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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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提供的分析報告與修補方案,在行行和陳向明帶領的頂尖技術團隊手中,如同黑暗迷宮中的精準地圖與萬能鑰匙。報告中對攻擊鏈條的還原絲絲入扣,提供的臨時補丁迅速穩定了波動的主節點,而那套深度防禦方案更是直指系統架構的隱疾,許多設計讓行行都眼前一亮,甚至能看出部分思路與「微光」原有的安全哲學有微妙互補,仿佛出自對「微光」技術棧有極深理解、卻又站在更高處審視的隱士之手。

  可信度,在技術驗證的錘擊下,從90%迅速攀升至無限接近100%。指揮中心緊繃的氣氛,因為有了明確的反擊方向和可操作的技術路徑,略微緩和。陸沉開始組織法務和公關團隊,精心打磨那份將包含「供應鏈污染」和「不正當競爭」指控的B版聲明,雖然具體證據(如那家已關閉實驗室的內部信息)仍不宜公開,但技術特徵的指向性已足夠在專業層面引發巨大質疑。

  然而,就在技術團隊準備按照方案,對那批涉事伺服器進行固件級深度清洗和反向取證,試圖提取那「沉睡」惡意代碼的完整指紋,以形成指控「凱洛斯」的最有力鐵證時,一個意想不到的、純粹的物理世界難題橫亘在了面前。

  方案中明確指出,要徹底清除固件層潛藏的惡意代碼,並進行司法級可信取證,必須使用一種名為「S-Key」的、早已停產多年的特殊硬體編程與驗證密鑰。這種密鑰是當年那家伺服器廠商為其特定系列BMC固件預留的、最高權限的後門調試工具,全球產量極少,且隨著該系列伺服器退市和廠商幾次併購,相關技術和物料早已湮沒。少數流落民間的「S-Key」,大多被硬體極客或收藏家當作古董收藏,幾乎不在市面上流通。

  沒有「S-Key」,深度清洗和取證就無從談起,只能停留在軟體層面的隔離和打補丁,無法根除隱患,也無法獲得法庭認可的鐵證。

  「查!動用一切資源,懸賞,黑市,收藏圈,全球範圍內找!不惜代價!」 陳向明在技術頻道里低吼,眼睛布滿血絲。時間不等人,每拖延一小時,「微光」的損失都在擴大,對手也可能在銷毀更多痕跡。

  行行沉默地調用了自己所有的數據爬蟲和隱秘聯繫網絡,在全球各大硬體論壇、暗網交易節點、甚至是一些私人收藏資料庫的緩存碎片中搜尋「S-Key」的蹤跡。線索極其渺茫,如同大海撈針。

  就在技術團隊幾近絕望,甚至開始探討繞過「S-Key」、採用風險更高的暴力破解方案的可行性時(成功率低且可能觸發固件自毀),那個匿名的加密通訊頻道,再次傳來了一條信息。

  信息依舊簡短,沒有寒暄:

  「『S-Key』現存世確認三枚。一枚在MIT博物館,不可動。一枚在東京某私人收藏家處,三日前被匿名高價預定。最後一枚,在蘇黎世一位退休的硬體工程師兼收藏家漢斯·伯格手中,此人性格古怪,不慕錢財,獨好二十世紀機械腕錶。他將於明日出席本地一場小型鐘錶拍賣會。此信息於兩小時前獲得,預訂東京密鑰者疑似『凱洛斯』關聯方。如需,我可嘗試接觸伯格。影子。」

  信息後面,附上了漢斯·伯格的詳細住址、公開行程、性格分析、以及他最近在尋找的一款早已停產的、1950年代百達翡麗懷表的相關資料。

  目標清晰,時間緊迫,競爭對手似乎也已嗅到風聲。

  宋知微看著這條信息,指尖冰涼。獲取「S-Key」的難度,從技術難題瞬間變成了更為複雜、不確定的人情與博弈,且涉及海外線下行動,遠超「微光」常規能力範圍,也超出了「影子」之前單純提供情報的範疇。

  她沉默了幾秒,在回復框裡輸入:「風險?」

  幾乎在她發送的同時,對面回復已然彈出,仿佛早已準備好答案:

  「可控。我處理。得手後,會通過安全渠道即刻送回。預計36-48小時。保重。」

  沒有詢問她的意見,沒有討價還價,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他將去做的行動和預計時間。那「可控」二字,輕描淡寫,卻讓宋知微的心微微一沉。她幾乎能想像,在「凱洛斯」也已介入爭奪的情況下,要從一個性格古怪、不重金錢的瑞士收藏家手中,快速拿到對方視為藏品的「S-Key」,需要怎樣的手段、代價,以及……風險。

  但她沒有阻止。也無法阻止。這是目前唯一的、快速的希望。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小心」,只是在那個匿名窗口關閉前,發送了一個句號「。」。一個代表「收到,知曉」的、最冰冷的確認。

  蘇黎世,深秋,陰雨綿綿。

  位於老城區一棟不起眼公寓樓頂層的漢斯·伯格家,門鈴在傍晚響起。伯格先生打開門,門外是一個穿著得體、面色有些蒼白疲憊、但眼神異常清明的東方男人。男人用略帶口音但流利的德語,沒有寒暄,直接表明來意,並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關於那枚1950年代百達翡麗懷表的詳盡鑑定報告、收藏歷史,以及一個令伯格先生這種對金錢不甚敏感的人都微微動容的交換條件——並非現金,而是關於他畢生研究的、某早期計算機架構的、一批未曾公開的原始手稿線索,保存在大洋彼岸一位即將離世的同行手中,而這線索,恰好是伯格先生追尋多年而不得的。


  交易在一種奇怪的、混合了技術宅之間的默契和某種緊迫感的氣氛中快速進行。伯格先生對這位不速之客的「知情」和「準備」感到驚訝,也被那份難以用金錢衡量的「手稿線索」所打動。更重要的是,來者身上有一種沉澱的、不容置疑的誠意,以及一種……仿佛這件事對他而言比生命還重要的執著。最終,在仔細檢查了「S-Key」的狀態後,伯格先生將它交給對方,換回了那份手稿線索和一個承諾。

  然而,就在林霽川將「S-Key」放入特製的防震屏蔽盒,準備離開伯格先生所在的寧靜社區時,遠處突然傳來爆炸聲和密集的槍響!蘇黎世極少發生的、由一場失敗的珠寶劫案引發的警匪街頭槍戰,意外波及到了這個區域!街道瞬間混亂,人群驚叫奔逃,警笛大作。

  林霽川下意識地將盒子緊緊護在懷裡,壓低身體,試圖沿著建築陰影快速離開。就在他穿過一條小巷,即將抵達預定接應車輛所在的街口時,斜刺里一輛失控的警車猛地撞上街邊的報亭,碎片四濺!一塊尖銳的汽車玻璃碎片,如同死神的鐮刀,呼嘯著划過他抬起格擋的左臂!

  「嗤——!」

  布料撕裂的聲音混合著悶哼。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濕了衣袖,也滴落在緊緊抱在懷中的金屬盒子上。劇痛襲來,讓他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但他沒有鬆手。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傷口。咬緊牙關,憑藉多年曆練出的、遠超常人的意志力,強行穩住身形,辨認方向,在越來越近的警笛和混亂聲中,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街角。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恰好滑停在他面前。車門打開。他踉蹌著鑽入后座,將那個染血的金屬盒子,死死按在未受傷的右臂與身體之間。

  「快走!去備用安全點!」 他對駕駛座上那個沉默的、他動用最後人脈安排的、絕對可靠的助手低吼,聲音因疼痛和失血而沙啞。

  車子迅速駛離混亂區域。后座上,林霽川撕下襯衫下擺,用牙和右手配合,草草綑紮住左臂不斷滲血的傷口。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布滿冷汗,但他自始至終,沒有再看那傷口一眼,也沒有去管迅速染紅臨時繃帶的鮮血。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裡的盒子上。

  確認盒子完好,裡面的「S-Key」指示燈正常後,他才仿佛耗盡所有力氣般,重重靠在后座椅背上,閉上眼,急促地喘息。

  「先生,您的傷……」 助手從後視鏡擔憂地看了一眼。

  「死不了。」 林霽川打斷他,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照原計劃,立刻將東西通過『信風』渠道送走。確保……萬無一失。在我處理傷口之前,必須發出。」

  「是!」

  一小時後,在蘇黎世郊區一處絕對安全的私人診所里,醫生正在為林霽川處理那道深可見骨、縫了十七針的玻璃劃傷。麻藥剛剛起效,劇痛暫歇。他靠在診療床上,右手裡握著一部一次性加密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剛剛發送成功的狀態報告:

  「物已啟程。預計24小時內抵滬。通道安全。影子。」

  發送對象,是那個永遠不會有回覆的匿名地址。

  他放下手機,緩緩閉上眼。失血和麻藥帶來的暈眩感陣陣襲來,左臂傳來麻木的鈍痛。但心中那片無盡的黑暗與悔恨,似乎因為懷中曾經沾染熱血的重量已經消失,而被鑿開了一個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孔洞。

  贖罪的代價,第一次如此具體,如此滾燙,烙印在了他的血肉之上。

  而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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