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被允許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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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決定「面對」,並不意味著立刻就能拔劍出鞘,直面那條盤踞在心牢最深處的惡龍。那更像是一個在內心戰場上升起的、帶著悲壯意味的旗幟,標誌著逃避階段的終結,但真正的交鋒,仍需時機,仍需要一點一點,鼓起逼近龍潭的勇氣。宋知微沒有立刻行動,她需要時間消化孩子們的「觀察報告」,也需要時間,讓那句「要去見他一面」的決定,在胸腔里沉澱,從一句衝口而出的宣告,淬鍊成真正可以執行的意志。

  就在這個蓄力與緩衝的微妙階段,一個看似無關、卻意外為這場「面對」拉開第一道微小縫隙的事件,以一種極其理性、甚至冰冷的方式,到來了。

  國際青少年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IOI)線上總決賽。行行作為華夏國家隊的一員,將代表國家出戰。這對行行而言,與其說是一場競賽,不如說是一次驗證他某些算法思想和極限思維能力的、高級別的趣味測試。他平靜地告知媽媽這個消息,並展示了官方發布的賽程和直播連結——比賽將全程在指定的教育科技平台向全球公開直播。

  「比賽時間是本周六上午九點到下午一點,全球同步。」 行行將平板上的日程表展示給宋知微,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有實時排行榜和個人鏡頭切換。奪冠概率,根據我對已知對手歷史數據的分析,是87.3%。」

  宋知微為兒子感到驕傲,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媽媽會看的。給你加油。」

  行行點點頭,黑眸沉靜地看著她,忽然,用那種討論技術方案般的、毫無情緒起伏的口吻,補充了一句:「媽媽,比賽是公開直播。全球任何有網絡接入的人,理論上都可以觀看。如果他,」 行行在這裡使用了那個中性的代詞,但指向性明確,「想看,技術上我們無法阻止,也無需特意阻止。這只是一個公開信息窗口。」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純粹的客觀事實:「我不介意多一個『觀眾』。只要他不發送任何干擾比賽進程或試圖建立非公開聯繫的數據包。這與情感無關,僅是事實陳述。」

  宋知微怔住了。她看著兒子那雙過分冷靜、卻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瞬間明白了行行的用意。

  這不是情感上的接納,不是關係的鬆動。這是行行,用他所能理解和掌控的方式,在宋知微那句「要去見他一面」的決定之後,主動地、單方面地、不帶任何情感附加條件地,開放了一個最低限度、也最安全的「觀察窗口」。

  窗口的內容,是他自己——一個在智力競賽中展現絕對碾壓優勢的兒子。

  窗口的性質,是公開的、非互動的、有明確時空界限的。

  窗口的開放權,完全握在行行(代表孩子們,也隱含著宋知微的默許)手中。林霽川只是一個「被允許」的、匿名的、無法施加任何影響的「觀眾」。

  這是行行式的「助攻」,用最理性的邏輯,鋪設了一塊最堅硬的墊腳石。他在告訴媽媽:如果你決定要「面對」,那麼可以從這樣一個絕對安全、由我們控制、且不涉及任何直接情感交鋒的「觀察」開始。也讓那個「影子」知道,他可以被「允許」看到什麼,以及,界限在哪裡。

  宋知微沉默了許久。心中百感交集。有對兒子早慧與體貼的心疼,有對這份「理性助攻」的複雜感觸,也有一種……被推著向前走了一小步的、微妙的釋然。

  最終,她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啞:「媽媽知道了。這是你的比賽,你決定誰能看。媽媽……沒有意見。」

  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謝謝」,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她不反對兒子開放這個「窗口」。

  周六上午,比賽準時開始。宋知微推掉了所有工作,和意意、遠遠、暖暖一起,守在家中的大屏幕前。行行則在自己那間隔音絕佳、設備頂級的工作室里,專注應戰。

  直播畫面清晰流暢。來自全球近百個國家和地區的少年天才們,在各自的鏡頭前,指尖如飛。行行的鏡頭始終穩定,他稚嫩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然的專注,眼神銳利如掃描儀,快速閱讀題目,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幾乎連成一片的、富有韻律的輕響。他的解題思路清晰得可怕,往往在其他選手還在理解題意時,他已經開始編寫核心算法。

  排行榜上,行行的ID「Light-Seeker」(光明追尋者)從一開始就牢牢占據首位,並且分數以驚人的速度將第二名越拉越遠。暖暖看不懂複雜的代碼,但看得懂排行榜,興奮地拍著小手:「哥哥第一!哥哥最厲害!」 意意和遠遠也看得目不轉睛,眼中充滿對哥哥的崇拜。

  宋知微的目光,卻時不時會飄向屏幕角落那個顯示實時在線觀看人數的數字。數字不斷跳動,來自世界各地。她知道,那個「被允許的觀眾」,此刻很可能也隱匿在這龐大的數字背後,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凝視著屏幕上那個冷靜奪冠的兒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陣極其複雜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多少波瀾。更像是一種沉重的、混雜著荒謬與宿命感的平靜。她的兒子,在最光明正大的舞台上,散發著耀眼的光芒。而那個賦予他一半生命、卻又差點親手扼殺這光芒的男人,只能在最黑暗的陰影里,作為一個不被知曉的匿名觀眾,默默仰望。

  比賽在行行提前四十分鐘提交最後一道題、並以絕對滿分鎖定勝局後結束。直播間被「Light-Seeker」和「華夏」的歡呼刷屏。官方鏡頭給到行行特寫,他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對著鏡頭,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家裡瞬間被喜悅淹沒。暖暖撲到剛從工作室出來的行行身上,意意彈起了歡快的即興曲,遠遠用樂高快速拼出了一個獎盃的形狀。宋知微擁抱了兒子,在他耳邊輕聲說:「寶貝,你真棒。媽媽為你驕傲。」

  行行回抱了媽媽一下,低聲說:「謝謝媽媽。也謝謝……『觀眾』的安靜。」

  就在這時,宋知微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一條新信息,來自一個沒有儲存、卻隱約有些眼熟的陌生號碼。

  她的心臟,幾不可察地加快了跳動。

  她沒有立刻去看。直到孩子們慶祝的喧鬧稍稍平息,她才拿起手機,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陽光明媚,是江城一個難得的晴朗秋日。

  她點開信息。

  內容極其簡短,只有七個字,加一個句號:

  「恭喜。他非常優秀。謝謝。」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語氣平靜克制,甚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逾越的疏離。

  恭喜(行行奪冠)。

  他非常優秀(純粹的陳述與讚美)。

  謝謝(謝謝被允許成為「觀眾」,謝謝看到這一幕)。

  每一個字,都嚴格遵守著「觀察窗口」的界限。沒有試圖建立聯繫,沒有流露任何個人情緒,沒有索取任何回應。就像真的只是一個看完精彩比賽後,出於禮貌和讚嘆,向主辦方(孩子的家人)發送的一條最尋常、也最得體的觀後感。

  宋知微握著手機,站在窗前,陽光透過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卻無法驅散她心頭那一片沉甸甸的複雜。

  她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地,將拇指移到刪除鍵的上方。

  停頓。

  最終,她沒有按下去。

  只是將手機屏幕按滅,重新放回口袋。

  沒有回覆。

  也沒有刪除。

  她轉過身,看向客廳里嬉笑打鬧的四個孩子,看向被陽光和歡樂充滿的家。

  心中那堵厚重的高牆上,因為兒子主動開放的這扇「窗」,和窗外那條恪守界限、極致克制的「觀後感」,悄然出現了第一道,有明確邊界、可供光線(或目光)單向通過的、極其細微的——

  縫隙。

  而關係的走向,依然牢牢地,掌握在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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