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鐵山暴怒，魘遁霧隱
冰冷潮濕的石牆緊貼著陳緣的後背，左肩那道陰寒的傷口如同活物般貪婪吮吸著他體內殘存的熱力，後背火辣辣的鞭痕則像烙鐵印在皮肉上。
陳緣蜷縮在牆角，【破妄之眼】強行凝聚，視線穿透翻滾的濃霧，死死釘在千面之魘那團蠕動變幻的陰影核心上。
數條代表不同邪惡規則的粗壯灰線在核心區域盤根錯節，搏動不休，其中一條延伸向外的「腐朽吸噬」主根末端，那被自己斬出的巨大斷口正瘋狂扭曲，逸散出濃郁的黑氣，如同瀕死巨獸淌血的創口。
這景象讓他心頭掠過一絲冰冷的快意，傷到它了，真的傷到它的根本了。
就在這時，一聲炸雷般的暴吼撕裂了壓抑的死寂。
「吼——！！！」
這吼聲飽含著無邊的悲慟、滔天的憤怒，以及某種東西被徹底碾碎後爆發出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是趙鐵山！
陳緣猛地扭頭，瞳孔因震撼而驟然收縮。
巷口方向，那個被數條粗壯如巨蟒的陰影觸鬚死死纏繞、拖拽、幾乎要被濃霧徹底吞沒的魁梧身影，此刻正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趙鐵山周身毛孔都在向外噴薄著赤紅的光焰，那不是火焰，而是他苦修多年的真罡被某種秘法強行點燃、催發到了燃燒生命的極限，絲絲縷縷的血霧混合著赤紅光焰從他崩裂的皮膚下噴射出來，整個人仿佛一尊從地獄熔爐中掙脫而出的血焰金剛。
纏繞在他身上的那些堅韌陰影觸鬚，此刻竟如同投入烈火的油脂，發出「嗤嗤」的恐怖灼燒聲，堅韌的陰影物質在赤紅血焰的舔舐下飛快地焦黑、枯萎、崩解，束縛的力量瞬間瓦解。
「老林！老張！柱子……」
趙鐵山的咆哮聲如同受傷巨龍的哀鳴，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人心上，帶著滾燙的血淚，「兄弟！！！」
他雙目赤紅如血，眼角甚至崩裂出兩道蜿蜒的血痕，死死盯住濃霧深處千面之魘核心那張不斷變幻扭曲的核心人臉。
那臉上似乎正浮現出林伯被貫穿胸膛凝固的悲容，又瞬間扭曲成其他慘死守夜人最後驚恐的面孔……這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孽障！給我死來——！！！」
燃燒的真罡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注入他手中那柄門板般的巨大斬刀，刀身瞬間變得赤紅滾燙，表面銘刻的符文如同燒紅的烙鐵般亮起刺目的光芒，刀鋒周圍的空氣被極致的高溫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不是尋常的武技，而是守夜人傳承中與敵皆亡的搏命禁術——焚血斬！
代價是燃燒精血，焚燒生命本源，斬出此刀，無論結果，施術者輕則根基盡毀淪為廢人，重則當場燃盡而亡。
轟！！！
趙鐵山動了！
他腳下堅硬的石板如同脆弱的餅乾般轟然炸裂，身體化作一道撕裂濃霧、焚盡污穢的赤紅流星，沒有技巧，沒有退路，只有傾盡所有生命、所有憤怒、所有悲慟的絕殺一刀，刀鋒所向，正是那張在陰影核心不斷變幻、充滿了褻瀆意味的詭異人臉。
刀勢未至，那股焚盡八荒、玉石俱焚的慘烈殺意已然如同實質的熔岩衝擊波，狠狠撞在千面之魘的陰影核心之上。
「嗚——！！！」
千面之魘核心那張變幻的人臉猛地定格，瞬間扭曲成一個極致驚恐、怨毒、仿佛承受了莫大痛苦的抽象表情，它那混亂無序的精神波動第一次清晰地傳遞出強烈的威脅感和……一絲恐懼。
陳緣的【破妄之眼】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限，他清晰地看到，在趙鐵山那焚盡生命的赤紅刀芒鎖定之下，千面之魘核心區域那幾條粗壯搏動的灰線主根，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蛇，前所未有地瘋狂抽搐、搏動。
它們拼命地扭曲、盤繞，試圖在核心區域構築起更強大的防禦，但那股焚血斬帶來的、直指生命本源的毀滅氣息，似乎對它們這些扭曲的「規則節點」有著天然的克制。
更詭異的是，瀰漫在整個巷道、如同活物般粘稠厚重的濃霧，此刻仿佛受到了核心驚恐意志的絕對召喚。
嗡——！
如同深海巨鯨吸水，瀰漫在斷壁殘垣間、包裹著每一具屍體、浸潤著每一寸地面的灰白色濃霧，瞬間狂暴地倒卷，不再是飄散，而是如同擁有實質的液態水銀，帶著巨大的吸力，瘋狂地朝著千面之魘那團蠕動的陰影核心匯聚、壓縮。
霧氣倒卷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眨眼間，以千面之魘核心為中心，周圍數丈範圍內的濃霧被抽吸一空，視野瞬間變得清晰，露出了滿地的殘肢斷臂、碎裂的磚石、噴濺狀乾涸發黑的污血，如同地獄繪卷驟然在眼前展開。
而被抽吸匯聚的濃霧，則在那陰影核心之外，瞬間凝聚、壓縮成了一個近乎實質的、不斷翻滾旋轉的巨大灰白色霧球，霧球表面無數細微的人臉痛苦地扭曲掙扎，發出無聲的哀嚎，將千面之魘的核心牢牢包裹在內。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在那巨大霧球剛剛成型的剎那。
轟隆——！！！
趙鐵山燃燒生命斬出的赤紅刀芒，如同九天墜落的隕星，狠狠斬在了那急速旋轉的灰白色霧球之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恐怖爆鳴！
赤紅的刀芒與灰白的霧氣猛烈碰撞、湮滅、角力！
刺啦——！！！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水，接觸點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和刺耳的能量湮滅聲，大量粘稠如墨的陰影碎片如同被炸碎的琉璃，從碰撞點瘋狂迸射、濺落，每一塊碎片落地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騰起腥臭的黑煙。
同時，一股混雜著無數怨毒、混亂、痛苦情緒的尖銳精神嚎叫，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猛地從碰撞點爆發開來，橫掃整個巷道。
噗！
蜷縮在牆角的陳緣首當其衝，儘管有大成的【精神抵抗】和玉佩守護，依舊感覺腦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耳鼻之中瞬間淌下溫熱的液體，喉嚨里腥甜上涌，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徹底昏厥過去。
藥鋪門口，傳來蘇婉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極致痛苦的悶哼，顯然也被這恐怖的精神衝擊波及。
轟！！！
僵持僅僅持續了一瞬，那巨大的灰白霧球終究無法完全抵消這焚盡生命的一刀，赤紅的刀芒如同燒紅的餐刀切入凝固的牛油，艱難卻無可阻擋地撕裂了厚重的霧層，狠狠斬入了內部包裹的陰影核心。
「嗷嗷嗷嗷——！！！」
一聲超越了之前所有、混合著極致痛苦、憤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嘶嚎，猛地從霧球內部爆發出來，這聲音尖銳到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刀芒斬入處，霧球表面猛地向內凹陷、撕裂，無數灰白色的霧氣人臉在赤紅光芒中哀嚎著湮滅，透過那被撕裂的、短暫存在的縫隙，陳緣的【破妄之眼】清晰地捕捉到陰影核心那張變幻的人臉被赤紅刀芒狠狠劈中，整張臉瞬間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布滿裂痕，一隻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怨毒無比的眼睛在裂痕中一閃而逝，隨即被狂暴的赤紅真罡徹底吞沒、撕裂。
嗤嗤嗤——！
更多的、如同墨汁般的濃稠黑血和破碎的陰影物質，如同噴泉般從霧球被撕裂的傷口處瘋狂飆射出來，整個包裹核心的灰白霧球劇烈地顫抖、收縮、膨脹，仿佛一個被戳破後正在漏氣的巨大皮囊，表面無數痛苦掙扎的人臉幻影加速湮滅。
成了！
陳緣心頭劇震！
這一刀，絕對重創了那怪物的核心！
然而，焚血斬的代價也瞬間反噬！
半空中，趙鐵山周身燃燒的赤紅血焰如同風中殘燭般驟然熄滅，他臉上那決絕的殺意和燃燒的生命光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灰敗和死氣，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一僵，隨即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從半空中直挺挺地、沉重地墜落下來。
轟！
他重重砸在距離陳緣不遠的一處血泊和碎石之中，濺起大片污濁的血泥。
那柄巨大的斬刀脫手飛出，斜插在幾步之外，刀身上滾燙的赤紅光芒急速黯淡下去，變回冰冷的玄鐵，刀身甚至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趙鐵山整個人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吊著一口氣，口鼻中不斷溢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紅色血沫，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
「嘶……嘶嘶……」
被重創的千面之魘似乎也到了極限，那包裹著它殘破核心的灰白色巨大霧球，在遭受致命重創後，猛地向內劇烈塌縮，不再是旋轉，而是如同黑洞般瘋狂吞噬著周圍殘留的、稀薄一些的霧氣，塌縮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僅僅一個呼吸！
原本瀰漫整個長巷、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如同退潮般向著中心點瘋狂倒卷、塌縮，視野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清晰、開闊。
斷牆、屍體、凝固的血泊、碎裂的武器、藥鋪門板上林伯那凝固的殘軀……地獄般的景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眼前。
而千面之魘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急速縮小的、不足拳頭大的灰白色霧點，那霧點如同擁有生命般，劇烈地扭曲、掙扎了一下，散發出最後一絲怨毒冰冷的意念，隨即猛地一閃。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地只留下一片被恐怖力量肆虐過的狼藉空地。
地面上，一個巨大的、焦黑的環形衝擊坑清晰可見，坑底殘留著粘稠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的黑血和大量如同焦炭般的陰影碎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燒焦皮肉、腐敗血液和濃郁陰寒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
那股籠罩四方、令人窒息的恐怖惡意和無處不在的精神污染低語，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死寂。
一種劫後餘生、卻又冰冷刺骨的死寂，驟然降臨。
月光，慘白而清冷，終於艱難地刺破了劫後殘餘的稀薄水汽，如同探照燈般，斜斜地投射在這片修羅場之上。
光柱里，無數細微的塵埃和尚未散盡的、稀薄如紗的灰白霧氣顆粒，在無聲地翻滾、沉浮，如同無數亡魂不甘的嘆息。
光與暗的交界處，凝固發黑的血泊反射著幽冷的光，像一塊塊破碎的暗紅鏡子，倒映著殘肢斷臂和碎裂的兵器。
陳緣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著，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嗬嗬聲，視野邊緣一陣陣發黑，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搖搖欲墜的意識。
丹田裡那絲微弱的氣息早已枯竭，【呼吸】圓滿帶來的冰冷氣流此刻微弱得如同遊絲，艱難地護持著心脈最後一點溫熱，對抗著失血帶來的冰冷麻木和左肩傷口不斷侵襲的陰寒。
【破妄之眼】帶來的超常洞察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的世界恢復了模糊而沉重的常態。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不遠處那個俯臥在血泊碎石中的魁梧身影上。
趙鐵山！
他靜靜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身象徵著守夜人榮耀與力量的玄色勁裝，此刻已被鮮血和污穢浸透，破碎不堪，緊緊貼在如同山嶽崩塌般的雄壯背脊上。
月光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那柄曾燃燒著焚盡生命烈焰的巨大斬刀，此刻如同廢鐵般斜插在幾步之外，刀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黯淡無光。
陳緣的視線艱難地移動，落在趙鐵山的口鼻處，一絲粘稠的、帶著氣泡的黑紅色血沫，正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淌出，無聲地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那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胸膛起伏，是這片死寂戰場上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跡象。
「咳…咳咳……」
陳緣想開口，喉嚨卻被濃重的血腥堵住，只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每一次咳嗽都牽扯得全身傷口劇痛，眼前金星亂冒。
他必須過去！趙鐵山不能死！他是唯一的知情者，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右手依舊死死地、如同焊鑄般緊握著那柄守夜人短刀，刀柄的冰冷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撐點。
他嘗試移動左腿，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從左膝炸開，讓他眼前猛地一黑。
左腿在剛才的翻滾和撞擊中，不知是脫臼還是骨頭裂了。
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不能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全身的劇痛，右臂猛地發力，手肘狠狠砸向身後的牆壁，藉助反作用力，同時右腿猛地蹬地，身體在劇痛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如同一條離水的魚，猛地向前撲跌出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粗糙、布滿血污碎石的地面上，距離趙鐵山還有數步之遙。
這一摔，幾乎讓他背過氣去，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痛，仿佛又被撕裂了一次。
他顧不上這些，用還能發力的右臂和右腿，配合著腰腹的扭動，如同一條在泥濘中掙扎的蚯蚓，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腿，一點一點，艱難無比地朝著趙鐵山的方向挪動。
粗糙的地面摩擦著傷口，帶來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痛苦悶哼，汗水混合著血水，在他爬過的路線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痕跡。
近了…更近了……
就在陳緣的手指尖即將觸碰到趙鐵山染血的衣角時。
「吱呀……」
一聲輕微而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藥鋪那扇被林伯以血肉之軀死死抵住、沾滿了暗紅手印和噴濺狀血跡的厚重門板，向內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張蒼白到毫無血色、布滿淚痕和驚懼的小臉，從門縫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是蘇婉。
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先是看到了門口近在咫尺、凝固著林伯那微微前傾、被貫穿胸膛的悲壯殘軀。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巨大的悲痛瞬間淹沒了她，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隨即，她的目光順著滿地狼藉，看到了那個正拖著殘軀、艱難爬向趙鐵山的血人陳緣。
「陳…陳大哥……」
蘇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難以置信。
她似乎想衝出來，但腳下如同生了根，巨大的恐懼和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讓她渾身僵硬。
陳緣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污的臉上，那雙眼睛因劇痛和失血而顯得有些渙散，但依舊銳利。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藥……止血……救他……」
他用盡力氣，朝著趙鐵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隨即手臂無力地垂落，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劇烈地喘息著，仿佛剛才那幾個字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蘇婉猛地一震，目光終於落到了趴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趙鐵山身上。
守夜人！
是守夜人大人！
「我…我這就去拿！」
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猛地縮回頭，門內傳來她跌跌撞撞跑向藥櫃的急促腳步聲和翻找瓶罐的碰撞聲。
陳緣稍微鬆了口氣，將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汲取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涼意，對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神經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
他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趙鐵山臉上。
那張往日裡如同岩石般堅毅粗獷的面容，此刻一片灰敗死寂，嘴唇烏紫，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緊鎖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折磨，口鼻間溢出的黑紅血沫帶著一股內臟腐敗的腥氣。
焚血斬的反噬……加上之前被千面之魘重創……陳緣的心沉了下去。趙鐵山的傷，恐怕比看上去的還要嚴重百倍。
普通的止血藥，真的能救回這條燃盡的生命嗎？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到令人汗毛倒豎的寒意，如同無形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順著地面，攀上了陳緣緊貼地面的臉頰和手臂。
這寒意並非來自深秋的夜風，也非來自地上的血污。
它陰冷、粘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毒和不甘，仿佛剛才那遁走的怪物，在消失的最後一刻，將無盡的詛咒和怨恨，如同烙印般留在了這片浸透了死亡的土地上。
陳緣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霧氣徹底散盡後清冷的夜空，看向趙鐵山重刀劈出的那個巨大焦黑坑洞，看向四周死狀悽慘的守夜人屍體，看向藥鋪門口林伯凝固的身影……
結束了？
不。
陳緣疲憊地閉上眼，感受著那無處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緩緩滲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那東西……只是暫時退走了。
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這殘留的刺骨陰寒，如同一個無聲的宣告，告訴他們。
它，還會回來的。
陳緣蜷縮在牆角，【破妄之眼】強行凝聚，視線穿透翻滾的濃霧，死死釘在千面之魘那團蠕動變幻的陰影核心上。
數條代表不同邪惡規則的粗壯灰線在核心區域盤根錯節，搏動不休，其中一條延伸向外的「腐朽吸噬」主根末端，那被自己斬出的巨大斷口正瘋狂扭曲，逸散出濃郁的黑氣，如同瀕死巨獸淌血的創口。
這景象讓他心頭掠過一絲冰冷的快意，傷到它了，真的傷到它的根本了。
就在這時，一聲炸雷般的暴吼撕裂了壓抑的死寂。
「吼——！！！」
這吼聲飽含著無邊的悲慟、滔天的憤怒，以及某種東西被徹底碾碎後爆發出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是趙鐵山！
陳緣猛地扭頭，瞳孔因震撼而驟然收縮。
巷口方向，那個被數條粗壯如巨蟒的陰影觸鬚死死纏繞、拖拽、幾乎要被濃霧徹底吞沒的魁梧身影，此刻正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趙鐵山周身毛孔都在向外噴薄著赤紅的光焰，那不是火焰，而是他苦修多年的真罡被某種秘法強行點燃、催發到了燃燒生命的極限，絲絲縷縷的血霧混合著赤紅光焰從他崩裂的皮膚下噴射出來，整個人仿佛一尊從地獄熔爐中掙脫而出的血焰金剛。
纏繞在他身上的那些堅韌陰影觸鬚，此刻竟如同投入烈火的油脂，發出「嗤嗤」的恐怖灼燒聲，堅韌的陰影物質在赤紅血焰的舔舐下飛快地焦黑、枯萎、崩解，束縛的力量瞬間瓦解。
「老林！老張！柱子……」
趙鐵山的咆哮聲如同受傷巨龍的哀鳴，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人心上，帶著滾燙的血淚，「兄弟！！！」
他雙目赤紅如血，眼角甚至崩裂出兩道蜿蜒的血痕，死死盯住濃霧深處千面之魘核心那張不斷變幻扭曲的核心人臉。
那臉上似乎正浮現出林伯被貫穿胸膛凝固的悲容，又瞬間扭曲成其他慘死守夜人最後驚恐的面孔……這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穿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孽障！給我死來——！！！」
燃燒的真罡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注入他手中那柄門板般的巨大斬刀，刀身瞬間變得赤紅滾燙，表面銘刻的符文如同燒紅的烙鐵般亮起刺目的光芒，刀鋒周圍的空氣被極致的高溫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這不是尋常的武技，而是守夜人傳承中與敵皆亡的搏命禁術——焚血斬！
代價是燃燒精血，焚燒生命本源，斬出此刀，無論結果，施術者輕則根基盡毀淪為廢人，重則當場燃盡而亡。
轟！！！
趙鐵山動了！
他腳下堅硬的石板如同脆弱的餅乾般轟然炸裂，身體化作一道撕裂濃霧、焚盡污穢的赤紅流星，沒有技巧，沒有退路，只有傾盡所有生命、所有憤怒、所有悲慟的絕殺一刀，刀鋒所向，正是那張在陰影核心不斷變幻、充滿了褻瀆意味的詭異人臉。
刀勢未至，那股焚盡八荒、玉石俱焚的慘烈殺意已然如同實質的熔岩衝擊波，狠狠撞在千面之魘的陰影核心之上。
「嗚——！！！」
千面之魘核心那張變幻的人臉猛地定格，瞬間扭曲成一個極致驚恐、怨毒、仿佛承受了莫大痛苦的抽象表情，它那混亂無序的精神波動第一次清晰地傳遞出強烈的威脅感和……一絲恐懼。
陳緣的【破妄之眼】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限，他清晰地看到，在趙鐵山那焚盡生命的赤紅刀芒鎖定之下，千面之魘核心區域那幾條粗壯搏動的灰線主根，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蛇，前所未有地瘋狂抽搐、搏動。
它們拼命地扭曲、盤繞，試圖在核心區域構築起更強大的防禦，但那股焚血斬帶來的、直指生命本源的毀滅氣息，似乎對它們這些扭曲的「規則節點」有著天然的克制。
更詭異的是，瀰漫在整個巷道、如同活物般粘稠厚重的濃霧，此刻仿佛受到了核心驚恐意志的絕對召喚。
嗡——！
如同深海巨鯨吸水，瀰漫在斷壁殘垣間、包裹著每一具屍體、浸潤著每一寸地面的灰白色濃霧，瞬間狂暴地倒卷，不再是飄散，而是如同擁有實質的液態水銀，帶著巨大的吸力，瘋狂地朝著千面之魘那團蠕動的陰影核心匯聚、壓縮。
霧氣倒卷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眨眼間，以千面之魘核心為中心，周圍數丈範圍內的濃霧被抽吸一空，視野瞬間變得清晰，露出了滿地的殘肢斷臂、碎裂的磚石、噴濺狀乾涸發黑的污血，如同地獄繪卷驟然在眼前展開。
而被抽吸匯聚的濃霧，則在那陰影核心之外，瞬間凝聚、壓縮成了一個近乎實質的、不斷翻滾旋轉的巨大灰白色霧球，霧球表面無數細微的人臉痛苦地扭曲掙扎，發出無聲的哀嚎，將千面之魘的核心牢牢包裹在內。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在那巨大霧球剛剛成型的剎那。
轟隆——！！！
趙鐵山燃燒生命斬出的赤紅刀芒，如同九天墜落的隕星，狠狠斬在了那急速旋轉的灰白色霧球之上。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恐怖爆鳴！
赤紅的刀芒與灰白的霧氣猛烈碰撞、湮滅、角力！
刺啦——！！！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冰水，接觸點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和刺耳的能量湮滅聲，大量粘稠如墨的陰影碎片如同被炸碎的琉璃，從碰撞點瘋狂迸射、濺落，每一塊碎片落地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騰起腥臭的黑煙。
同時，一股混雜著無數怨毒、混亂、痛苦情緒的尖銳精神嚎叫，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猛地從碰撞點爆發開來，橫掃整個巷道。
噗！
蜷縮在牆角的陳緣首當其衝，儘管有大成的【精神抵抗】和玉佩守護，依舊感覺腦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耳鼻之中瞬間淌下溫熱的液體，喉嚨里腥甜上涌，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徹底昏厥過去。
藥鋪門口，傳來蘇婉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極致痛苦的悶哼，顯然也被這恐怖的精神衝擊波及。
轟！！！
僵持僅僅持續了一瞬，那巨大的灰白霧球終究無法完全抵消這焚盡生命的一刀，赤紅的刀芒如同燒紅的餐刀切入凝固的牛油，艱難卻無可阻擋地撕裂了厚重的霧層，狠狠斬入了內部包裹的陰影核心。
「嗷嗷嗷嗷——！！！」
一聲超越了之前所有、混合著極致痛苦、憤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尖銳嘶嚎，猛地從霧球內部爆發出來，這聲音尖銳到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刀芒斬入處，霧球表面猛地向內凹陷、撕裂，無數灰白色的霧氣人臉在赤紅光芒中哀嚎著湮滅，透過那被撕裂的、短暫存在的縫隙，陳緣的【破妄之眼】清晰地捕捉到陰影核心那張變幻的人臉被赤紅刀芒狠狠劈中，整張臉瞬間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布滿裂痕，一隻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怨毒無比的眼睛在裂痕中一閃而逝，隨即被狂暴的赤紅真罡徹底吞沒、撕裂。
嗤嗤嗤——！
更多的、如同墨汁般的濃稠黑血和破碎的陰影物質，如同噴泉般從霧球被撕裂的傷口處瘋狂飆射出來，整個包裹核心的灰白霧球劇烈地顫抖、收縮、膨脹，仿佛一個被戳破後正在漏氣的巨大皮囊，表面無數痛苦掙扎的人臉幻影加速湮滅。
成了！
陳緣心頭劇震！
這一刀，絕對重創了那怪物的核心！
然而，焚血斬的代價也瞬間反噬！
半空中，趙鐵山周身燃燒的赤紅血焰如同風中殘燭般驟然熄滅，他臉上那決絕的殺意和燃燒的生命光華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灰敗和死氣，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猛地一僵，隨即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從半空中直挺挺地、沉重地墜落下來。
轟！
他重重砸在距離陳緣不遠的一處血泊和碎石之中，濺起大片污濁的血泥。
那柄巨大的斬刀脫手飛出，斜插在幾步之外，刀身上滾燙的赤紅光芒急速黯淡下去，變回冰冷的玄鐵，刀身甚至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趙鐵山整個人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吊著一口氣，口鼻中不斷溢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紅色血沫，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
「嘶……嘶嘶……」
被重創的千面之魘似乎也到了極限，那包裹著它殘破核心的灰白色巨大霧球，在遭受致命重創後，猛地向內劇烈塌縮，不再是旋轉，而是如同黑洞般瘋狂吞噬著周圍殘留的、稀薄一些的霧氣，塌縮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僅僅一個呼吸！
原本瀰漫整個長巷、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如同退潮般向著中心點瘋狂倒卷、塌縮，視野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清晰、開闊。
斷牆、屍體、凝固的血泊、碎裂的武器、藥鋪門板上林伯那凝固的殘軀……地獄般的景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眼前。
而千面之魘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急速縮小的、不足拳頭大的灰白色霧點，那霧點如同擁有生命般，劇烈地扭曲、掙扎了一下，散發出最後一絲怨毒冰冷的意念，隨即猛地一閃。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原地只留下一片被恐怖力量肆虐過的狼藉空地。
地面上，一個巨大的、焦黑的環形衝擊坑清晰可見，坑底殘留著粘稠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的黑血和大量如同焦炭般的陰影碎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燒焦皮肉、腐敗血液和濃郁陰寒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怪異氣味。
那股籠罩四方、令人窒息的恐怖惡意和無處不在的精神污染低語，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消失得乾乾淨淨。
死寂。
一種劫後餘生、卻又冰冷刺骨的死寂，驟然降臨。
月光，慘白而清冷，終於艱難地刺破了劫後殘餘的稀薄水汽，如同探照燈般，斜斜地投射在這片修羅場之上。
光柱里，無數細微的塵埃和尚未散盡的、稀薄如紗的灰白霧氣顆粒，在無聲地翻滾、沉浮，如同無數亡魂不甘的嘆息。
光與暗的交界處，凝固發黑的血泊反射著幽冷的光，像一塊塊破碎的暗紅鏡子，倒映著殘肢斷臂和碎裂的兵器。
陳緣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著，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嗬嗬聲，視野邊緣一陣陣發黑，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搖搖欲墜的意識。
丹田裡那絲微弱的氣息早已枯竭，【呼吸】圓滿帶來的冰冷氣流此刻微弱得如同遊絲，艱難地護持著心脈最後一點溫熱，對抗著失血帶來的冰冷麻木和左肩傷口不斷侵襲的陰寒。
【破妄之眼】帶來的超常洞察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的世界恢復了模糊而沉重的常態。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不遠處那個俯臥在血泊碎石中的魁梧身影上。
趙鐵山！
他靜靜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身象徵著守夜人榮耀與力量的玄色勁裝，此刻已被鮮血和污穢浸透，破碎不堪，緊緊貼在如同山嶽崩塌般的雄壯背脊上。
月光勾勒出他身體的輪廓，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死寂，那柄曾燃燒著焚盡生命烈焰的巨大斬刀，此刻如同廢鐵般斜插在幾步之外，刀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黯淡無光。
陳緣的視線艱難地移動，落在趙鐵山的口鼻處，一絲粘稠的、帶著氣泡的黑紅色血沫，正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淌出，無聲地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那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胸膛起伏，是這片死寂戰場上唯一證明他還活著的跡象。
「咳…咳咳……」
陳緣想開口，喉嚨卻被濃重的血腥堵住，只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每一次咳嗽都牽扯得全身傷口劇痛，眼前金星亂冒。
他必須過去！趙鐵山不能死！他是唯一的知情者，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咬緊牙關，牙齦幾乎要滲出血來，右手依舊死死地、如同焊鑄般緊握著那柄守夜人短刀，刀柄的冰冷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撐點。
他嘗試移動左腿，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從左膝炸開，讓他眼前猛地一黑。
左腿在剛才的翻滾和撞擊中，不知是脫臼還是骨頭裂了。
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不能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全身的劇痛，右臂猛地發力，手肘狠狠砸向身後的牆壁，藉助反作用力，同時右腿猛地蹬地，身體在劇痛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如同一條離水的魚，猛地向前撲跌出去。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粗糙、布滿血污碎石的地面上，距離趙鐵山還有數步之遙。
這一摔，幾乎讓他背過氣去，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痛，仿佛又被撕裂了一次。
他顧不上這些，用還能發力的右臂和右腿，配合著腰腹的扭動，如同一條在泥濘中掙扎的蚯蚓，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腿，一點一點，艱難無比地朝著趙鐵山的方向挪動。
粗糙的地面摩擦著傷口，帶來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痛苦悶哼，汗水混合著血水，在他爬過的路線上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痕跡。
近了…更近了……
就在陳緣的手指尖即將觸碰到趙鐵山染血的衣角時。
「吱呀……」
一聲輕微而刺耳的摩擦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藥鋪那扇被林伯以血肉之軀死死抵住、沾滿了暗紅手印和噴濺狀血跡的厚重門板，向內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一張蒼白到毫無血色、布滿淚痕和驚懼的小臉，從門縫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是蘇婉。
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先是看到了門口近在咫尺、凝固著林伯那微微前傾、被貫穿胸膛的悲壯殘軀。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巨大的悲痛瞬間淹沒了她，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隨即，她的目光順著滿地狼藉，看到了那個正拖著殘軀、艱難爬向趙鐵山的血人陳緣。
「陳…陳大哥……」
蘇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難以置信。
她似乎想衝出來，但腳下如同生了根，巨大的恐懼和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讓她渾身僵硬。
陳緣艱難地抬起頭，布滿血污的臉上，那雙眼睛因劇痛和失血而顯得有些渙散，但依舊銳利。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藥……止血……救他……」
他用盡力氣，朝著趙鐵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隨即手臂無力地垂落，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劇烈地喘息著，仿佛剛才那幾個字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蘇婉猛地一震，目光終於落到了趴在血泊中、氣息奄奄的趙鐵山身上。
守夜人！
是守夜人大人！
「我…我這就去拿！」
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猛地縮回頭，門內傳來她跌跌撞撞跑向藥櫃的急促腳步聲和翻找瓶罐的碰撞聲。
陳緣稍微鬆了口氣，將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汲取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涼意，對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神經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
他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趙鐵山臉上。
那張往日裡如同岩石般堅毅粗獷的面容，此刻一片灰敗死寂，嘴唇烏紫，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緊鎖著，仿佛承受著巨大的折磨，口鼻間溢出的黑紅血沫帶著一股內臟腐敗的腥氣。
焚血斬的反噬……加上之前被千面之魘重創……陳緣的心沉了下去。趙鐵山的傷，恐怕比看上去的還要嚴重百倍。
普通的止血藥，真的能救回這條燃盡的生命嗎？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到令人汗毛倒豎的寒意，如同無形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順著地面，攀上了陳緣緊貼地面的臉頰和手臂。
這寒意並非來自深秋的夜風，也非來自地上的血污。
它陰冷、粘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毒和不甘，仿佛剛才那遁走的怪物，在消失的最後一刻，將無盡的詛咒和怨恨，如同烙印般留在了這片浸透了死亡的土地上。
陳緣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霧氣徹底散盡後清冷的夜空，看向趙鐵山重刀劈出的那個巨大焦黑坑洞，看向四周死狀悽慘的守夜人屍體，看向藥鋪門口林伯凝固的身影……
結束了？
不。
陳緣疲憊地閉上眼，感受著那無處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緩緩滲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那東西……只是暫時退走了。
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這殘留的刺骨陰寒，如同一個無聲的宣告，告訴他們。
它，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