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暖暖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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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創智雲谷頂層複式公寓,主臥套房。

  窗外,江城不眠的燈火如同遙遠的、冰冷的星河,透過未完全拉攏的窗簾縫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幾道狹長而模糊的光斑。主臥相連的兒童房裡,暖暖輕微的、不安的抽泣聲,如同投入靜謐水面的石子,在凌晨兩點格外清晰。

  宋薇幾乎是立刻就醒了。她本就淺眠,手臂的鈍痛和日間殘留的緊繃感讓她無法深睡。她輕輕起身,動作牽扯到右臂的傷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無聲地走進了兒童房。

  暖暖的小床上,那個總是笑得無憂無慮的小人兒,此刻正蜷縮在印滿卡通星星的被子裡,小肩膀一抽一抽,緊閉的眼角不斷有淚珠滾落,打濕了枕頭。她似乎在夢裡掙扎,小嘴無意識地癟著,發出含糊的、充滿恐懼的囈語:「不要……壞蛋……放開我……媽媽……」

  宋薇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酸楚與後怕交織著尖銳的刺痛。她在床邊坐下,動作極輕,伸出未受傷的左手,用最溫柔的力道,輕輕拍撫著女兒瘦小的背脊,聲音是刻意放柔的、帶著無盡安撫力量的搖籃曲般的低語:

  「暖暖不怕,暖暖不怕……媽媽在這裡,媽媽在呢……」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氣息,暖暖的抽泣聲漸漸小了些,但淚水卻流得更凶。她迷迷糊糊地睜開濕漉漉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夜燈光線下,看到媽媽溫柔而熟悉的臉,憋了許久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決堤,「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伸出小胳膊,緊緊摟住了宋薇的脖子。

  「媽媽!嗚嗚……有壞人……抓暖暖……暖暖怕……嗚嗚……」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埋在媽媽頸窩,滾燙的淚水迅速濡濕了宋薇的衣領。

  「沒事了,寶貝,沒事了。」宋薇單手緊緊回抱住女兒顫抖的小身體,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聲音輕柔而堅定,一遍遍重複,「壞人被抓住了,警察叔叔把他們帶走了。你看,媽媽在這裡,哥哥姐姐也在這裡,家裡很安全,沒有人能傷害暖暖。」

  她抱著暖暖,在房間裡慢慢踱步,輕輕搖晃,如同她幼時夜啼時那樣。手臂的傷處傳來更清晰的刺痛,但她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懷中這個受驚的小生命身上。

  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眼中甚至漾開了一抹更深的、混合著無盡心疼與鋼鐵般決絕的溫柔。她低下頭,在女兒哭得發紅的小臉蛋上,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吻。

  然後,她看著女兒的眼睛,用清晰、平靜、卻充滿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暖暖不怕。那些壞人,都已經被媽媽打敗了。」

  她頓了頓,用指腹輕輕擦去女兒臉頰上殘留的淚珠,目光堅定如磐石:

  「媽媽現在,很強大。比所有壞人都強大。媽媽向你保證,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們。任何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房間裡,擲地有聲。那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一個母親用五年血淚淬鍊出的、守護骨血的鐵血誓言。

  暖暖仰著小臉,看著媽媽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得那麼堅定、那麼讓人安心的臉龐,聽著媽媽沉穩有力的心跳,眼中的恐懼終於一點點散去,重新聚攏起對媽媽全然的、毫無保留的信賴。她用力點了點頭,小腦袋重新靠回宋薇肩頭。

  「嗯……暖暖相信媽媽。」她小聲地、帶著困意呢喃,「媽媽最厲害了……暖暖不怕了……」

  宋薇抱著漸漸平靜下來、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的女兒,繼續輕輕踱步,直到確認她徹底睡熟,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床上,仔細掖好被角。她坐在床邊,就著夜燈昏黃的光,久久凝視著女兒沉睡中依舊帶著一絲不安、但已平和許多的稚嫩臉龐,指尖輕柔地拂過她柔軟的額發。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在小區外圍,一處隱蔽的、能勉強窺見這棟樓高層某扇窗戶的綠化帶陰影里,林霽川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來,為什麼要像個卑劣的偷窺者一樣,躲在暗處,仰望那扇透出昏黃暖光的窗戶。或許只是因為白天看到她手臂受傷的樣子,那揮之不去的擔憂與焦灼,如同鬼魅般驅趕著他,讓他無法回到那個充滿謊言與藥物氣息的、令人窒息的「家」。

  他站得腿腳麻木,夜風帶來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單薄的衣衫,卻比不上他心中那一片荒蕪冰原的萬分之一冷。

  然後,他看到了。

  透過那扇並未完全拉攏的窗簾縫隙,他看到了模糊的、溫暖的室內光影。看到了宋薇抱著哭泣的孩子(是暖暖,那個在沙龍上說出「我們從星星來」的小女兒),在房間裡輕輕走動、溫柔安撫的身影。雖然距離遙遠,細節模糊,但他能「感覺」到她那無聲卻強大的、安撫的力量。


  他看到她低下頭,親吻孩子的臉頰。他看到孩子仰起臉,似乎在問什麼,小手似乎摸向了……她的腹部?

  距離太遠,他聽不見任何對話。但他看到宋薇在那瞬間極其輕微的凝滯,然後,是更加溫柔堅定的俯身,和清晰的口型(他勉強辨認出「不怕」、「強大」、「保護」)。

  最後,他看到孩子重新依偎進她懷裡,小手卻依舊停留在她的腹部。而宋薇坐在床邊,凝視著孩子的睡顏,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勾勒出一種混合了極致溫柔與鋼鐵般堅毅的、令人心碎的弧度。

  她受傷的手臂似乎不便,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僵硬,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一個為了保護孩子,不顧自己傷痛的母親。

  一個用溫柔卻無比堅定的語言,告訴孩子「媽媽很強大,會保護你們」的母親。

  一個腹部帶著可能與他有關、與那場他親手促成的「死亡」有關的、隱秘傷痕的母親。

  而他,這個或許是她一切痛苦根源的「罪魁禍首」,此刻卻只能像個卑劣的幽靈,躲在冰冷黑暗的陰影里,偷窺著這充滿傷痛與守護的一幕,連靠近一步、問一句「你手臂還疼嗎」的資格,都已徹底喪失。

  心臟,像是在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殘忍地、一點點碾成了齏粉!劇烈的、無法言喻的痛楚,混合著排山倒海的悔恨、自我厭惡、以及一種眼睜睜看著最珍貴的東西被自己親手打碎、再也無法拼湊的絕望,如同黑色的海嘯,瞬間將他吞沒!

  他猛地後退一步,踉蹌著,背靠在一棵冰冷的樹幹上,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抬手,死死捂住嘴,將喉間幾乎要衝出的、破碎的嗚咽與嘶吼,強行堵了回去。只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衝出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遠處窗內那抹溫暖的、卻遙不可及的光。

  他看到了暖暖的眼淚。

  他「看到」了宋知微腹部的疤痕。

  他看到了一個母親的堅韌與守護。

  他也看到了……自己徹頭徹尾的、無法被原諒的卑劣與愚蠢。

  窗內,是歷經劫難後愈發強大的守護與溫情。

  窗外,是罪孽深重者永世無法企及、只能在冰冷黑暗中獨自品嘗心碎與悔恨的——

  煉獄。

  夜風呼嘯,如同哀歌。

  而他,就是那首歌里,最可悲、也最活該的——

  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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