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塵封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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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來自鄰市鄉下的、到付的包裹,帶著一股陳年塵土與朽木混合的、屬於時光本身的陳舊氣味,被林霽川用微微顫抖的手,捧回了那間簡陋的出租屋。包裹不重,用舊報紙和透明膠帶草草捆著,像個隨時會散架的、被遺棄的時光膠囊。

  他反鎖了房門,拉上那面洗得發白、卻依然無法完全阻擋午後斜陽的廉價窗簾。屋內光線頓時昏暗下來,只有電腦屏幕幽藍的光芒,成為唯一光源,映著他凝重而專注的臉。他將包裹小心翼翼放在吱呀作響的摺疊桌上,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考古文物。

  他沒有先動那幾本泛黃卷邊、仿佛一碰就會碎成粉末的出診記錄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外殼破裂、型號古老到早已被時代淘汰的黑色錄音筆上。筆身是厚重的工程塑料,一側有老式的滑動開關和微型麥克風孔,另一側是早已模糊的品牌LOGO。電池倉蓋缺失,裡面空無一物。接口是早已絕跡的Mini USB。

  能否修復,讀取數據,希望渺茫。但它可能是唯一能發出「聲音」的物證。

  林霽川沒有專業的工具,也沒有相關技術。他只有最原始的工具——從樓下五金店買來的一套最便宜的精密螺絲刀,一把鑷子,一節從舊遙控器里拆出來的、電壓勉強匹配的紐扣電池,以及一根在網上二手物品交換平台、用最後一點現金淘換來的、幾乎絕跡的Mini USB轉接線。

  他像一個進行高風險腦外科手術的醫生,在屏幕冷光的照射下,屏住呼吸,用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擰開錄音筆背面最後兩顆已經鏽蝕的螺絲。外殼應聲而開,露出裡面布滿灰塵、線路板微小而複雜的內部結構。歲月的侵蝕清晰可見,幾處焊點有綠色的鏽跡,一塊晶片的引腳似乎有斷裂跡象。

  他用鑷子尖端,蘸著一點從棉簽上撕下的、最細的纖維,輕輕拂去積塵。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蝴蝶的翅膀。然後,他嘗試著,將那顆電壓並不完全匹配的紐扣電池,用細銅絲臨時固定在電池觸點上。

  「咔噠」一聲微響,幾乎細不可聞。

  錄音筆側面,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單色液晶屏,猛地閃了一下!出現了一行扭曲、斷斷續續、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字符——「低電…錯誤…」 隨即,屏幕徹底暗了下去。

  有反應!雖然只是瞬間!這說明核心電路可能尚未完全損壞!

  林霽川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不再猶豫,立刻用那根古老的Mini USB轉接線,將錄音筆與電腦連接。電腦發出了檢測到新硬體的提示音,但隨即彈出「無法識別的USB設備」的警告。

  希望再次蒙上陰影。他嘗試了各種在網上能找到的、針對這種古董設備的通用驅動和修復工具,無一成功。設備管理器里,它時隱時現,像一個信號微弱的幽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天色完全黑透。汗水浸濕了他廉價的夾克內襯。但他眼中只有屏幕,只有那個時有時無的設備圖標。

  忽然,他想起曾經在某個極客論壇掃到過的一個冷門方法——強制以「原始數據」模式讀取老舊存儲設備。他調出系統底層的磁碟管理工具,在一堆盤符中,艱難地辨認著。終於,他找到了一個沒有盤符、容量極小(只有幾十MB)、狀態顯示為「無媒體」的未知設備。

  就是它!

  他嘗試賦予它一個臨時盤符,失敗。嘗試用數據恢復軟體進行底層掃描,進度條緩慢得令人絕望。他不敢用強力恢復模式,怕本就脆弱的數據被徹底破壞。

  只能等。在昏暗寂靜的房間裡,聽著電腦風扇單調的嗡鳴,看著屏幕上那根幾乎不動的進度條,如同等待一場審判。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進度條終於走到了盡頭。恢復軟體彈出了一個窗口,列出了寥寥數個可恢復的、文件名雜亂無章、後綴名古怪的臨時文件碎片。創建日期……赫然是十一年前!正是宋知微懷孕、風偃青「確診」、一切悲劇開始加速的時間段前後!

  林霽川的手心全是冷汗。他選擇了一個最大的碎片文件(不到5MB),將其恢復到電腦硬碟。文件沒有後綴,無法直接打開。他嘗試了各種音頻播放器和解碼器,都報錯。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他鬼使神差地,用最原始的十六進位編輯器打開了這個文件。屏幕上出現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的代碼。他不是專業人士,看不懂。但他注意到文件頭部有一段相對規整的、重複的字節序列,像某種簡單的文件頭標記。他憑著模糊的記憶和直覺,嘗試手動為文件添加了幾個常見的古老音頻格式的後綴名,如.wav、.mp3、.amr……

  當他嘗試添加.amr後綴,並雙擊時——


  電腦自帶的播放器窗口彈了出來!進度條開始走動!

  成功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副從夜市買來的、線頭都裸露出來的廉價耳機,手指顫抖著,將它們插入電腦音頻口。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里首先傳來的,是巨大的、持續不斷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電流噪音和沉悶的摩擦聲,間或夾雜著模糊不清的、仿佛隔了很遠的說話聲,像壞掉的收音機在調頻。這是錄音筆在口袋或抽屜里被無意中觸碰、長期磨損導致的效果。

  林霽川強忍著噪音帶來的不適,將音量調到最大,屏息凝神,努力分辨。

  一段模糊的對話,似乎是關於藥品價格的爭論。一個中年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這個價不行,風險太大……」 另一個年輕些的女聲在懇求。

  不是他要找的。

  快進。又是一段空白噪音,偶爾有開關門的聲音,模糊的腳步聲。

  快進。一段清晰的、屬於老年男性的咳嗽聲和抱怨:「這鬼天氣,關節又疼了……」 然後是「王醫生」敷衍的安慰和開藥的聲音。

  林霽川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道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錄音?

  他耐著性子,繼續快進,仔細分辨每一段有可能的人聲。錄音總長度不過二十幾分鐘,剩下的不多了。

  就在進度條走到最後三分之一,一段相對「乾淨」些的錄音開始時(似乎錄音筆被放在了某個相對穩定、隱蔽的位置),林霽川的耳朵,猛地捕捉到了兩個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此刻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耳邊的聲音!

  首先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刻意放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骨子裡的驕矜與算計。這聲音,即便隔了十年光陰,即便透過劣質錄音和耳機電流噪音的干擾,林霽川也瞬間辨認出來——是風偃青!但又不是他熟悉的、後來那副柔弱無力的語調,而是更……直接,更……有壓迫感。

  「李主任,這份最新的報告,我看過了。有幾個指標,我覺得……還可以再『調整』一下。」風偃青的聲音清晰傳來,「特別是淋巴細胞亞群分析和那幾項凝血指標,現在的數值,雖然顯示異常,但距離『急需干預』的臨界點,還差了那麼一點意思。您看,是不是能把CD4/CD8的比值再往下調個0.3左右?還有D-二聚體,往上浮動個百分之二十?」

  短暫的沉默。然後,一個略顯蒼老、沉穩,卻帶著明顯遲疑的男聲響起,正是那位曾經「德高望重」、給出「命懸一線」診斷的血液科權威——李主任!

  「風小姐,這……這不太合適吧?這些指標都有嚴格的參考範圍和臨床意義,隨意改動,萬一被其他專家看到,或者病人轉到其他醫院複查,很容易穿幫的。況且,林先生那邊……」

  「林霽川那邊你不用操心!」風偃青打斷他,語氣里的柔和消失了,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銳利,「我自有辦法讓他『相信』,並且『配合』。他現在,心思可不在我到底病得多重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煩心。」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穿過十年的時光,狠狠扎進林霽川的耳膜:

  「李主任,您是個聰明人。您兒子在美國常青藤的學費、生活費,還有您夫人一直想換的那套湖邊別墅……這些,都不會是問題。只要我的『病情』,看起來足夠『嚴重』,但又……不至於真的『無法控制』。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錄音里傳來李主任明顯加重的呼吸聲,良久,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風小姐,這是偽造醫療文書,是犯罪……」

  「犯罪?」風偃青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毫無溫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脅與嘲弄,「李主任,別忘了,三年前您經手的那個因為用錯藥導致腎衰竭的退休老幹部病例,最後的簽字和用藥記錄,好像也經過了一些『技術處理』吧?還有您通過您小舅子那個醫療器械公司走的那些『諮詢費』……這些事,如果讓林霽川,或者衛生局的人知道,您覺得,是您先犯罪,還是我先出事?」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錄音筆本身輕微的、持續的底噪。

  幾秒鐘後,李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徹底失去了之前的沉穩,只剩下疲憊、恐懼,以及一絲認命的妥協,他幾乎是呻吟著說:「……數值……具體要調到多少?還有,之前的骨髓穿刺影像和病理報告,也得重新做一套匹配的……」

  「這些細節,我會讓『吳醫生』跟您對接。他擅長這個。」風偃青的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偽裝的柔和,「李主任,合作愉快。等這件事徹底了了,您兒子畢業後的工作,還有您全家的『前程』,我都會安排妥當。現在,麻煩您,把這份報告,按照我們剛才說的,重新『潤色』一下。記住,我要它看起來像真的『病危通知書』,但實際……您懂的。」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似乎是錄音筆電量耗盡,或者被人發現、關閉。

  但已經足夠了。

  太足夠了。

  耳機從林霽川的手中滑落,掉在坑窪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僵坐在塑料椅上,一動不動,仿佛被那短短不到兩分鐘的對話,抽空了全身所有的血液和力氣。

  耳邊,只剩下那兩段對話,在腦海中瘋狂地、反覆地回放、轟鳴!

  「……把CD4/CD8的比值再往下調個0.3……」

  「……自有辦法讓他『相信』、『配合』……」

  「……兒子在美國常青藤的學費……」

  「……偽造醫療文書……」

  「……等這件事徹底了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他過往五年所有的認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得已」之上!將他那建立在謊言與欺騙之上的、可悲的信仰與責任,砸得粉碎!砸成齏粉!

  原來如此。

  原來,從他第一次因為風偃青的「病情」而感到內疚和壓力開始,從他第一次相信李主任那「權威」而「沉重」的診斷開始,從他第一次在風偃青的眼淚和家族的期望中動搖開始……他就已經踏入了一個為他量身定製的、天衣無縫的陷阱!

  病情是假的。診斷是偽造的。眼淚是算計的。連他後來的「犧牲」和「選擇」,都是在別人的操控和暗示下,一步步完成的!

  而這一切的起點,竟然只是為了……讓「病情」看起來足夠嚴重,以便控制他,算計宋知微,達成她風偃青不可告人的目的!

  五年。

  他像個最愚蠢的提線木偶,活在一個被精心設計的悲劇劇本里,為了一個虛構的「絕症」,親手毀掉了可能擁有的一切,傷害了真正愛他的人,也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和幫凶!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了他的血液,也凍結了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他想笑,笑自己的愚蠢;想哭,哭這被偷走的五年和無法挽回的過錯;想嘶吼,吼出胸腔里那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暴怒與荒謬感!

  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瞪著眼前幽藍的電腦屏幕,瞪著那個已經停止播放的音頻文件,瞪著這片昏暗、破敗、卻在此刻映照出他全部可悲與恥辱的狹小空間。

  真相,終於以最殘酷、最確鑿的方式,浮出水面。

  不是猜測,不是推理。

  是鐵證如山的、來自過去的、帶著電流雜音的——

  審判之音。

  而審判的結果,是他林霽川,用整整五年人生,為自己輕信、冷酷與愚蠢,所付出的,血淋淋的、卻遠遠不夠的——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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