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暗處的目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港的春天,短暫得如同一個遲疑的哈欠,幾場夾雜著工業塵土的急雨過後,氣溫便打著滾地往上竄。高新區寫字樓下的梧桐樹,葉子還沒來得及舒展成濃蔭,就被日漸熾烈的陽光烤得有些發蔫。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舊轎車,停在寫字樓對面街角的臨時停車位里,已經三天了。車裡的人很專業,從不在一個位置停留超過四十八小時,每天更換車輛,衣著普通,混在來往的人流和車流中,如同水滴匯入江河。

  駕駛座上的男人四十來歲,面容平凡,丟進人堆里瞬間消失的那種。他叫老刀,幹這行十幾年,嗅覺比獵犬還靈。副駕放著一台專業的長焦相機,鏡頭蓋著,但機身溫熱,顯然剛使用過。后座堆著幾個快餐盒和礦泉水瓶,空氣有些渾濁。

  老刀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睛透過深色的車窗膜,一瞬不瞬地盯著寫字樓出口。他已經基本確認了目標。那個叫宋薇的女人,每天上午八點四十左右,會從地鐵口方向走來,進入這棟樓。她通常穿著簡單的襯衫或針織衫,深色長褲,背著一個半舊的皮質通勤包,步履很快,脊背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過於沉靜的專注。下午六點半左右會離開,有時會帶著一個年輕女孩(他查了,是助理蘇曉雯),偶爾會獨自一人。

  目標的生活軌跡規律得近乎刻板。公司,家(一個中檔小區,安保一般),偶爾去超市或菜市場,但很少帶孩子。這很反常。老刀接到的指令是「查清楚她在做什麼,接觸什麼人。尤其是……那幾個孩子。」 可他蹲守了快一周,只遠遠見過兩次孩子——一次是周末下午,那女人帶著四個孩子下樓,在小區裡的兒童遊樂區玩了不到半小時就上去了。另一次是今天早上,女人上班後,一個看起來像保姆的中年婦人,帶著四個孩子出來散步,同樣時間很短。

  孩子被保護得很好,幾乎不在公共場合長時間露面。這更讓老刀覺得不對勁。普通的單身母親,帶著四個拖油瓶,能在北港這種地方站穩腳跟,開公司,出入寫字樓?這本身就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這份過度的小心謹慎。

  今天下午,機會來了。也許是天氣太好,也許是孩子們在家悶壞了。下午三點多,那個保姆模樣的婦人,竟然帶著四個孩子,走出了小區,朝著不遠處一個小型街心公園走去。

  老刀立刻發動車子,緩緩跟了上去,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他將相機小心地架在搖下一半的車窗邊緣,用雜物遮擋,長焦鏡頭對準公園方向。

  公園裡人不多。四個孩子很快散開。老大是個男孩,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看書(老刀調整焦距,看清是本《趣味邏輯迷宮》);老二是個女孩,坐在另一個長椅上,耳朵里塞著耳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仿佛在打著無形的拍子;老三也是個男孩,蹲在沙坑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複雜的圖案;最小的女孩則繞著花壇跑來跑去,撿拾掉落的花瓣,笑聲清脆。

  四個孩子,目測四五歲左右,長得玉雪可愛,眉眼間能看出相似之處,也隱約有那個女人的影子。他們不吵不鬧,各自安靜地玩耍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種與年齡不符的……專注?

  老刀心裡那種怪異感更重了。他連續按下快門,捕捉著幾個孩子的正面和側面。鏡頭裡,老大忽然抬起頭,黑沉沉的眸子似乎無意地掃過他車子所在的方向,停頓了零點一秒。老刀心裡莫名一緊,但孩子很快又低下頭看書了。

  是老四,那個撿花瓣的小女孩,忽然跑到看書的哥哥面前,把手裡的花瓣展示給他看,小臉上是燦爛的笑容。看書的男孩抬起頭,沒什麼表情,但伸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彈琴的女孩也停下動作,看過來,抿嘴笑了笑。畫畫的男孩也抬頭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四個孩子之間的某種靜謐而溫暖的聯結,被鏡頭清晰地捕捉下來。

  老刀又拍了幾張那個女人下班後,在小區門口與保姆交接孩子,蹲下身挨個摸他們頭的照片。女人冷冽的臉上,在看向孩子們時,會閃過極其短暫的、近乎融化的柔和,但消失得極快。

  足夠了。

  老刀收起相機,發動車子,悄無聲息地駛離。當天晚上,這些經過篩選和處理的照片,連同他簡單的情況匯報,通過加密渠道,發往了江城。

  江城,風家別苑。

  夜已深,但風偃青毫無睡意。她穿著絲質睡袍,獨自坐在書房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古董檯燈,昏黃的光線將她美麗卻因長期神經緊繃而顯得過分尖削的臉龐,切割出明暗交錯的陰影。空氣里瀰漫著她慣用的、昂貴的安神香薰,卻壓不住她心底翻湧的、越來越濃烈的焦躁。

  老刀的郵件是在一小時前收到的。她點開附件,下載,解壓。一張張清晰度頗高的照片,在冰冷的電腦屏幕上依次呈現。


  第一張,是宋薇。站在北港那棟寫字樓前,正低頭看手機。照片抓拍得很好,清晰展現了她的側臉和全身。風偃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她。宋知微。

  雖然氣質迥異——照片上的女人消瘦,蒼白,眼神是歷經風霜後的沉靜與冷冽,穿著簡單利落,背脊挺得筆直,全然沒有五年前那種被圈養的金絲雀般的柔弱與依附。但那五官輪廓,風偃青死也忘不了。就是這個賤人,曾經差點名正言順地站在霽川身邊,甚至……懷了他的孩子!

  恨意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心臟。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冰冷的驚疑。她沒死?不僅沒死,看樣子……過得還不錯?在北港那種地方,開公司?怎麼可能?!

  她顫抖著手,點開下一組照片。

  是孩子。四個。在公園裡,在小區門口。

  風偃青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她猛地湊近屏幕,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小小的身影,一個一個,仔仔細細地看過去。兩個男孩,兩個女孩。看年紀……正好是五歲左右。眉眼……雖然稚嫩,但那隱約的輪廓,那沉靜的眼神,那抿嘴的神態……

  不!不可能!霽川當年簽了字!李主任也確認手術做了!四個孽種怎麼可能活著?!還被她生下來了?!還……養得這麼好?!

  嫉妒,如同最毒的蛇信,瘋狂舔舐著她的理智。看著照片上那四個玉雪可愛、靈動聰穎的孩子,再想起自己這五年來為了「調養身體」、為了維持這副柔弱病軀以博取霽川憐惜而吞下的無數苦藥、忍受的種種治療,想起霽川對她日漸明顯的疏離和敷衍,想起自己始終空空如也的腹部和風家、林家內部隱約的催促與非議……

  憑什麼?!這個本該爛在泥里的賤人,憑什麼能活著?還能生下孩子?還能看起來……活得像個樣子?!而她風偃青,堂堂風家大小姐,林霽川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卻要忍受這一切?!

  恐懼,比恨意和嫉妒更加冰冷粘稠,從腳底蔓延上來,瞬間扼住了她的喉嚨。如果……如果霽川知道了?如果他知道宋知微沒死,還生下了四個他的孩子?哪怕他當年簽了字,哪怕他看似無情,可那是四個活生生的、流淌著他血脈的孩子!以林霽川的性格,以林家對子嗣的重視……

  不!絕不可以!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個水晶鎮紙,狠狠砸向牆壁!「砰」的一聲脆響,水晶碎裂,殘渣四濺。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那張美麗的臉因為極致的嫉恨和恐懼而扭曲變形,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惡鬼。

  不行。不能讓霽川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宋薇那張冷冽的臉,和孩子們純真無邪的笑容,一個更加惡毒、更加決絕的念頭,如同沼澤中的毒泡,翻滾著湧上心頭。

  這個賤人必須消失。徹徹底底地消失。還有那幾個孽種……一個都不能留!

  她顫抖著手,重新握住滑鼠,點開回覆郵件的界面。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在鍵盤上敲下一行行冰冷的指令,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確認目標。繼續深入調查,不惜代價。」

  「查清她公司的所有情況:業務、客戶、資金來源、核心團隊。」

  「摸清她的社會關係,尤其是與孩子相關的:保姆、可能的朋友、經常接觸的人。」

  「重點調查那四個孩子。他們的日常起居、教育、醫療記錄、任何異常之處。」

  「增派人手,24小時監視,但務必隱蔽,絕不能打草驚蛇。」

  「隨時匯報。我需要知道她的一切弱點,一切可以利用的破綻。」

  點擊,發送。

  郵件化作一道加密的數據流,消失在網絡的黑暗深處,如同投入深潭的帶毒誘餌。

  風偃青癱坐在椅子裡,冷汗浸透了絲質睡袍。她看著屏幕上定格的、宋薇和孩子們的照片,眼神怨毒如淬毒的蛛絲,慢慢編織成一張冰冷的、致命的網。

  窗外的江城,燈火依舊璀璨溫柔。

  但暗處的目光,已然鎖定獵物。

  毒蛇,悄然昂首,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危機,不再是遠處的悶雷。

  它已化作實質的陰影,籠罩在北港那棟普通的寫字樓,和那個有著四個發光孩子的家上空。

  風暴,將至。

章節目錄