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心性考驗,平凡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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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多做解釋,袖袍輕輕一拂。

  陳平安只覺眼前景象瞬間模糊、扭曲,仿佛穿過了一條無盡漫長的隧道,周身所有的力量,包括那日引動星光壁壘後體內隱約浮現的悸動,都被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徹底封禁,沉入最深處的沉寂。

  當他再次看清周圍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

  天空是清澈的蔚藍,陽光溫暖卻不炙烈。

  遠處是連綿的、覆蓋著綠色作物的丘陵,近處是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頂覆蓋著乾燥的茅草。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牲畜和草木混合的氣息,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雞鳴。

  這裡……能量稀薄得近乎於無,規則簡單而穩固,與他熟悉的乾元界、萬界城乃至邊境堡壘,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身上的錦衣也已變成了一套粗糙、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腳上是一雙不合腳的草鞋。

  「這裡叫『青田村』。」

  陳緣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同時身上也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氣息完全內斂,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從現在起,你不再是武祖之子陳平安。你只是一個父母雙亡、來此投靠遠房表叔的孤兒,陳安。而我,是你的遠房表叔。」

  陳平安,不,現在是陳安,茫然地看著父親。

  「你需要在這裡生活一年。」

  陳緣的語氣不容置疑,「學習耕種,應對天氣,處理鄰里關係,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忘記你所有的身份,忘記你體內可能存在的力量。在這裡,你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凡人少年。」

  說完,陳緣不再看他,徑直朝著村里走去,將他留在了村口。

  陳安(陳平安)愣了片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他明白,這是父親的考驗。

  最初的幾天,是難以想像的艱難。

  所謂的「表叔」家,不過是村尾一間漏風的破屋,家徒四壁。

  他需要自己砍柴、挑水、生火、做飯。

  特別是他的身體已然化作了一具凡軀,再無任何神異力量。

  砍柴時,柴刀沉重,他細嫩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識地想調動一絲微末的規則之力震斷木柴,卻發現體內空空如也,那封印堅不可摧。

  挑水時,沉重的木桶壓得他稚嫩的肩膀生疼,踉踉蹌蹌,灑了一路。

  他看著渾濁的井水,想起母親煉製的、清澈甘甜的靈泉,心中湧起巨大的落差。

  生火更是折磨,燧石撞擊出的火星難以引燃潮濕的茅草,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

  村裡的孩子們起初對這個細皮嫩肉、笨手笨腳的「外來戶」很好奇,但看他連最基本的農活都做不好,便開始嘲笑他,叫他「傻安子」。

  陳安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無力」,一種剝離了所有外在依仗後,最純粹的、屬於凡人肉身的無力感。

  他委屈,他憤怒,但他記著父親的話,只能咬牙忍耐,一點點學習。

  表叔(陳緣)很少管他,只是偶爾在他犯錯時,用最樸素的道理點撥一句,比如「柴要順著紋理劈」,「火要空心,人要實心」。

  春耕開始了。

  陳安分到了一小塊貧瘠的田地,和一小袋乾癟的種子。

  他學著村民的樣子,用粗糙的木犁翻地,手掌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後結成了厚厚的老繭。

  播種,施肥,除草……每一項都是對意志和肉體的考驗。

  看著鄰家田地里的禾苗已經抽出嫩綠的芽,而自己地里的卻稀稀拉拉,長勢緩慢,陳安心中焦急。

  一天夜裡,他看著自家那蔫頭耷腦的禾苗,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

  他回想起邊境那日引動星光的感覺,雖然力量被封,但那種與規則連接的「感覺」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印記。

  他集中全部精神,試圖引動周圍最微弱的生命規則,去「催促」禾苗生長。

  在他全神貫注之下,那些禾苗竟真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了一小截,葉片也舒展了一些!

  陳安心中一陣竊喜,看來自己的力量並非完全無用!


  然而,好景不長。

  幾天後,那些被他「催生」的禾苗,非但沒有繼續茁壯,反而開始迅速發黃、枯萎,最終徹底死去,與其他綠意盎然的禾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陳安呆立在地頭,如遭雷擊。

  表叔(陳緣)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看著那片枯萎的禾苗,平淡地說:「看到了嗎?違背它自身規律得來的成長,如同無根之木,終是虛妄。你想幫它,反而害了它。這,就是『拔苗助長』。」

  陳安看著那片枯黃,又看了看自己長滿老繭、依舊無力回天的手,第一次對「力量」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蠻橫地使用,哪怕初衷是好的,也可能帶來毀滅。

  夏天,村里遇到了難題。

  持續的高溫少雨,讓村里唯一的水源,村口那條小河水位急劇下降,下游的田地開始龜裂。

  村民們聚在一起商議,決定從更遠的山澗引水,但如何在複雜的丘陵地勢中找到最佳的開鑿路徑,成了難題。

  幾個有經驗的老農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陳安也在一旁聽著。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動用任何超乎常人的能力。

  他回想著在萬界城「薪火講堂」聽到的各種知識,雖然當時不懂,但那種多角度思考問題的方式影響了他。

  他不再只看自己的田地,而是花了好幾天時間,默默地繞著村子周圍的山嶺走了很多遍。

  他觀察地勢的高低走向,土壤的滲水情況,甚至不同位置草木的長勢。

  晚上,他就在地上用樹枝畫圖,結合老農們的經驗和他自己的觀察,一點點地推演。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利用一處天然石縫和緩坡,可以大大減少開鑿工程量,並能實現自流灌溉的路徑!

  當他怯生生地將自己的發現和畫在地上的簡陋圖紙指給老農和村長看時,起初沒人相信這個半大孩子。

  但在他的堅持和詳細解釋下,最有經驗的老李頭蹲下身,仔細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這娃子說的在理!瞧這石縫,稍微鑿開點,水就能自己流過來!這坡勢,正好!」

  村民們將信將疑地按照陳安指出的路徑開始動工。

  當清澈的山泉水真的順著新開鑿的小渠,嘩啦啦地流入乾涸的田地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看著村民們圍著水渠歡呼,看著乾裂的土地被滋潤,看著那些原本蔫了的禾苗重新挺立,陳安站在人群外圍,臉上沾著泥點,心裡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而充盈的成就感。

  這比他引動星光壁壘湮滅魔物時,更加真實,更加溫暖。

  那一刻,他恍惚間明白了什麼。

  一年的時間,在日升月落、春種秋收中飛快流逝。

  陳安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身體結實了許多,手掌粗糙有力。

  他學會了所有的農活,能和村裡的孩子一起瘋跑,也能和大人一起商議事情。

  他不再是被嘲笑的「傻安子」,而是青田村能幹、聰明的少年「陳安」。

  秋收時節,金黃的稻浪在田間翻滾。

  陳安站在自家那塊曾經貧瘠、如今卻也碩果纍纍的田埂上,看著村民們忙碌而喜悅的身影,看著沉甸甸的稻穗,聞著空氣中瀰漫的稻穀清香。

  陳緣悄然出現在他身邊,依舊是那身青布長衫。

  陳安(陳平安)沒有回頭,他望著這片充滿生機的田野,輕聲說道:「父親,我好像明白了。」

  「哦?明白什麼了?」陳緣問。

  陳安轉過身,眼神清澈而堅定,早已沒有了最初的迷茫與浮躁:「我明白了,真正的力量,不是去強行改變,不是去催生拔高,而是去理解,去順應,去引導。是讓陽光、雨水、泥土和種子,都遵循它們自身的規律,然後……讓生命自然而然地,變得更好。」

  他頓了頓,看著自己布滿老繭卻充滿力量的手:「這雙手,能握緊鋤頭,開鑿水渠,也能……在未來握住自己需要守護的東西。但如何使用它,取決於我的心。」

  陳緣看著兒子,看著他眼中那歷經錘鍊後沉澱下來的光芒,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釋然而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這塊璞玉,已經度過了最關鍵的打磨階段,露出了內蘊的溫潤光華。

  時光荏苒,如同白駒過隙。

  在青田村的一年,仿佛是漫長人生中一段被刻意拉長、沉澱的序曲。

  當陳緣再次帶著陳平安回到熟悉的青雲府城小院時,當年的稚子已成長為一位眼神沉靜、氣度沉穩的青年。

  他不再困惑於力量的得失,也不再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麼。

  接下來的時光,陳平安待在了萬界城很長一段時間。

  在一個月色如水的夜晚,陳緣與兒子對坐庭中,石桌上只有一壺清茶。

  陳緣看著已然成年的兒子,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關乎未來的問題:「平安,你已成年。對於前路,你可有想法?是留在此處,將來承接我留下的這一切,管理這方宇宙秩序,還是……另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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