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意意的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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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城大劇院,水晶吊燈將穹頂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懸。天鵝絨帷幕深紅厚重,空氣里浮動著高級香氛、衣料摩挲的細微聲響,以及一種屬於頂級藝術場合的、矜持而期待的嗡鳴。今晚,這裡將舉行一場為罕見病兒童救助基金會籌款的慈善音樂會,能拿到邀請函的,非富即貴,或是在藝術界擁有響亮名號。

  宋知微帶著行行、遠遠和暖暖,坐在二樓正對舞台的包廂里。這是「微光未來」以企業名義贊助並獲得的專屬席位。陸沉、小蘇、陳向明等幾位核心高管也分散坐在附近的座位。孩子們都穿著正式的小禮服,行行依舊安靜,遠遠好奇地打量著華麗的內部裝飾,暖暖則有些坐不住,小腦袋轉來轉去。宋知微一身簡約的珍珠白色長裙,外搭一件同色系針織披肩,長發優雅綰起,妝容清淡,卻難掩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場。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空蕩蕩的、被一束追光籠罩的黑色斯坦威三角鋼琴上。

  今晚音樂會的重頭戲之一,是年僅八歲的鋼琴神童林意意(公開用名)的獨奏。意意師從一位旅德歸國的鋼琴大師,天賦早已在圈內小範圍傳開,但如此正式地在江城大劇院獨奏,尚屬首次。宋知微尊重女兒的意願和才華,也為她鋪平了道路,但此刻坐在台下,掌心依然微微出汗。無關成敗,只是一種母親的本能牽掛。

  音樂會前半場是交響樂和聲樂表演,水準一流。中場休息時,衣香鬢影,寒暄低語。宋知微婉拒了幾位上前攀談的賓客,只專注地照顧著有些睏倦的暖暖。

  她沒有注意到,或者說,即便注意到也不會在意,在音樂廳三層,最後一排,最右側靠近安全出口的、燈光幾乎照不到的偏僻角落裡,一個身影,如同融化在陰影中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存在著。

  林霽川坐在那裡。位置很差,幾乎只能看到舞台的側面和演奏者的剪影。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帽子壓得很低,刻意選擇了這個最不引人注目、也最便於隨時離開的角落。他不知道具體是怎麼拿到這張票的——或許是通過某個早已廢棄、但還能動用一次的人情關係,用了一個假名和層層轉帳;或許是利用了劇院票務系統的某個微小漏洞,在放票瞬間鎖定並匿名購買。過程艱難而僥倖,但他必須來。

  他不敢靠得太近,不敢讓任何一絲目光有落在宋知微和孩子們身上的可能。他只是想,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聽一聽那個流淌著他一半血脈、卻被他親手推向苦難邊緣的女兒,用她繼承自母親的音樂天賦,在聚光燈下奏響的樂章。這或許是他餘生,唯一能「靠近」他們的、不被允許的方式。

  下半場開始。主持人用充滿感情的聲音介紹了意意,著重提到了她「在音樂中尋找光明與力量」的故事(隱去了具體細節,但知情者自然心領神會),並感謝「微光未來」及宋知微女士的慷慨支持。

  掌聲中,意意走上了舞台。她穿著一條設計簡潔的白色紗裙,頭髮梳成公主頭,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混合了緊張與興奮的紅暈,但步伐平穩,眼神清澈。她走到鋼琴前,先是對著台下觀眾,認真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坐下,調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追光將她小小的身影籠罩,仿佛舞台中央一顆正在積蓄力量的、純淨的星辰。

  音樂廳徹底安靜下來。

  意意抬起手,落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流瀉而出。

  是李斯特的《鍾》。一首以超高難度和輝煌技巧著稱的練習曲,通常並非這個年齡段孩子的首選。但意意選擇了它。她的小手在琴鍵上飛速跑動,清脆如珠玉落盤、又帶著金屬質感的音符,精準而富有層次地迸發出來,時而如疾雨敲窗,時而如清泉叮咚,複雜的和弦與炫技般的琶音在她指尖下流淌得異常從容,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對音樂結構的深刻理解與控制力。她不是在單純地「彈奏」高難度技巧,而是在用音符構建一座精密的、光影交錯的、充滿生命律動的鐘塔。

  觀眾席上傳來壓抑的驚嘆。行行坐直了身體,黑眸專注。遠遠睜大了眼睛。暖暖也忘了睏倦,小嘴微張。宋知微屏住呼吸,全部心神都系在女兒舞動的指尖和那傾瀉而出的音樂洪流上。

  林霽川在黑暗的角落裡,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有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此刻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這琴聲……如此乾淨,如此有力,又如此……熟悉。他仿佛能透過那複雜的音符,看到那雙遺傳自宋知微的、沉靜而專注的眼睛,看到那小小身體裡蘊含的、足以擊碎一切陰霾的堅韌與光芒。這是他的女兒。一個他甚至沒有資格在出生證明上籤下名字的女兒。一個在他被謊言蒙蔽時,差點被他親手扼殺在孕育中的生命。而現在,她坐在光芒萬丈的舞台上,用天賜的才華,征服著所有人的耳朵和心靈。


  《鍾》的尾音在一個乾淨利落的強音中戛然而止。餘韻未消,掌聲已如雷鳴般炸響!意意站起身,再次鞠躬,小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

  她沒有立刻下台。掌聲稍歇,她重新坐下。追光依舊籠罩著她。

  第二首曲子響起。舒曼的《童年情景》選段,《夢幻曲》。與剛才炫技的《鍾》截然不同,這首曲子旋律簡單優美,充滿孩童式的天真幻想與朦朧詩意。意意的演奏風格也隨之轉變,指尖變得無比輕柔,音符如同月光下飄散的蒲公英,帶著淡淡的甜蜜,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和對遙遠夢境的溫柔追憶。

  音樂廳里瀰漫著一種寧靜的感動。許多觀眾閉上了眼睛,沉浸在這純粹的音樂織就的夢境裡。

  林霽川靠在冰冷堅硬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破了緊閉的眼瞼,順著瘦削的臉頰瘋狂滾落。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未曾謀面的、在母腹中掙扎求存的小小嬰孩,看到了北地風雪中牽著母親衣角蹣跚學步的稚嫩身影,看到了燈下苦練琴技的倔強側臉……這首《夢幻曲》,像一把最溫柔的刀,緩緩剖開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讓他看清裡面除了悔恨與罪孽,原來還藏著如此深沉、如此刺痛、卻又如此無望的、名為「父愛」的廢墟。

  琴聲在最後一個如夢似幻的音符中,輕柔地消散在空氣中。餘音裊裊,仿佛不願醒來。

  長時間的寂靜。然後,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的掌聲,轟然爆發!觀眾們紛紛起立,向台上那個小小的演奏者致以最高的敬意。意意站起身,面對如潮的掌聲和無數道讚賞的目光,臉上終於露出了屬於這個年紀孩子的、有些羞澀卻無比快樂的笑容。她再次深深鞠躬。

  起身時,她的目光,似乎是無意識地、極其短暫地,掃過觀眾席,掠過二樓包廂里媽媽和哥哥弟弟妹妹的方向,然後……仿佛有零點一秒的、幾乎無法被任何人捕捉到的凝滯,她的視線,似乎擦過了三層最後排那個最黑暗、最偏僻的角落。

  沒有聚焦,沒有確認。快得如同錯覺。

  然後,她便移開了目光,笑容更加燦爛,向著舞台側方,張開手臂,像一隻終於完成飛翔、急切歸巢的乳燕,腳步輕快地奔去。

  在那裡,宋知微已經離開了包廂,在舞台側幕的陰影處等待。她蹲下身,張開雙臂,將飛奔而來的女兒,連同那尚未散盡的音樂榮光與純粹的快樂,一起緊緊擁入懷中。行行、遠遠和暖暖也圍了上來,一家人簇擁在一起,形成一個溫暖、明亮、密不可分的光團。掌聲依舊為他們響起,但他們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彼此。

  林霽川依舊坐在那片無人問津的黑暗裡。臉上的淚水早已冰冷,在帽檐的陰影下肆意橫流。他死死咬著牙關,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著。

  他看著那團溫暖的光。看著意意在母親懷中仰起的、帶著汗水和興奮紅暈的小臉,看著宋知微低頭親吻女兒額頭的溫柔側影,看著行行默默遞上水的沉穩,看著遠遠好奇地摸著妹妹的裙擺,看著暖暖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那是他永遠無法觸及、也永遠不配分享的天倫。

  那是他用愚蠢、輕信和冷酷,親手打碎並永遠失去的世界。

  音樂結束了。掌聲漸漸停息。燈光重新大亮。人群開始退場。

  他依舊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浸滿淚水的鹽柱。

  直到工作人員開始清場,他才用盡全身力氣,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站起身,低著頭,逆著稀疏的人流,踉蹌著,從那個最偏僻的安全出口,悄無聲息地離開。

  將滿室的華光、溫暖的團圓、和女兒震撼人心的琴聲,連同他自己無盡的、只能在黑暗中獨自吞咽的懺悔與淚水,一起留在了身後。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隔絕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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