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呼吸破妄，夜探枯井
蘇婉按著陳緣的法子，給幾個症狀較輕的病人也用了添加微量清心草、文火慢熬的湯藥。
雖然效果不如老王頭那般立竿見影，但低燒確有緩和，紅斑的擴散被遏制，更關鍵的是那令人抓狂的幻聽明顯減輕了。
王伯臉上的震驚和困惑並未消散，但看著眼前實實在在的變化，他不得不暫時壓下滿腹的疑慮，指揮著夥計們按照陳緣改良後的法子煎藥。
百草堂的秩序似乎恢復了一些，呻吟和哭嚎聲也減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期盼的等待。
然而，陳緣的心卻沉甸甸的，沒有絲毫輕鬆。
他沉默地站在櫃檯後，指尖捻過一撮清心草，感受著那微弱的清涼氣息融入其他藥材，【製藥】的經驗值悄然跳動。
但他的目光，卻穿透擁擠的人群，無聲地掃過那些病人脖頸、手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斑塊，以及他們眼中殘留的、被幻聽折磨後的驚悸余痕。
低燒、紅斑、幻聽……
趙鐵山那低沉嘶啞、如同裹挾著血腥味的警告，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西街…影子…摸掉兩個……只剩半截袖子……城南枯井…撈上來兩個…皮包骨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只剩半截袖子……皮包骨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些描述，與眼前病人身上那些不祥的紅斑，以及被幻聽折磨得形銷骨立、眼神渙散，甚至是驚恐的模樣，隱隱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難道……這突如其來的怪病，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盤踞在靈王城上空、名為「千面之魘」的恐怖存在，悄然伸出的觸角？
後院那口井，趙鐵山警告過的「味兒不對」的井水，還有那兩次庫房深處那粘膩的刮擦聲……一切線索，如同冰冷的鎖鏈，驟然收緊，死死勒住了陳緣的心臟。
不能再等了！
對井水的懷疑，早已纏繞了他每一個日夜。
每一次從井裡打水，那股若有若無的，被【淨水】技能強行壓制卻始終無法根除的味道，都積壓在他的神經上。
如今，這怪病的爆發，更像是一記沉重的警鐘，敲碎了最後一絲僥倖。
必須探查清楚！
必須知道那井底深處，究竟藏著什麼！
這個念頭一起，弄得他現在有點坐立難安。
白天人多眼雜，林伯的目光更是如影隨形。
唯一的時機，只有深夜！
幾天之後的深夜。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靈王城。
風聲嗚咽，比往日更加悽厲，卷著不知何處飄來的灰燼，拍打著藥鋪的窗欞，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遠處偶爾響起的的咳嗽或短促的驚叫，更給這死寂的夜添了幾分不祥。
確認林伯小屋那點昏黃的油燈光暈熄滅，蘇婉那間偏房也再無動靜後，陳緣如同一縷輕煙，從他那間狹小的雜物間裡滑了出來。
後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慘澹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庫房、井口和牆角那座生石灰墳丘的模糊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他站在門邊，沒有立刻行動。
意念沉入面板：
【基礎身法（精通 66/100）】！
【呼吸（大成 45/100）】！
他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不再是白晝里維持心境的平穩悠長，而是刻意追求一種更深沉、更緩慢、更接近某種奇異韻律的節奏。
吸氣：氣息如同寒潭深水，無聲無息沉入肺腑最深處，帶著一種奇特的凝滯感，仿佛要將周遭的黑暗與污濁一併吸納、凍結。
屏息：時間仿佛被拉長，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精神在極致的凝滯中變得異常清晰、銳利。
吐氣：氣息被壓縮成一道極細、極冷的氣流，如同無形的冰針，從齒縫間緩緩排出，帶走體內所有的躁動與雜念。
【呼吸（大成 46/100）】！
這就是大成境界的【呼吸】。
若是沒有這個，陳緣還不敢直接去探查，再加上精通境界的【基礎身法】，才給予了陳緣信心。
一股遠比白日裡清晰、凝練得多的清涼感，如同冰泉流淌，瞬間貫通四肢百骸，蔓延至識海深處，白日裡積累的疲憊，如同被冰水沖刷的塵垢，被強行壓制、滌盪，五感在黑暗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風聲的軌跡，空氣中塵埃的浮動，甚至遠處圍牆外更夫那模糊而遙遠的梆子聲，都清晰可辨。
更奇妙的是，當他下意識地看向角落那座散發著甜腥的老井時，那股令人心煩意亂的污濁感，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
大成【呼吸】帶來的屏障，已然能抵抗外界的污染侵蝕。
一開始發現這個特性，讓他心頭微震，這【呼吸】之術，比他想像的更加關鍵。
確定那東西沒有來，他不再猶豫，身形微動，【基礎身法】全力運轉，足尖點地，如同貓踏軟墊，無聲無息。
他一邊觀察井邊的情況，防止發現突發情況，一邊向著那口水井行去，將身體儘量隱匿在黑暗之中，悄無聲息地向著後院中央那口沉默的黑井靠近。
越靠近井口，空氣似乎越加粘稠陰冷。
那股熟悉的井水異味纏繞上來，試圖鑽進他的鼻腔，滲入他的皮膚。
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低語感，開始在他耳邊縈繞。
不是清晰的聲音，而是一種模糊的、如同無數細碎砂礫在耳道深處摩擦的窸窣聲，又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充滿怨毒和饑渴的呻吟，這聲音直鑽腦髓，試圖勾起人內心最深層的恐懼與瘋狂。
陳緣的心臟猛地一縮，是幻聽！
這井邊瀰漫的污染氣息，竟然能直接引動精神層面的異變，難怪白天靠近這裡的病人症狀會加重。
他立刻將【呼吸】的節奏運轉到極致，那道冰泉般的清涼感在識海中奔涌，構築起更堅固的屏障。
他將全部意念集中於那冰冷、深沉、帶著奇異韻律的呼吸之上，強行將耳畔那惡毒的窸窣低語壓了下去。
【呼吸（大成 47/100）】！
熟練度在對抗中增加。
終於，他無聲地蹲伏在井口邊緣。
冰冷的石沿觸手生寒，井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黑暗。
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他穩住心神，【呼吸】的屏障隔絕著污染，意念沉凝，目光投向幽深的井內。
同時，做好了一旦危險出現，他立刻逃命的準備。
就在這時，一個全新的技能在他意識深處驟然點亮：
【觀察（入門 0/100）】！
「嗯？這是……果然如此！」
陳緣心中暗想道，然後一股前所未有的專注力瞬間凝聚，他的視覺、聽覺、觸覺，乃至對氣息流動的感知，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提升、整合。
眼前幽暗的井口景象，仿佛被無形的放大鏡聚焦，細節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首先看向那垂入黑暗的井繩，繩索粗糙，沾滿水漬和滑膩的苔蘚，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幽光。
【觀察（入門 1/100）】！
熟練度跳動，他注意到井繩靠近水面的那一段，顏色似乎比其他部位更深沉一些，帶著一種不祥的暗褐。
目光緩緩下移，順著濕滑冰冷的井壁，青黑色的苔蘚覆蓋了大半井壁，在黑暗中如同凝固的墨跡。
他凝神細看，【觀察】技能發動，苔蘚的紋理、水珠滑落的痕跡、石壁細微的凹凸……都清晰地映入腦海。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井壁下方，大約離井口兩丈多深的一處地方。
那裡，在濃密的青黑色苔蘚掩蓋下，靠近兩塊井石交錯的縫隙處，似乎卡著什麼東西。
【觀察（入門 3/100）】！
技能帶來的超常視覺強行穿透黑暗的阻隔和苔蘚的遮掩。
那是一小片布料，已經腐爛得極其嚴重，顏色幾乎與苔蘚融為一體，只能勉強看出是灰黑色。
但就在那片腐爛布料的邊緣，幾點極其微小的、黯淡的灰色斑點，死死地烙印在上面。
那斑點的形態、顏色、以及散發出的那種令人心悸的污濁感……與夜眠花蕊深處、污染了整批花朵的「夢魘粉」斑點，一模一樣。
陳緣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找到了！污染源！或者說……污染源的殘留物！
這口井的詭異，趙鐵山的警告，怪病的爆發……線索在此刻串聯到了一起。
他強忍著胃部的翻騰和瞬間湧起的驚悚感，飛快地掃視四周，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柴火。
他無聲地移動過去，撿起一根還算結實、末端分叉的枯枝，再次回到井邊，他屏住呼吸，將枯枝小心翼翼地探入深井。
冰冷的井氣順著枯枝蔓延上來，手臂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全神貫注，枯枝的尖端在【觀察】技能的加持下，如同他延伸的指尖，精準地避開滑膩的苔蘚，探入那道狹窄的石縫，輕輕勾住了那片腐爛布片的一角。
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向外拖拽。
布片似乎被卡得很死，帶著一種粘滯的阻力，每一次微小的挪動，都仿佛牽動著井底深處某種沉睡的恐怖。
陳緣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運轉到了極致，冰冷的清涼感死死壓制著狂跳的心臟和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驚悸。
終於，那片帶著死亡斑點的爛布片，被枯枝挑離了石縫。
陳緣不敢有絲毫停頓，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包裹藥材用的厚油紙，飛快地將那根沾著布片的枯枝連同布片本身，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摺疊數層，塞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
冰涼的觸感隔著衣物傳來，如同貼著一塊寒冰。
做完這一切，他如釋重負，剛要起身撤離。
就在他下意識地、最後瞥向那口深井的瞬間。
井底那濃稠如墨的水面，不知何時，竟異常清晰地映照出了一小片慘澹的星空。
而就在那片破碎的、微微蕩漾的星空倒影中央。
一張臉！
一張模糊、扭曲、非哭非笑的慘白人臉！
它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代替眼睛，一個撕裂般咧開的、布滿細密尖牙的嘴巴，這張臉並非靜止，它在水波中詭異地蠕動著，仿佛由無數細小的、慘白色的蛆蟲攢聚而成，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極致怨毒、冰冷、饑渴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冰錐，順著倒影的目光，狠狠刺入陳緣的腦海。
「嘶——！」
陳緣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頭皮發麻，極致的恐懼如同海嘯，瞬間衝垮了【呼吸】構築的冰冷屏障，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被強行扼斷的吸氣聲。
跑！
沒有任何思考！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發！
【基礎身法】！
從未有過的力量從酸軟的肌肉深處榨取出來，他連滾帶爬，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足尖在冰冷的地面連點，身形帶起一道模糊的殘影，不顧一切地沖向雜物間。
身後，那口幽深的枯井裡，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直抵靈魂深處的、充滿惡意的……水泡破裂般的「啵」聲。
「砰！」
雜物間單薄的木門被他用肩膀狠狠撞開，又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拉上，門栓被顫抖的手指以最快的速度插死。
「呼…呼…呼……」
陳緣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門板，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
他張大嘴巴，如同離水的魚，貪婪而瘋狂地汲取著空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灼痛，每一次吐氣都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不顧一切地沉入那冰冷、深沉、帶著奇異韻律的呼吸節奏。
吸氣——沉凝！凍結恐懼！
屏息——凝聚！構築屏障！
吐氣——排出！滌盪污染！
【呼吸（大成 49/100）】！
【呼吸（大成 50/100）】！
【呼吸（大成 51/100）】！
熟練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動，那股冰泉般的清涼感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奔涌沖刷，強行鎮壓著幾乎要撕裂他神智的恐懼洪流。
不知過了多久，那滅頂般的驚悸終於被強行壓下，身體的顫抖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心臟依舊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動，如同戰鼓餘音。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緩緩睜開眼，狹小的雜物間裡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他粗重而逐漸平穩的喘息聲。
懷中，那片用油紙包裹的、來自井底深處的腐爛布片，正散發著陰冷的寒意。
而面板上，【觀察】技能的微光旁，悄然浮現出一行新的、更加深邃玄奧的字跡：
【破妄之眼（未激活）】！
這是……
井底那張扭曲的倒影……是幻覺？
還是……某種存在的真實窺視？
雖然效果不如老王頭那般立竿見影，但低燒確有緩和，紅斑的擴散被遏制，更關鍵的是那令人抓狂的幻聽明顯減輕了。
王伯臉上的震驚和困惑並未消散，但看著眼前實實在在的變化，他不得不暫時壓下滿腹的疑慮，指揮著夥計們按照陳緣改良後的法子煎藥。
百草堂的秩序似乎恢復了一些，呻吟和哭嚎聲也減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期盼的等待。
然而，陳緣的心卻沉甸甸的，沒有絲毫輕鬆。
他沉默地站在櫃檯後，指尖捻過一撮清心草，感受著那微弱的清涼氣息融入其他藥材，【製藥】的經驗值悄然跳動。
但他的目光，卻穿透擁擠的人群，無聲地掃過那些病人脖頸、手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斑塊，以及他們眼中殘留的、被幻聽折磨後的驚悸余痕。
低燒、紅斑、幻聽……
趙鐵山那低沉嘶啞、如同裹挾著血腥味的警告，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
「……西街…影子…摸掉兩個……只剩半截袖子……城南枯井…撈上來兩個…皮包骨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只剩半截袖子……皮包骨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些描述，與眼前病人身上那些不祥的紅斑，以及被幻聽折磨得形銷骨立、眼神渙散，甚至是驚恐的模樣，隱隱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難道……這突如其來的怪病，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盤踞在靈王城上空、名為「千面之魘」的恐怖存在，悄然伸出的觸角？
後院那口井，趙鐵山警告過的「味兒不對」的井水，還有那兩次庫房深處那粘膩的刮擦聲……一切線索，如同冰冷的鎖鏈，驟然收緊，死死勒住了陳緣的心臟。
不能再等了！
對井水的懷疑，早已纏繞了他每一個日夜。
每一次從井裡打水，那股若有若無的，被【淨水】技能強行壓制卻始終無法根除的味道，都積壓在他的神經上。
如今，這怪病的爆發，更像是一記沉重的警鐘，敲碎了最後一絲僥倖。
必須探查清楚！
必須知道那井底深處，究竟藏著什麼！
這個念頭一起，弄得他現在有點坐立難安。
白天人多眼雜，林伯的目光更是如影隨形。
唯一的時機，只有深夜！
幾天之後的深夜。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靈王城。
風聲嗚咽，比往日更加悽厲，卷著不知何處飄來的灰燼，拍打著藥鋪的窗欞，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遠處偶爾響起的的咳嗽或短促的驚叫，更給這死寂的夜添了幾分不祥。
確認林伯小屋那點昏黃的油燈光暈熄滅，蘇婉那間偏房也再無動靜後，陳緣如同一縷輕煙，從他那間狹小的雜物間裡滑了出來。
後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慘澹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庫房、井口和牆角那座生石灰墳丘的模糊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他站在門邊，沒有立刻行動。
意念沉入面板：
【基礎身法（精通 66/100）】！
【呼吸（大成 45/100）】！
他閉上眼，開始調整呼吸，不再是白晝里維持心境的平穩悠長，而是刻意追求一種更深沉、更緩慢、更接近某種奇異韻律的節奏。
吸氣：氣息如同寒潭深水，無聲無息沉入肺腑最深處，帶著一種奇特的凝滯感，仿佛要將周遭的黑暗與污濁一併吸納、凍結。
屏息：時間仿佛被拉長，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精神在極致的凝滯中變得異常清晰、銳利。
吐氣：氣息被壓縮成一道極細、極冷的氣流，如同無形的冰針，從齒縫間緩緩排出，帶走體內所有的躁動與雜念。
【呼吸（大成 46/100）】！
這就是大成境界的【呼吸】。
若是沒有這個，陳緣還不敢直接去探查，再加上精通境界的【基礎身法】，才給予了陳緣信心。
一股遠比白日裡清晰、凝練得多的清涼感，如同冰泉流淌，瞬間貫通四肢百骸，蔓延至識海深處，白日裡積累的疲憊，如同被冰水沖刷的塵垢，被強行壓制、滌盪，五感在黑暗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風聲的軌跡，空氣中塵埃的浮動，甚至遠處圍牆外更夫那模糊而遙遠的梆子聲，都清晰可辨。
更奇妙的是，當他下意識地看向角落那座散發著甜腥的老井時，那股令人心煩意亂的污濁感，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
大成【呼吸】帶來的屏障，已然能抵抗外界的污染侵蝕。
一開始發現這個特性，讓他心頭微震，這【呼吸】之術，比他想像的更加關鍵。
確定那東西沒有來，他不再猶豫，身形微動，【基礎身法】全力運轉，足尖點地，如同貓踏軟墊，無聲無息。
他一邊觀察井邊的情況，防止發現突發情況，一邊向著那口水井行去，將身體儘量隱匿在黑暗之中，悄無聲息地向著後院中央那口沉默的黑井靠近。
越靠近井口，空氣似乎越加粘稠陰冷。
那股熟悉的井水異味纏繞上來，試圖鑽進他的鼻腔，滲入他的皮膚。
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低語感，開始在他耳邊縈繞。
不是清晰的聲音，而是一種模糊的、如同無數細碎砂礫在耳道深處摩擦的窸窣聲，又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充滿怨毒和饑渴的呻吟，這聲音直鑽腦髓，試圖勾起人內心最深層的恐懼與瘋狂。
陳緣的心臟猛地一縮，是幻聽！
這井邊瀰漫的污染氣息，竟然能直接引動精神層面的異變，難怪白天靠近這裡的病人症狀會加重。
他立刻將【呼吸】的節奏運轉到極致，那道冰泉般的清涼感在識海中奔涌，構築起更堅固的屏障。
他將全部意念集中於那冰冷、深沉、帶著奇異韻律的呼吸之上，強行將耳畔那惡毒的窸窣低語壓了下去。
【呼吸（大成 47/100）】！
熟練度在對抗中增加。
終於，他無聲地蹲伏在井口邊緣。
冰冷的石沿觸手生寒，井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黑暗。
那股陰冷腐朽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他穩住心神，【呼吸】的屏障隔絕著污染，意念沉凝，目光投向幽深的井內。
同時，做好了一旦危險出現，他立刻逃命的準備。
就在這時，一個全新的技能在他意識深處驟然點亮：
【觀察（入門 0/100）】！
「嗯？這是……果然如此！」
陳緣心中暗想道，然後一股前所未有的專注力瞬間凝聚，他的視覺、聽覺、觸覺，乃至對氣息流動的感知，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提升、整合。
眼前幽暗的井口景象，仿佛被無形的放大鏡聚焦，細節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首先看向那垂入黑暗的井繩，繩索粗糙，沾滿水漬和滑膩的苔蘚，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幽光。
【觀察（入門 1/100）】！
熟練度跳動，他注意到井繩靠近水面的那一段，顏色似乎比其他部位更深沉一些，帶著一種不祥的暗褐。
目光緩緩下移，順著濕滑冰冷的井壁，青黑色的苔蘚覆蓋了大半井壁，在黑暗中如同凝固的墨跡。
他凝神細看，【觀察】技能發動，苔蘚的紋理、水珠滑落的痕跡、石壁細微的凹凸……都清晰地映入腦海。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井壁下方，大約離井口兩丈多深的一處地方。
那裡，在濃密的青黑色苔蘚掩蓋下，靠近兩塊井石交錯的縫隙處，似乎卡著什麼東西。
【觀察（入門 3/100）】！
技能帶來的超常視覺強行穿透黑暗的阻隔和苔蘚的遮掩。
那是一小片布料，已經腐爛得極其嚴重，顏色幾乎與苔蘚融為一體，只能勉強看出是灰黑色。
但就在那片腐爛布料的邊緣，幾點極其微小的、黯淡的灰色斑點，死死地烙印在上面。
那斑點的形態、顏色、以及散發出的那種令人心悸的污濁感……與夜眠花蕊深處、污染了整批花朵的「夢魘粉」斑點，一模一樣。
陳緣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找到了！污染源！或者說……污染源的殘留物！
這口井的詭異，趙鐵山的警告，怪病的爆發……線索在此刻串聯到了一起。
他強忍著胃部的翻騰和瞬間湧起的驚悚感，飛快地掃視四周，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柴火。
他無聲地移動過去，撿起一根還算結實、末端分叉的枯枝，再次回到井邊，他屏住呼吸，將枯枝小心翼翼地探入深井。
冰冷的井氣順著枯枝蔓延上來，手臂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全神貫注，枯枝的尖端在【觀察】技能的加持下，如同他延伸的指尖，精準地避開滑膩的苔蘚，探入那道狹窄的石縫，輕輕勾住了那片腐爛布片的一角。
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向外拖拽。
布片似乎被卡得很死，帶著一種粘滯的阻力，每一次微小的挪動，都仿佛牽動著井底深處某種沉睡的恐怖。
陳緣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運轉到了極致，冰冷的清涼感死死壓制著狂跳的心臟和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驚悸。
終於，那片帶著死亡斑點的爛布片，被枯枝挑離了石縫。
陳緣不敢有絲毫停頓，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包裹藥材用的厚油紙，飛快地將那根沾著布片的枯枝連同布片本身，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摺疊數層，塞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
冰涼的觸感隔著衣物傳來，如同貼著一塊寒冰。
做完這一切，他如釋重負，剛要起身撤離。
就在他下意識地、最後瞥向那口深井的瞬間。
井底那濃稠如墨的水面，不知何時，竟異常清晰地映照出了一小片慘澹的星空。
而就在那片破碎的、微微蕩漾的星空倒影中央。
一張臉！
一張模糊、扭曲、非哭非笑的慘白人臉！
它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代替眼睛，一個撕裂般咧開的、布滿細密尖牙的嘴巴，這張臉並非靜止，它在水波中詭異地蠕動著，仿佛由無數細小的、慘白色的蛆蟲攢聚而成，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極致怨毒、冰冷、饑渴的恐怖氣息，如同無形的冰錐，順著倒影的目光，狠狠刺入陳緣的腦海。
「嘶——！」
陳緣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頭皮發麻，極致的恐懼如同海嘯，瞬間衝垮了【呼吸】構築的冰冷屏障，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被強行扼斷的吸氣聲。
跑！
沒有任何思考！
求生的本能如同火山般爆發！
【基礎身法】！
從未有過的力量從酸軟的肌肉深處榨取出來，他連滾帶爬，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足尖在冰冷的地面連點，身形帶起一道模糊的殘影，不顧一切地沖向雜物間。
身後，那口幽深的枯井裡，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直抵靈魂深處的、充滿惡意的……水泡破裂般的「啵」聲。
「砰！」
雜物間單薄的木門被他用肩膀狠狠撞開，又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拉上，門栓被顫抖的手指以最快的速度插死。
「呼…呼…呼……」
陳緣背靠著冰冷刺骨的門板，身體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
他張大嘴巴，如同離水的魚，貪婪而瘋狂地汲取著空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腑撕裂般的灼痛，每一次吐氣都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不顧一切地沉入那冰冷、深沉、帶著奇異韻律的呼吸節奏。
吸氣——沉凝！凍結恐懼！
屏息——凝聚！構築屏障！
吐氣——排出！滌盪污染！
【呼吸（大成 49/100）】！
【呼吸（大成 50/100）】！
【呼吸（大成 51/100）】！
熟練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跳動，那股冰泉般的清涼感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奔涌沖刷，強行鎮壓著幾乎要撕裂他神智的恐懼洪流。
不知過了多久，那滅頂般的驚悸終於被強行壓下，身體的顫抖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心臟依舊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動，如同戰鼓餘音。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緩緩睜開眼，狹小的雜物間裡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他粗重而逐漸平穩的喘息聲。
懷中，那片用油紙包裹的、來自井底深處的腐爛布片，正散發著陰冷的寒意。
而面板上，【觀察】技能的微光旁，悄然浮現出一行新的、更加深邃玄奧的字跡：
【破妄之眼（未激活）】！
這是……
井底那張扭曲的倒影……是幻覺？
還是……某種存在的真實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