好好的,不知怎麼就誤服了一味叫『丹砂』的藥石,現在上吐下瀉,渾身抽搐,快不行了!」

  這個倒在地上的士子,自然就是張良。

  而那個哭喊的同伴,則是他臨時花錢,雇來的一個機靈的混混。

  「丹砂」就是硫化汞,劇毒之物。尋常大夫,根本不敢醫治這種重症。

  他這麼做,就是要逼太醫署里,最有本事的人出來。

  而太醫署里,最有本事的,自然就是太醫令,夏無且。

  果然,門口的騷動,很快就驚動了裡面的人。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了出來,皺著眉頭問道:「吵什麼吵!這裡是太醫署,不是菜市場!」

  當他看到倒在地上的張良,和那青紫的臉色時,也是吃了一驚。

  「誤服丹砂?」他蹲下身,掰開張良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脈搏,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不好,毒氣已經攻心了!快!快抬進來!」

  幾個藥童手忙腳亂地,將張良抬進了一間診室。

  管事擦了擦額頭的汗,對旁邊的藥童說道:「快!去請夏大人!只有他,或許還有辦法!」

  ……

  不多時,一個身形清瘦,面容嚴肅,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太醫令,夏無且。

  他一進門,甚至來不及聽旁人匯報,就徑直走到病床前,開始為張良診治。

  他先是號脈,接著又翻看張良的眼瞼和舌苔,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脈象沉遲,舌苔黑膩,口鼻間有金石之氣……確實是中了汞毒。」夏無-且沉聲說道,他的聲音,冷靜而專業。

  「催吐的藥,灌了嗎?」

  「回大人,已經灌過了,但……但沒什麼效果。」旁邊的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夏無且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汞毒霸道,一旦入血,尋常催吐之法,已然無用。」他沉吟了片刻,對旁邊的藥童吩咐道,「取金針來!再備一盆清水,盆中,放入三錢綠豆,一兩甘草!」

  「是!」

  很快,金針和清水都準備好了。

  夏無且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個助手。

  他捻起一根細長的金針,對準了張良手臂上的一個穴位,穩穩地刺了下去。

  就在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原本「昏迷不醒」的張良,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哪裡有半分中毒垂死的樣子。

  夏無且正要刺下第二針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張良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你……」夏無且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他行醫一生,什麼樣的病患沒見過?但像這樣,能在他面前,把中毒的脈象和症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裝病了,這需要對醫理和藥理,有極深的了解。

  「夏大人,請恕小子無禮。」張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小子若非出此下策,實在是沒有辦法,能單獨見到大人。」

  夏無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收回金針,冷冷地看著張良:「你好大的膽子!戲耍朝廷命官,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小子知道。」張良坦然地說道,「但與小子要說的事情相比,這點罪過,不值一提。」

  「小子今日,是為陛下的龍體而來!是為那要命的『金丹』而來!」

  「金丹」兩個字一出口,夏無且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確定沒人偷聽,才壓低了聲音,厲聲喝道:「住口!你是什麼人?竟敢在此,胡言亂語!」

  「小子張良,乃東海一介布衣。」張良緩緩坐起身,從懷中,取出了那封嬴徹寫的羊皮紙信,雙手遞了過去。

  「大人,請看此物。看完之後,您再決定,小子是不是在胡言亂語。」

  夏無且狐疑地接過信,展開一看。

  信上,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只有一行行清晰的小字。

  「金丹者,實為毒丸。其主料,乃硫磺、水銀。輔以鉛粉、硝石等物,以烈火煅燒而成。」

  「硫磺性熱,水銀性燥,初服之,可使人精神亢奮,面色紅潤,有迴光返照之效。然,此乃飲鴆止渴,竭澤而漁之法。」

  「久服此丹,汞毒入髓,鉛毒攻心。初期,令人時常咳血,精神萎靡。中期,則神思混亂,性情暴躁,多疑易怒。末期,五臟六腑,皆會糜爛,最終,油盡燈枯,不治而亡。」

  信上的字,不多。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夏無且的心上。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臉上,血色盡褪,變得和剛才張良裝病時一樣慘白。

  「這……這……這……」他指著信,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信上描述的症狀,從初期的咳血、精神萎靡,到中期的神思混亂、性情暴躁,和嬴政最近的表現,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之前只是懷疑,只是憑著一個醫者的直覺,覺得那金丹有問題。

  但現在,這封信,清清楚楚地,寫出了金丹的成分,以及它一步步毒殺人命的過程!

  這哪裡是什麼仙丹?

  這分明是催命的毒藥!

  「這信……是誰寫的?」夏無-且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張良,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恐懼。

  能寫出這封信的人,對丹藥毒理的了解,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寫信之人,夏大人不必知道。」張良平靜地說道,「大人只需要知道,寫信之人,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他遠在千里之外,聽聞陛下被奸人蒙蔽,心急如焚,這才派小子,星夜兼程,前來送信,只求能挽救陛下於萬一。」

  夏無且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信紙,飄落在地。

  他想起來了。

  那天,他研究那粒金丹,聞到的那股若有若無的金石之氣,不正是硫磺和水銀混合煅燒後的味道嗎?

  他怎麼就沒想到!他怎麼就這麼糊塗!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重複著那天說過的話。

  但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徹骨的絕望和悔恨。

  「不,還沒完。」張良的聲音,將他從絕望中拉了回來。

  「夏大人,現在還不是絕望的時候。只要陛下能停止服用毒丹,一切,都還來得及!」

  「來得及?」夏無且慘笑一聲,「怎麼來得及?我上次只是勸了一句,就被陛下罵得狗血淋頭。現在我拿著這封來路不明的信去,你覺得,陛下會信我,還是會信那個已經把他迷得神魂顛倒的趙高?」

  「他只會覺得,這是又一個詛咒!他只會,把我拖出去砍了!」

  「所以,不能由您去說。」張良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由誰去說?」

  「長公子,扶蘇的人。」張良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扶蘇公子?」夏無且一愣,「他遠在上郡,如何……」

  「他的人,在咸陽。」張良將嬴徹的計劃,原原本本地,向夏無且和盤托出。

  「……讓您,把這個消息,『不經意』地,透露給淳于越。以那幫儒生的脾氣,他們知道了,絕對會坐不住。」

  「到時候,群情激憤,死諫宮門。事情鬧大了,陛下就算再不信,也必然會心生疑竇。」

  「到了那個時候,您再以太醫令的身份,站出來,『證實』此事。人證物證俱在,陛下,想不信,都難了。」

  張良說完,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夏無且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一個一石三鳥之計!

  借儒生之口,捅破此事,將六公子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讓扶蘇的黨羽,去衝鋒陷陣,吸引陛下的怒火,順便打壓了政敵。

  最終,還能達到「清君側」,救陛下的目的。

  這環環相扣的計策,這狠辣精準的手段……

  這真的是那個遠在東海,一心只為陛下求仙藥的六公子,能想出來的嗎?

  夏無-且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張良,聲音乾澀地問道:「你說的……寫信之人,真的是……六公子?」

  張良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夏無且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從他看到這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捲入了這場大秦最高層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漩渦之中。

  要麼,跟著六公子,賭一把。

  要麼,就守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忠誠和原則,眼睜睜地看著陛下被毒死,看著大秦,落入奸人之手。

  「好。」

  許久之後,夏無且睜開了眼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

  「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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