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離歌輕唱，故人相送
靈王城裡不知何時漫起了薄霧，混雜著焦糊氣與若有似無的血腥，纏繞在斷壁殘垣之間，遲遲不肯散去。
陳緣站在臨時搭起的棚屋外，將最後一件東西塞進粗布行囊。
行囊不算鼓，卻墜手。裡面是兩套靛藍粗布衣褲、一雙千層底布鞋、幾包油紙裹緊的硬餅和肉乾、一個裝滿清水的大水囊，還有一小包尋常藥材。
最要緊的，是貼肉收著的那隻厚布仔細裹好的粗陶小罐——林伯的骨灰就在裡面，入手微涼。
蘇婉也從棚里走出來，背上是個小包袱，塞著僥倖存下的藥材、林伯藥典上燒剩的殘頁，和她自己幾件單衣。
她身上還是那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袍，人裹在裡面，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帶走，背卻挺得筆直。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陳緣先邁開步子，蘇婉安靜地跟在後面。
腳下碎瓦焦木被踩得細響，在這死寂的傍晚里，格外清楚。
街道比十幾天前更破了。雖有不少瓦礫被粗粗清到路邊堆成小丘，反倒更顯得這座城千瘡百孔。
倖存的人臉上，大多看不見劫後餘生的慶幸，只剩下更沉的茫然和麻木，像是魂被抽走了，只機械地挪著殘骸，或呆坐在半塌的門檻上望著空處發愣。
偶爾有壓抑的啜泣從哪個角落漏出來，轉瞬又被風吞沒。
陳緣目光掃過熟悉的街巷，原來是王瘸子茶攤的地方，只剩一地碎瓷和燒黑的木架；李記鐵鋪的風箱再不會響，爐膛早冷了，半扇門板不知飛去了哪，露出裡面翻倒的鍛台……他心裡沒什麼留戀，反被一種沉甸甸的緊迫越攥越緊。
力量，在這世道，沒有力量，連悲悼與回憶都是一種奢侈。
他握了握拳，指尖抵著掌心。
蘇婉的腳步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微微頓住，她側過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廢墟，望向仁濟堂大致的方向。
暮色深重，霧氣繚繞，其實什麼也望不見。
但她依舊定定地望了片刻，眼中哀慟如潮水漫過，旋即又被一種近乎倔強的堅毅壓下。
她收回目光，緊了緊背上小包袱的系帶，腳步未停。
他們將林伯的骨灰罈葬於藥鋪之後，便向城門口而去，越靠近城門，人流稍顯稠密了些，卻也更加混亂。
拖家帶口、面帶倉皇的，顯然是打算逃離這座傷心之城的，亦有面黃肌瘦、眼神閃爍，在廢墟間翻撿尋覓，不知是找遺落的家當還是可用的物資。
幾名守夜人配著刀，在人群中沉默地巡梭，眼神銳利而疲憊，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秩序。
城門口更是擠作一團，原本高聳的包鐵木門早已崩碎，只餘一個巨大的豁口，臨時用粗木和碎石壘起一道簡陋的屏障，僅容兩人並行，想要出城的人們排起長隊，接受守夜人簡單而粗暴的盤查。
大多是拖家帶口準備離開的倖存者，臉上帶著茫然與恐懼，背上扛著所能攜帶的全部家當，守夜人給了他們地圖，但因為人數原因，他們沒法派人護送他們，和陳緣他們一樣。
前幾天，守夜人安排了一個去過府城的人過來給陳緣他們這些打算走的人講解去府城的路，以及中間需要躲避的地方，他們所給的地圖上已經標註好了。
陳緣護著蘇婉，默默排在隊伍最末。
空氣污濁，汗臭與血腥氣糾纏不休，還有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焦灼。
他目光忽然定住，城門旁那半堵尚未塌盡的焦黑土牆下，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拄著拐杖靠在那兒，望向他們。
是趙鐵山。
他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舊守夜人制服，外面胡亂罩了件厚棉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失血，胸前厚厚纏著的繃帶邊緣，依稀滲著淡黃的藥痕，顯然傷勢遠未痊癒。
可他那雙眼睛，卻比陳緣上次見時清亮得多，像淬過火的刀，割開薄霧與人潮，筆直地落定在陳緣臉上。
陳緣心下微動，低聲向蘇婉交代一句，兩人暫時離隊，朝那人走去。
「趙隊長。」陳緣微微頷首。
趙鐵山將他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尤其在陳緣肩上的行囊和蘇婉背後的包袱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複雜，像是寬慰，又像是一片悵然。
「就猜到是今天。」他嗓子沙啞得厲害，像漏了風的風箱，說幾個字就得喘一口，「再遲些……這城門，怕是要永遠封死了。」
陳緣沉默，守夜人所小吏隱晦的提醒，城門處不尋常的戒備，無一不在印證靈王城已成風波之地，全面封鎖近在眼前。
趙鐵山也不再贅言，費力地抬起沒拄拐的那隻手，伸進懷裡摸索片刻，掏出一隻略顯舊澀的小皮囊，塞進陳緣手裡。
皮囊觸手微沉，還帶著他胸膛一點殘存的體溫，內里發出錢幣相撞的細碎輕響。
「拿著。」他語氣不容置疑，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臉上湧起病態的潮紅，半晌才勉強平復，「老子……咳……這點傷，還要不了命，府城的獎勵發了一半……路上買口熱的喝，別光啃你們那冷硬餅子。」
陳緣握著那尚存體溫的皮囊，指尖能感受到裡面銀錢的大致形狀和數量，絕非小數目。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想推拒，卻迎上趙鐵山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
「小子，」趙鐵山喘勻了氣，目光如實質般釘在陳緣臉上，「到了府城，機靈點兒，那地方…水比靈王城渾得多，牛鬼蛇神，什麼玩意都有，別惹事，但也別他媽太慫，讓人當軟柿子捏！真遇到繞不開的坎兒…」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可以試著去守夜所，報我趙鐵山的名字，管不管用…他娘的看運氣了，老子畢竟離開有些年頭了。」
他從懷中又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趙」字，邊緣已被磨得光滑：「這個給你，或許有點用。」
趙鐵山擺擺手，目光越過陳緣的肩膀，望向城外那條蜿蜒向遠方的古道，眼神有些恍惚：「這一路幾百里地，不好走…儘量沿著大路走，天黑前務必找到地圖上的落腳處，最近流民多，盜匪也多，切記財不露白…」
「還有路途上的各大妖魔、詭異，只要嚴格按照地圖上去走，大概率是碰不上的，這張地圖不知道是犧牲了多少兄弟，才趟出來的路，切記不要自作主張…」
他說完，目光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蘇婉，眼神柔和了些許，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憐惜：「丫頭，世道不太平，好好跟著這小子…保重身子。」
話語質樸，甚至帶著粗糲的沙石感，卻沉甸甸的，壓著沙場老兵特有的、說不出口卻足夠厚重的情分。
陳緣將皮囊仔細貼身收進懷裡，退後半步，朝趙鐵山深深一躬到底。
蘇婉也跟著盈盈下拜。
「趙隊長，保重。」陳緣聲音低沉，字字清晰。
趙鐵山擺了擺那隻空閒的手，像是嫌他們囉嗦，別過臉去，只硬邦邦撂下一句：「快走吧，還磨蹭什麼！」
陳緣不再多言，轉身要領蘇婉重新排隊。
就在這時，旁邊人群中擠出幾個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百姓，有老有少。他們侷促地推搡著，最後一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嫗被推了出來，手裡捧著個粗布包著的東西，還冒著一絲熱氣。
「陳…陳小哥兒，蘇姑娘…」
老嫗的嗓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靈王城鄉音，將自己手上用粗布裹緊的東西塞進了蘇婉手裡，「剛烙的餅，路上吃……還熱乎著。」
粗布被掀開一角，露出幾張摻了麩皮的餅子，烙得焦黃，散發出質樸的香氣。
一個乾瘦的漢子這時也湊上前，遞來一小包用油紙仔細裹好的東西：「一點鹽，不值當什麼……路上總用得著。」
「多虧……多虧了你們先前給的方子，」旁邊一個婦人聲音有些發顫，「孩他爹咳得沒那麼凶了……」
「千萬……千萬保重啊……」
他們的話語零碎，卻溫熱，眼神清亮分明，盛著某種近乎剔透的感激。
陳緣認出這都是藥鋪所在東三街的舊鄰，家裡都曾有人染上陰寒或咳疾。他當時不過是依著【破妄之眼】與【識藥】的技能，揀了些便宜藥材，略調了方子告知。這點隨手之舉，他從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在這座絕望冰冷、人人自危的劫後孤城，這一點點暖意，竟如灰燼里殘存的星火，微弱，卻真實地溫暖著人心。
蘇婉捧著那包猶帶溫度的餅，指尖被焐得微微發燙。
她低下頭，睫毛無聲地顫了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灰的影，過了許久，才極輕地道出一聲：「謝謝。」
陳緣深吸一口凜冽徹骨的寒氣，將胸腔間翻湧的酸澀強壓下去，朝幾位街坊鄭重抱拳：「心意領了，諸位，珍重。」
街坊們慌忙擺手，匆匆退入身後涌動的人潮，只留下幾道擔憂又不舍的目光，仍黏在他們背上，遲遲不肯收回。
陳緣將鹽仔細收好，蘇婉則將餅子重新用粗布裹緊，仔細塞入行囊。
趙鐵山在一旁靜立無聲地望著，目光晦暗難明。
他忽然抬手，重重一拍陳緣肩膀：「看見沒？這世道是狠惡……但總還有點東西，值得咱拼死守著。」
陳緣默然點頭，掌中的雜糧餅仍透出溫熱，那點暖意滲過粗布，竟讓他冰涼的指尖也慢慢尋回一絲活氣。
城門口的薄霧正漸漸散開，等候出城的人越聚越多，排成不見首尾的長龍，啼哭、呵斥、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沌地交織成一片。
「走吧，」趙鐵山嗓音粗糲，眼中藏著難以言說的留戀，「趁人還多，結伴……多趕一程。」
陳緣與蘇婉再次朝趙鐵山躬身行了一禮，旋即轉身，不再回頭。
陳緣護著蘇婉，重新匯入那列等待離開的死城隊伍。
「停下。」一名面容冷硬的守夜人抬手攔住他們，「查驗通行令。」
陳緣自懷中取出秦月霜前幾日所賜的臨時憑證，身後其他人則出示以靈石購得的普通路引。
守夜人仔細檢驗完畢之後，點了點頭，目光在陳緣臉上停頓一瞬，似有辨認之色。
「走吧，路上當心，近來不太平。」守夜人難得地多囑咐了一句，側身讓開道路。
一步，兩步……沉重的腳步終於邁過那道由殘木碎磚壘起的簡陋界線。
身後，是靈王城巨大而沉默的、正緩緩死去的輪廓，是沖天的怨氣與尚未散盡的焦糊味，是趙鐵山拄拐挺立的孤倔身影，是街坊們藏在人群里期盼又憂慮的注視，是仁濟堂的灰燼，是林伯未能瞑目的過往。
身前，是一條在暮色薄霧中向西蜿蜒、消失於荒涼地平線盡頭的官道。
路面坑窪，車轍凌亂，兩旁是枯黃的野草和燒焦的樹樁，更遠處，起伏的山巒在灰暗天幕下勾勒出沉默而冷硬的輪廓。
寒風捲地而來，毫無遮擋，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透骨冰寒。
這條通往府城的路，漫長、未知，遍布荊棘與兇險。
陳緣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暮靄中逐漸模糊的殘破城池，將它血腥的、焦灼的、悲愴的模樣，連同所有得到的與失去的，一同深深烙進心底。
然後，他轉過身，拉緊行囊的帶子，目光投向迷霧籠罩的前路。
「走吧。」
蘇婉沒有說話，只是將懷中那個以布包裹的陶罐抱得更緊了些，然後邁開腳步，緊緊跟上陳緣。
兩人的身影，一挺拔，一纖弱，很快便被漸濃的夜色與霧氣吞沒，成為官道上兩個模糊移動的黑點，堅定地、義無反顧地，走向荒原，走向不可知的命運。
城門廢墟旁，趙鐵山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背影，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佝僂下一直強撐著的挺拔背脊，臉上掠過一絲深重的疲憊。
他望著城外那片被戰火與怪異蹂躪過、死寂荒涼的大地，渾濁的老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混在呼嘯的風聲里，消散無蹤。
「小子…丫頭…但願這賊老天，能給你們留條活路…」
陳緣站在臨時搭起的棚屋外，將最後一件東西塞進粗布行囊。
行囊不算鼓，卻墜手。裡面是兩套靛藍粗布衣褲、一雙千層底布鞋、幾包油紙裹緊的硬餅和肉乾、一個裝滿清水的大水囊，還有一小包尋常藥材。
最要緊的，是貼肉收著的那隻厚布仔細裹好的粗陶小罐——林伯的骨灰就在裡面，入手微涼。
蘇婉也從棚里走出來，背上是個小包袱，塞著僥倖存下的藥材、林伯藥典上燒剩的殘頁，和她自己幾件單衣。
她身上還是那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袍，人裹在裡面，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帶走，背卻挺得筆直。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陳緣先邁開步子，蘇婉安靜地跟在後面。
腳下碎瓦焦木被踩得細響，在這死寂的傍晚里，格外清楚。
街道比十幾天前更破了。雖有不少瓦礫被粗粗清到路邊堆成小丘，反倒更顯得這座城千瘡百孔。
倖存的人臉上，大多看不見劫後餘生的慶幸，只剩下更沉的茫然和麻木，像是魂被抽走了，只機械地挪著殘骸，或呆坐在半塌的門檻上望著空處發愣。
偶爾有壓抑的啜泣從哪個角落漏出來，轉瞬又被風吞沒。
陳緣目光掃過熟悉的街巷，原來是王瘸子茶攤的地方，只剩一地碎瓷和燒黑的木架；李記鐵鋪的風箱再不會響，爐膛早冷了，半扇門板不知飛去了哪，露出裡面翻倒的鍛台……他心裡沒什麼留戀，反被一種沉甸甸的緊迫越攥越緊。
力量，在這世道，沒有力量，連悲悼與回憶都是一種奢侈。
他握了握拳，指尖抵著掌心。
蘇婉的腳步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微微頓住，她側過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廢墟，望向仁濟堂大致的方向。
暮色深重，霧氣繚繞，其實什麼也望不見。
但她依舊定定地望了片刻，眼中哀慟如潮水漫過，旋即又被一種近乎倔強的堅毅壓下。
她收回目光，緊了緊背上小包袱的系帶，腳步未停。
他們將林伯的骨灰罈葬於藥鋪之後，便向城門口而去，越靠近城門，人流稍顯稠密了些，卻也更加混亂。
拖家帶口、面帶倉皇的，顯然是打算逃離這座傷心之城的，亦有面黃肌瘦、眼神閃爍，在廢墟間翻撿尋覓，不知是找遺落的家當還是可用的物資。
幾名守夜人配著刀，在人群中沉默地巡梭，眼神銳利而疲憊，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秩序。
城門口更是擠作一團，原本高聳的包鐵木門早已崩碎，只餘一個巨大的豁口，臨時用粗木和碎石壘起一道簡陋的屏障，僅容兩人並行，想要出城的人們排起長隊，接受守夜人簡單而粗暴的盤查。
大多是拖家帶口準備離開的倖存者，臉上帶著茫然與恐懼，背上扛著所能攜帶的全部家當，守夜人給了他們地圖，但因為人數原因，他們沒法派人護送他們，和陳緣他們一樣。
前幾天，守夜人安排了一個去過府城的人過來給陳緣他們這些打算走的人講解去府城的路，以及中間需要躲避的地方，他們所給的地圖上已經標註好了。
陳緣護著蘇婉，默默排在隊伍最末。
空氣污濁，汗臭與血腥氣糾纏不休，還有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焦灼。
他目光忽然定住，城門旁那半堵尚未塌盡的焦黑土牆下，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拄著拐杖靠在那兒，望向他們。
是趙鐵山。
他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舊守夜人制服，外面胡亂罩了件厚棉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失血，胸前厚厚纏著的繃帶邊緣，依稀滲著淡黃的藥痕，顯然傷勢遠未痊癒。
可他那雙眼睛，卻比陳緣上次見時清亮得多，像淬過火的刀，割開薄霧與人潮，筆直地落定在陳緣臉上。
陳緣心下微動，低聲向蘇婉交代一句，兩人暫時離隊，朝那人走去。
「趙隊長。」陳緣微微頷首。
趙鐵山將他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尤其在陳緣肩上的行囊和蘇婉背後的包袱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複雜，像是寬慰，又像是一片悵然。
「就猜到是今天。」他嗓子沙啞得厲害，像漏了風的風箱，說幾個字就得喘一口，「再遲些……這城門，怕是要永遠封死了。」
陳緣沉默，守夜人所小吏隱晦的提醒，城門處不尋常的戒備，無一不在印證靈王城已成風波之地，全面封鎖近在眼前。
趙鐵山也不再贅言，費力地抬起沒拄拐的那隻手，伸進懷裡摸索片刻，掏出一隻略顯舊澀的小皮囊，塞進陳緣手裡。
皮囊觸手微沉，還帶著他胸膛一點殘存的體溫，內里發出錢幣相撞的細碎輕響。
「拿著。」他語氣不容置疑，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臉上湧起病態的潮紅，半晌才勉強平復，「老子……咳……這點傷，還要不了命，府城的獎勵發了一半……路上買口熱的喝，別光啃你們那冷硬餅子。」
陳緣握著那尚存體溫的皮囊，指尖能感受到裡面銀錢的大致形狀和數量，絕非小數目。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想推拒，卻迎上趙鐵山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
「小子，」趙鐵山喘勻了氣，目光如實質般釘在陳緣臉上，「到了府城，機靈點兒，那地方…水比靈王城渾得多，牛鬼蛇神，什麼玩意都有，別惹事，但也別他媽太慫，讓人當軟柿子捏！真遇到繞不開的坎兒…」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可以試著去守夜所，報我趙鐵山的名字，管不管用…他娘的看運氣了，老子畢竟離開有些年頭了。」
他從懷中又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趙」字，邊緣已被磨得光滑：「這個給你，或許有點用。」
趙鐵山擺擺手，目光越過陳緣的肩膀，望向城外那條蜿蜒向遠方的古道，眼神有些恍惚：「這一路幾百里地，不好走…儘量沿著大路走，天黑前務必找到地圖上的落腳處，最近流民多，盜匪也多，切記財不露白…」
「還有路途上的各大妖魔、詭異，只要嚴格按照地圖上去走，大概率是碰不上的，這張地圖不知道是犧牲了多少兄弟，才趟出來的路，切記不要自作主張…」
他說完，目光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蘇婉，眼神柔和了些許，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憐惜：「丫頭，世道不太平，好好跟著這小子…保重身子。」
話語質樸，甚至帶著粗糲的沙石感，卻沉甸甸的，壓著沙場老兵特有的、說不出口卻足夠厚重的情分。
陳緣將皮囊仔細貼身收進懷裡，退後半步，朝趙鐵山深深一躬到底。
蘇婉也跟著盈盈下拜。
「趙隊長，保重。」陳緣聲音低沉，字字清晰。
趙鐵山擺了擺那隻空閒的手，像是嫌他們囉嗦，別過臉去，只硬邦邦撂下一句：「快走吧，還磨蹭什麼！」
陳緣不再多言，轉身要領蘇婉重新排隊。
就在這時，旁邊人群中擠出幾個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百姓，有老有少。他們侷促地推搡著，最後一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嫗被推了出來，手裡捧著個粗布包著的東西，還冒著一絲熱氣。
「陳…陳小哥兒，蘇姑娘…」
老嫗的嗓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靈王城鄉音，將自己手上用粗布裹緊的東西塞進了蘇婉手裡，「剛烙的餅，路上吃……還熱乎著。」
粗布被掀開一角，露出幾張摻了麩皮的餅子，烙得焦黃，散發出質樸的香氣。
一個乾瘦的漢子這時也湊上前，遞來一小包用油紙仔細裹好的東西：「一點鹽，不值當什麼……路上總用得著。」
「多虧……多虧了你們先前給的方子，」旁邊一個婦人聲音有些發顫，「孩他爹咳得沒那麼凶了……」
「千萬……千萬保重啊……」
他們的話語零碎，卻溫熱，眼神清亮分明，盛著某種近乎剔透的感激。
陳緣認出這都是藥鋪所在東三街的舊鄰，家裡都曾有人染上陰寒或咳疾。他當時不過是依著【破妄之眼】與【識藥】的技能，揀了些便宜藥材，略調了方子告知。這點隨手之舉，他從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在這座絕望冰冷、人人自危的劫後孤城，這一點點暖意，竟如灰燼里殘存的星火，微弱，卻真實地溫暖著人心。
蘇婉捧著那包猶帶溫度的餅，指尖被焐得微微發燙。
她低下頭，睫毛無聲地顫了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灰的影，過了許久，才極輕地道出一聲：「謝謝。」
陳緣深吸一口凜冽徹骨的寒氣，將胸腔間翻湧的酸澀強壓下去，朝幾位街坊鄭重抱拳：「心意領了，諸位，珍重。」
街坊們慌忙擺手，匆匆退入身後涌動的人潮，只留下幾道擔憂又不舍的目光，仍黏在他們背上，遲遲不肯收回。
陳緣將鹽仔細收好，蘇婉則將餅子重新用粗布裹緊，仔細塞入行囊。
趙鐵山在一旁靜立無聲地望著，目光晦暗難明。
他忽然抬手，重重一拍陳緣肩膀：「看見沒？這世道是狠惡……但總還有點東西，值得咱拼死守著。」
陳緣默然點頭，掌中的雜糧餅仍透出溫熱，那點暖意滲過粗布，竟讓他冰涼的指尖也慢慢尋回一絲活氣。
城門口的薄霧正漸漸散開，等候出城的人越聚越多，排成不見首尾的長龍，啼哭、呵斥、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沌地交織成一片。
「走吧，」趙鐵山嗓音粗糲，眼中藏著難以言說的留戀，「趁人還多，結伴……多趕一程。」
陳緣與蘇婉再次朝趙鐵山躬身行了一禮，旋即轉身，不再回頭。
陳緣護著蘇婉，重新匯入那列等待離開的死城隊伍。
「停下。」一名面容冷硬的守夜人抬手攔住他們，「查驗通行令。」
陳緣自懷中取出秦月霜前幾日所賜的臨時憑證，身後其他人則出示以靈石購得的普通路引。
守夜人仔細檢驗完畢之後，點了點頭，目光在陳緣臉上停頓一瞬，似有辨認之色。
「走吧，路上當心，近來不太平。」守夜人難得地多囑咐了一句，側身讓開道路。
一步，兩步……沉重的腳步終於邁過那道由殘木碎磚壘起的簡陋界線。
身後，是靈王城巨大而沉默的、正緩緩死去的輪廓，是沖天的怨氣與尚未散盡的焦糊味，是趙鐵山拄拐挺立的孤倔身影，是街坊們藏在人群里期盼又憂慮的注視，是仁濟堂的灰燼，是林伯未能瞑目的過往。
身前，是一條在暮色薄霧中向西蜿蜒、消失於荒涼地平線盡頭的官道。
路面坑窪，車轍凌亂，兩旁是枯黃的野草和燒焦的樹樁，更遠處，起伏的山巒在灰暗天幕下勾勒出沉默而冷硬的輪廓。
寒風捲地而來，毫無遮擋，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透骨冰寒。
這條通往府城的路，漫長、未知，遍布荊棘與兇險。
陳緣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暮靄中逐漸模糊的殘破城池，將它血腥的、焦灼的、悲愴的模樣，連同所有得到的與失去的，一同深深烙進心底。
然後，他轉過身，拉緊行囊的帶子，目光投向迷霧籠罩的前路。
「走吧。」
蘇婉沒有說話，只是將懷中那個以布包裹的陶罐抱得更緊了些，然後邁開腳步，緊緊跟上陳緣。
兩人的身影，一挺拔，一纖弱，很快便被漸濃的夜色與霧氣吞沒，成為官道上兩個模糊移動的黑點，堅定地、義無反顧地，走向荒原，走向不可知的命運。
城門廢墟旁，趙鐵山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背影，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佝僂下一直強撐著的挺拔背脊，臉上掠過一絲深重的疲憊。
他望著城外那片被戰火與怪異蹂躪過、死寂荒涼的大地，渾濁的老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混在呼嘯的風聲里，消散無蹤。
「小子…丫頭…但願這賊老天，能給你們留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